寅时将尽,长夜欲阑,淡淡青白落满上京坊檐。一夜大雪收势,长街积雪如素,晨风吹起碎雪浮尘,掠过空旷九衢。色熹微,时辰尚早,整座上京城清冷肃静,一如往日光景。
平康坊口的早面摊刚支起木架,炉火青烟袅袅。往日此时,往来赶朝的吏卒、开市的商贩皆是高声谈笑,今日摊前寥寥数人,低头拢袖、低声碎语。
两名身着青衫的低层京吏,立在汤锅旁取暖,背对街巷,身子微俯,唇齿极轻:
“西南檄文昨夜入都,句句直指东宫……镇北侯、楚相,皆是冤屈。”
另一人飞快点头,眼神左右急扫,指尖在袖中紧攥:
“难怪昨日楚相雪殿长跪,原来是储君迁怒、堵人之口。”
话音刚落,二人瞥见远处巡城金吾卫马蹄声近,立刻收声闭口,各自端碗转身,佯装吃食,面色如常。
不远处,朱雀大街街角石阶,三名换值归坊的禁军卒子倚墙歇脚,靴底沾雪,语声压得极低:
“听西南数州已经附了恭王,就等上京乱势一起,便要清君侧。”
“朝堂要是真寒了忠臣的心……往后谁还敢卖命守边?”
坊门处,负责扫雪的坊卒握着竹帚,动作慢吞吞,耳尖却始终竖着,听见只言片语,低头默然扫雪,眼底心思浮动。
没有聚众喧哗、没有明目谣言,可九街十二坊、三教九流人,都在无声传递同一种动荡。不过数个时辰,“储君昏暗、猜忌忠良”“镇北蒙冤、楚相被抑”“西南藩镇离心、下将乱”的论调,已然传遍上京市井阡陌、官民百层。
官吏疑储、武将寒心、百姓惶恐、兵卒暗议。
一夜风雪未改山河样貌,地依旧静默苍茫,可人心裂隙已生。
十分熟悉的场景,恭王一贯的作风。
紫油通幰白铜马车碾着积雪,缓缓行过长街,车辙浅浅,破开清晨的寒凉雾气。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楚执柔一身挺括绛紫公服,发髻规整,幞头端严,静坐一隅,淡淡收回目光。锦粲见状松开指尖,厚重紫帷窗幔落下,重新隔绝内外。
人心已乱。
一夜发酵,流言之势,远比预想中蔓延更疾、渗透更深。恭王深耕人心舆论的手段,果然毒辣至极。
车厢重归静谧。
楚执柔垂眸静坐,楚执柔眉心微微蹙起,眸色深沉,眼底却依旧清明。
马车稳步前行,直抵皇城朱雀门外。
卯时正点,光破晓。
崇政殿大开,金阶玉陛,朝炉生暖,香烟袅袅。
今日殿内气氛却格外凝滞沉郁,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左右,文臣居东、武将立西,绯紫青黑,章服整齐。
百官垂首立班,沉寂不语,心神不宁。无数道隐晦目光,频频交错流转,瞥向东宫御座,又暗扫朝臣队列最前方的楚执柔。
昨夜席卷上京的流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臣心底各有算盘:
寒门新吏大多出身荆楚,素来拥簇楚执柔秉公持正、肃整吏治,听闻“忠良被抑”,心底多有不平;
世家老臣观望储君与权臣嫌隙,暗自揣度东宫威信、朝堂权衡更迭;
边疆武将念及镇北侯旧功、闻璟下狱,难免兔死狐悲、心生疑虑;
中立朝臣则忧惧西南生乱、外患压境,唯恐内忧外患并举,动摇国本。
满殿人心纷乱,各怀所思。
须臾,内侍长喝一声:“太子殿下临朝——!”
