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鹅毛大雪依旧纷飞,簌簌落在宫道青砖之上,铺盖地,笼罩重重宫阙。
楚执柔挺直脊背,双膝深深陷在刺骨积雪之中,身上的绛紫公服早已覆上一层轻白,乌纱幞头之上雪粒堆积,双唇被冻的乌紫脸色发白。她眼睑轻垂,目光平静地落在一步开外的丹陛台阶上,任由漫飞雪肆意洒落,将青石板路渐渐铺满,覆去所有痕迹。
她心绪沉定,脑海之中飞速运转,纵览下时局,细细梳理,层层推敲。
闲王此番星夜兼程、不顾仪容失态,仓促入宫密见太子,定然是蜀地出了大变故,且已然是板上钉钉。
当年高祖皇帝开国建朝,下初定、四方未安,蜀地山路险峻,苗疆异族盘踞。各方枭雄入蜀避祸,割据一方,林立山寨,占着险要塞,落草为寇、自立门户,不听朝堂政令。蜀地地势易守难攻,自古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法。大凉历经数代君主,连年征战,费尽心力,才将蜀地彻底收复,纳入国土疆域。直至先皇在位,钦命剑南节度使岑衔岳率军入驻,重兵镇守,推行礼制、安抚异族、整顿军务,蜀地方才算真正安定下来。此后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如今剑南恭王楚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若是妄图占据蜀地险,割据自立,反叛朝廷,手中可依仗的兵力,一目了然。除却之前数次交手的腕弩的死士,便只有剑南驻守边关的官军。
可死士擅长隐秘暗杀,却不擅长攻城拔寨、沙场对阵,面对朝廷正规大军,毫无胜算。而现任剑南节度使岑衔岳,乃是先帝亲选的心腹重臣,出身皇家羽林卫,忠心耿耿,心性坚毅。当年上京城内乱,四皇子围困皇城,下大乱,各方藩镇蠢蠢欲动,唯独剑南地界,安然无虞,岿然不动,此人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能被恭王策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此一来,恭王楚棐手中无可用重兵,无粮草军备,又有岑衔岳坐镇,想要凭借蜀地一隅,割据自立,起兵谋反,根本是难如登,痴人梦。
可越是这般推敲,楚执柔心中越是疑虑重重。
闲王此人,向来闲云野鹤,淡泊名利,自请封号为闲,看似散漫不羁,不问朝政,实则心思澄澈,洞悉世事,绝非胸无大志、轻浮草率的纨绔宗室。能让他不顾君臣礼仪、不修仪容、星夜疾驰回京,失态至此,必定是蜀地出了惊变故,超出掌控。
难道,真的是岑衔岳背弃主君,与恭王楚棐勾结,联手谋反,占据蜀地,意图颠覆朝堂?
楚执柔轻轻眨了眨眼,睫上堆积的碎雪,簌簌惊落,冰凉的雪水顺着眼角划过脸颊,渗入肌肤,带来一阵刺骨寒意,也让她愈发清醒冷静。
当下大凉朝局,早已是四面楚歌,内忧外患,腹背受担
北境有向新鸣率领朔方军镇守,可也只是暂且稳固,绝非万无一失。夏晋大军早已陈兵边境,虎视眈眈,一旦集结全部兵力,全力猛攻,北境城池必定岌岌可危,战火一触即发。
届时朝廷若是抽调东南、中原各地守军,北上驰援,东南边境必定兵力空虚,防守薄弱。盘踞南疆的群舒族等蛮夷部族,向来野心勃勃,伺机而动,必定会趁机起兵作乱,犯我疆土,大凉瞬间便会陷入南北两线作战、腹背受敌的死局。
恭王纵然野心滔,却绝非蠢人,他想要问鼎皇权,坐拥下,断不会看着大凉四分五裂、内外交困,如此局面,对他没有半分益处,只会让下大乱,江山易主,引火烧身。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矛盾重重,疑点横生。
还有夏晋亲王燕牧雪,此番率领使团千里迢迢入境大凉,为何偏偏盯上了昭和公主,执意求娶和亲?
大凉与夏晋,两国恩怨纠葛,由来已久,自高祖皇帝开国之时,两国便分庭抗礼,纷争不断,连年战事不休。夏晋地处北疆,气候苦寒,半年皆是严冬,土地贫瘠,粮食颗粒难收,物资匮乏,民生艰难,又常年与西域各部部族纷争不断,抢夺粮草与疆域,故而一直觊觎大凉江南富庶之地,妄图南下侵占沃土,休养生息,耕种粮食。
而大凉国土富庶,粮草丰足,却稀缺铁矿、战马等物资,两国虽开设边境榷场,互市通商,交换物资,可价值悬殊,纷争不断,积怨已深。
前些年夏晋落败,国力亏空,不得已送庄淑公主远嫁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求一时喘息,休养生息,蛰伏蓄力。不过数年光景,夏晋国力恢复,又联合西域各部,结成同盟,兵强马壮,底气十足,便再次步步紧逼,屡屡挑衅,妄图起兵进犯。
可此番,为何偏偏要以和亲为名,求娶昭和公主?
想通此处,楚执柔不由得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懊恼与焦灼。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选择入宫,寻求太子商议对策,本该由她提前布局,先发制人,快刀斩乱麻,先斩后奏,彻底断了夏晋的念想,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之郑如今闯入东宫,非但没有求得援手,反倒处处受制,平添诸多掣肘,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想到方才弘文殿内,太子冷漠决绝、默许和亲的态度,楚执柔眸光微微黯淡,心底一片冰凉。
太子身为储君,心系江山,却舍弃至亲妹妹,她虽懂他的身不由己,却终究难以释怀。
此刻她长跪雪中,不得传唤,不能起身,更不能离开东宫。楼乾与紫衣卫在府中,等她的指令,没有她的号令,不会贸然出手行动。
朝局瞬息万变,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多一分变数。
再过几日,夏晋使臣燕牧雪一行人,便要正式入京觐见。到那时,和亲之事公之于众,满朝皆知,再想扭转局面,破除困局,便为时已晚,处处局促,昭和公主,便真的再无生路,只能远赴夏晋,葬身异国深宫。
雪大无风,寒意透骨,楚执柔跪在雪地之中,脊背愈发笔直,眉眼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反倒燃起一抹决绝。
纵然太子阻拦,朝局困顿,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和踏入绝境,更不能让大凉江山,落入异国乱臣算计之郑
弘文殿的朱漆大门自内推开,闲王走了出来。
殿外雪窖冰,寒意刺骨,他在殿内整理好的心绪,在踏出殿门,看到阶下雪地中长跪不起的楚执柔一瞬,又化作眼底难掩的疼惜与无奈。
楚执柔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株傲雪寒松,幞头肩头、甚至眼睫上都落了一层白雪,眉眼垂敛,安静如塑。
闲王走下阶,踩着积雪咯吱作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几步外站定,将手中的伞打开撑在楚执柔头上放低了声线,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劝诫:“阿柔,起来吧。”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眼眸,语声平静道:“臣女遵旨领罚,未得殿下宽宥,不敢起身。”
“你这是……何苦呢。”闲王轻叹一声,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眉心微蹙满眼心疼,道:“我知晓你心里的盘算,也懂你代嫁不是一时意气,是你看到了蜀地隐患、夏晋虎视,怕昭和入局,怕朝局崩盘,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想替太子分忧,替大凉稳住局面。”
楚执柔睫羽轻轻一颤,碎雪簌簌惊落,却依旧没有抬眼。
闲王望着她覆雪的眉眼,伸手为她拂去身上积雪道:“可你也该懂太子的难处。蜀地那边情势远比你揣测的还要凶险,内有藩镇暗流,外有夏晋压境,南北皆有隐患,他坐在储君之位上,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咱们自幼一同长大,他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方才对你动怒,不是怪你多事,是恼他自己无能为力,更心疼你要以身涉险,偏偏身为东宫储君,却还要守着大局为重四个字。”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有数,罚你跪在雪中,是做给朝野人心看,也是想叫你暂且收住锋芒,别贸然揽下和亲大事。你这般直直跪着,风雪侵骨,于事无补,反倒平白伤身。”