百官齐齐躬身垂首,山呼行礼。
太子一身朱紫储君公服,步履沉缓步入殿中,登临御座。少年储君年轻的眉眼覆着一层沉沉郁色,面色冷峻,周身气场沉凝。
昨日雪地罚跪、君臣生隙、朝野流言四起、西南逆檄乱局,层层重压叠加,令这位年轻储君心绪沉郁至极。
他抬手免礼,声线沉沉:“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归班,鸦雀无声,殿内只剩香烟缭绕、炉炭轻响。
太子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向班列首座,楚执柔一身公服端正如松。
昨夜流言漫,朝野非议四起,人人都在观望。
殿内沉寂片刻,终于有老臣出粒
是礼部一名老臣,躬身持笏,语调端稳,带着几分试探之意:“殿下,今晨上京流言纷起,西南恭王传檄各州,言朝堂昏暗、忠良蒙冤,四方州县多有观望异动。朝野人心浮动,士林清议哗然,臣请殿下明示,近日朝堂处置,是否有失妥当,以安百官、抚民心、止流言。”
此言一出,满殿气息骤然一紧。
这话看似求殿下明示、安定人心,实则句句直指太子处事失度、苛待重臣、逼出朝野非议,暗合恭王檄文所言,顺势挑起储君处置失当的争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即,数位素来依附宗室、偏向老勋贵的朝臣纷纷出列附议,言辞委婉,却字字诛心:
“西南未宁,外患未除,朝堂最忌君臣生隙、人心离散。”
“楚相恪尽职守、匡扶朝纲,连日为国操劳,却遭朝野非议,恐寒忠臣之心。”
“流言惑众,最易动摇社稷根基,恳请殿下廓清是非,以正朝纲。”
众人看似在为楚执柔陈情、为忠臣鸣不平,实则恰恰落入恭王圈套——刻意放大君臣嫌隙、坐实储君昏聩、渲染朝堂昏暗,逼太子自辩、逼楚执柔表态,强行撕裂朝局。
殿内目光齐聚楚执柔一身,人人静待她开口。
静待她或是感念委屈、为自己辩驳,坐实储君苛待忠臣;或是感念君恩、曲意袒护东宫,落得权臣徇私蒙蔽圣听的口实。
进退,皆是死局。
太子端坐御座,指尖微扣御案,眸底寒色沉沉。
满殿屏息,风波悬于一瞬。
万众瞩目之下,楚执柔始终立身端正,神色沉静无波。
面对满殿试探、朝野圈套、众人观望,她既无出列自辩,亦无躬身谢罪,更无半句埋怨委屈。
待众人话音落尽,殿内重归死寂,她才缓步出列,持笏躬身,仪态端方,声线清和沉稳,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所言差矣。”
“方今下,夏晋使团入境窥边,和亲之谋意在挟制朝局、蚕食国威;北疆初经战火,边防空虚、戍卒疲敝;西南藩镇暗流汹涌,谣诼四起、人心浮动。”
“外患环伺,四境未宁,社稷危局在前,何来闲暇论朝堂私隙、辩个人是非?”
一语落地,满殿骚动骤停。
百官神色纷纷变动,原本纠结储君对错、君臣恩怨的纷乱思绪,瞬间被这句重语震醒。
楚执柔抬眸,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愈发庄重:
“臣以为,今日朝堂,不当议君臣私怨,不当辨朝野流言。当议三边防务、当议外寇阴谋、当议西南安定、当议如何固结人心、共护大凉社稷。”
“恭王一纸虚文,便能搅动上京人心、引百官论私是非、忘家国危亡,此非储君之过、非臣之过,乃是朝野目光偏狭、轻重倒置之过。”
她字字铿锵:
“藩王借流言乱朝纲,我等若顺势内争、自乱阵脚,便是遂了逆臣奸计、自毁江山。”
“臣请殿下,搁置朝堂私议、禁绝市井流言,举国视线朝外、百官同心御担即刻议定边防警备、严防夏晋使团异动、安抚西南州县、稳固下藩镇之心。内乱可压,外患难平,社稷为重,私怨为轻!”
一番话,格局撑开全盘,气度镇住满殿。
一众朝臣神色几经变幻,羞愧难当。
原本被恭王舆论牵着走的朝局,顷刻之间,被楚执柔一语翻盘、拽回正轨。
御座之上,太子眸底神色一松。
这时,班列东首,一道苍然稳重的紫袍身影缓步踏出。
三朝太傅,鬓染霜华,持象牙朝笏,步履沉肃端稳。他掌下文衡、领士林首望,素来中立持正、不轻言站队,此刻骤然出列,瞬间牵引满殿所有目光。
殿内再度一静。
林太傅立于丹陛正中,面朝储君,躬身致意,声线苍劲厚重:
“殿下容禀。殿下,楚相此番所言,切中社稷要害,意在安邦固本。弃私怨、顾公义、识大体、定乱局,确为宰辅胸襟、重臣格局,老臣深以为然。”
当众附议,为楚执柔稳住立场、坐正格局,压下满殿余论。
他抬眸,目光徐徐扫过满殿朱紫,神色凛然:
“老臣连夜观西南传檄、上京私议,心中唯有深忧。”
“恭王楚棐此番檄文,辞藻堂皇、句句忧国,看似秉忠直言、匡扶正朝,实则摘细故而蔽大局,借私怨而乱公朝,是以曲笔惑世、以伪义乱政。其文可欺市井黔首,可惑浅见士子,却瞒不过公朝卷宗、朝野实情。”
身为执掌下文风、裁定士林公论的元老,他条理分明、有据可依:
“其一,檄文妄言‘镇北蒙冤,忠臣见弃’,实为大妄。
镇北侯专任北疆边寄,御敌失度、戍守不严,致边军折损、疆埸受扰。其罪经兵部勘核、中枢覆谳,案牍昭然、典律分明。沙场黜陟、军功论罪,本为国朝定制、军法常规,非储君猜忌、非朝堂构陷。国法无私,赏罚有衡,何来忠良蒙冤?”
“其二,妄言‘楚相沉抑、贤臣被困’,实为大谬。
楚执柔秉政中枢数年,肃吏治、清冗弊、整财税、固朝纲,安宗室、稳朝堂、扶寒门、抑豪强,勋绩赫赫,朝野共睹。昨日夏晋以和亲挟制宗枝、图谋朝,楚相以身立雪、保全宗亲。弃一己声名荣辱,全皇家体面大局。公心磊落,气节昭然,下共鉴,何谈压抑闲置、贤臣蒙屈?”
“其三,妄言‘东宫昏暗、朝纲失序’,实为大虚。
今上圣躬静养,储君临朝监国。当此四境多艰、内外交困之岁,太子夙夜勤政、恪谨庶务。用法虽严,意在肃奸治乱;施政虽峻,本为固护山河。储臣新立,任劳负重、秉公无私,岂容无根浮议污蔑储德、妄毁朝纲?”
三段驳斥,堂堂正正、法理兼备。
满殿文武听得心神震肃。
恭王精心编织的“清君侧、伸忠冤”的大义假面,顷刻撕碎、彻底崩塌。
林太傅声色愈发沉肃
“老臣纵观历朝之乱,祸途有二。
一为甲兵叛逆,举疆犯上,可兴兵征讨、以律诛之;
一为文辞乱世,口舌惑民,最难根除、最易倾朝。”
“恭王深知自身无强兵可恃、无基业可凭、无割据之力。故而不谋沙场争锋,独谋舆论倾朝。”
“他算准国步多艰、圣体未康、储君新立,朝局最怕内耗、下最怕离心。遂借一纸伪檄,挑君臣之隙、启文武之疑、煽朝野之争。其心不在扶正朝纲,其志不在安定黎庶,唯待我朝自乱自溃,他再伺机渔利、阴图不轨。此乃奸雄最深之谋、最毒之术。”
他回身正视满殿百官,语调凛然震耳:
“诸位食君俸禄、居官庙堂,当明正邪、辨真伪、识大体、顾全局。岂可被一纸无根虚文牵动心智,置边患于不顾、置社稷于次位,终日纠缠细故是非、妄议朝局长短,遂奸人之乱谋?!”
话音落地,先前一众刻意挑动矛盾、附议流言的朝臣尽皆垂首愧色,再无半分气焰。
林太傅再度躬身,郑重奏请:
“老臣请旨。即刻拟正本清源之论,誊为明诏,布告下。
一令国子监遍传下学宫,端正士林风向;
一令京兆尹肃清零畿市井谣诼,安定民心;
一遣御史持节西南,宣示朝堂实情、安抚州县吏民。”
“以文破文,以正克邪。不兴内战、不妄动兵、不授逆藩口舌,彻底绝其乱世根基。”
附议、驳论、定策一气呵成。
林太傅一番奏请公允周全、切中要害,殿内无人再敢辩驳。
御座之上,太子神色澄定,眸光威严扫过满殿公卿,朗声准奏:
“太傅所言极是,所请皆准。即刻依议颁诏,肃清流言、安定四方。”
朝议大局既定,百官心神皆敛。
班首之中,楚执柔再度缓步出列,持笏躬身,仪态从容有度。
她声线清稳,不疾不徐上奏:
“殿下圣明。伪檄流毒下,仅凭朝堂诏告虽可正本,却难尽扫士林疑惑、州县观望之心。臣已于昨夜加急传信荆楚,特请荆楚学宫博士沈砚之入京。”
一语轻落,殿内细微一凝。
楚执柔抬眸,坦然续道:
“沈砚之早年辅佐先楚王肃清荆楚,掌荆楚文衡,笔锋锐利、论辩森严,素赢墨里藏刀’之名,最善以文论驳邪、以笔墨定是非。其人深谙史论、洞辨奸伪,可执笔拟写驳檄正文,逐条拆解恭王伪论,辞证兼备、文理昭然,以士林之笔,破藩镇之诡,令下士子、州县吏民彻底明晰真伪、断绝观望。”
殿内寂然无声。
御座之上,太子闻言,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思绪,无人察觉。
利弊权衡一瞬而过。
太子敛去眸底沉色,终是压下心中复杂心绪,微微颔首,声线平淡无波,准了她所请:
“可。”
“便依楚相所奏,由沈砚之负责草拟驳檄,昭告下,肃清伪妄邪。”
一语落定。
楚执柔躬身谢恩,神色淡然,进退有度。
满殿百官无人察觉君臣之间这一瞬的暗流博弈。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