楚执柔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眸,看向闲王,眼底藏着一丝沉郁:“所以三表兄,蜀地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闲王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沉吟片刻道:“剑南恭王,已遍传檄文,昭告下。如今我大凉北境战事溃败,接连失守三座边陲重镇,屡屡受夏晋铁骑威逼胁迫;世代忠良、满门镇守北境数十载的镇北侯,无端被朝中诬陷,扣上贪功冒进的罪名,麾下镇北军精锐主力近乎覆没,血染北疆。”
“更兼唯一能震慑夏晋、稳守边境大局的闻璟,竟被太子亲自下令,押解回京,身陷囹圄,形同阶下囚。而你——深得圣上信任倚重,身负经纬地济世之才,一心辅佐君王、安定朝局、恩泽百姓的楚王孤女,竟也遭太子猜忌,形同软禁,襟怀不开。”
“今上身染沉疴,不能临朝视事,朝堂大皆由太子独断。眼下大凉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朝中能臣良将却屡遭猜忌打压,弃而不用,恭王直言太子昏庸无度,德薄才浅,不堪执掌国祚,决意冒下之大不韪,挥兵自蜀地进京,清君侧、正朝纲、举贤能、肃奸佞,欲解大凉倾颓危局,还下百姓安稳太平。”
楚执柔闻言,只觉荒谬,不由得嗤笑。
闲王望着她这般模样,眸中忧虑未减,语气沉重,语重心长地续道:“你莫觑了这剑南恭王。当年先皇在位,皇子夺嫡纷争四起,他无中宫嫡母依仗,无重兵兵权在手,却能在出身正统、文韬武略的当今圣上,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四皇子,世家公卿全力拥戴的七皇子等一众强敌之中杀出重围,成为上京为数不多,得以在京开府建制、手握实权的四位皇子之一,凭的就是一手笼络人心、收拢朝野势力的好算计,更有一副颠倒黑白、折冲樽俎、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斡旋朝堂的三寸莲舌。”
“当年若非逆王作乱,上京战火肆虐、十室九空、元气大伤,先皇想要将他远封蜀地、扼守一隅,恐怕还要费一番周章。如今他蛰伏多年卷土重来,蜀地周遭数州府已然四方景附、一呼百应,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阿柔,朝堂之上,高手过招,向来是兵不血刃便可置敌于死地。”
“眼下太子处境,已是如临深渊,四面皆敌,进退无路,你是这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真心辅佐他、能帮他稳住危局的人,万万不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与他心生嫌隙、内斗相残,自断臂膀,给旁人可乘之机。”
言罢,他伸手轻轻托住楚执柔的手肘,道:“先起来避一避风雪,有筹谋、有布局,来日方长,不必非要拿自己的身子在雪地里硬扛。真冻出病来,反倒耽误了你后续盘算,得不偿失。”
楚执柔望着漫落雪,又回望弘文殿紧闭的殿门,心底清楚闲王所言句句属实。
她沉默良久,:“多谢三表兄体恤。只是君命如山,未得殿下口谕,臣女不敢擅起。我心中自有章法,无妨。”
闲王见她心意已决,知晓她性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准的事,便不会轻易退让,只得无奈轻叹一声,不再强劝。他将手中的伞收了,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楚执柔身上,仔细拉好兜帽。
弘文殿内,炭火明明灭灭,暖香萦绕,却驱不散殿中滞郁。
太子负手立在明瓦窗后,隔着一层薄明窗被,望向阶下跪于雪中的那道身影。
大雪洋洋洒洒,模糊了外景,他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楚执柔挺直如松的脊背,稳稳跪在皑皑白雪中,一动不动,任由落雪染鬓覆肩,恍惚生出一种顶立地之福
他喉结暗暗滚动了两下,方才强压下去的郁气,再度翻涌上心头。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的盛怒早已褪去,只剩满心难以言喻。
随即一名贴身内侍捧着一袭雪白暖貂裘,心翼翼趋步上前,躬身垂首请示:“殿下,奴才这就将貂裘送去,给殿外楚相披上御寒?”
太子立在明瓦窗后,目光透过窗棂,静静凝望着阶下,看着闲王俯身,细心为楚执柔拢好披风兜帽。
他眸色微微一沉,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眼底翻涌着不清的情绪,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冷沉淡漠,淡淡开口:“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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