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斋第三日,整整一日严苛繁复的祭礼修习终告落幕。
暮色垂落别殿,尚食局另一位司膳率一众女使奉晚膳入内,队伍末尾,跟着一名年岁尚浅的药童。少年身形单薄,一身殿中省尚药局制式青衫,腰悬铜刻司职令牌,眉眼青涩,却举止规矩,进退有度。
一行人入殿,齐齐敛衽躬身,向楚执柔行参拜大礼。
楚执柔淡淡抬手:“免礼。”
整日躬身演练跪拜俯仰,反复熟记祝文仪轨,她喉间干涩发哑,周身筋骨皆是沉沉倦意,只是身居代祭之位,万千目光紧盯,纵身心俱疲,面上亦分毫不显倦怠,神色始终端凝沉静。
缓步落坐食案之前,目光不经意落于那名药童身上。眉眼身形分外眼熟,正是常随尚药奉御甘莘左右、近身侍奉御前诊脉的那名药童。
司膳抬手示意女使分列布置斋膳,素色食盒次第开启,皆是斋戒规制内的清简素味。那白姓药童似是察觉到郡主注视,即刻趋步上前,垂首躬身,语声恭顺妥帖:
“下官白萸,奉圣上口谕而来。郡主连日斋戒清心,日夜苦习郊祀大礼,圣上挂念殿下劳顿,特命人前来为郡主诊脉,查验体气,以免劳神伤身、心神耗损,保圜丘祭当日,体健神宁,万无一失。”
楚执柔闻言,即刻起身,朝紫宸殿方向肃然拱手,行遥拜谢恩之礼,礼数周全。礼毕,她回身落坐,轻抬皓腕,静平放于案前:“劳你费心,便请诊视吧。”
白萸欠身致意,屈膝半跪于案前,取出素色锦缎脉枕垫在她腕下,又取一方洁净素绢覆于肌肤之上,礼数严谨。待一切妥当,方才敛眸凝神,三指轻落腕间,屏息静候脉象起落。
一众女使各司其职,布好晚膳后便垂手敛目,随司膳一同退至殿门之外,静静等候。
殿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晚风轻拂檐角,与火炉内炭火的哔啵声。
片刻过后,白萸缓缓收回手指,叠好素绢、收好脉枕,从容起身躬身回禀:
“郡主脉象沉细,气神偏弱,夜间少眠,白日劳形过甚。长此以往,气血耗损,神思难宁,于大典之日的仪态心神皆有妨碍。人稍后回尚药局,便拟一纸清润平和的食疗药膳方,转交尚食局,往后每日斋膳之中循序调和,缓缓固本安神。”
言罢,他自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枚织纹素香囊,双手平举呈上:
“此囊内掺零陵香、石菖蒲、沉香、远志诸味温和药材,静心敛气,安神助眠。郡主可压于枕下,夜宿之时借药香静养心神,稍缓连日疲累。”
楚执柔目光微凝,指尖微动,看向那枚形制规整、纯系内廷尚药局制式的香囊,眸底掠起一丝浅淡狐疑。
药童始终垂首敛眉,神色恭谨谦卑,无半分逾矩异样,姿态无可指摘。
“有劳你与圣上挂怀。”楚执柔接过香囊,淡淡颔首。
“不敢当郡主之言,分内之责。”白萸躬身行礼,缓步后退数步,“诊视已毕,人需即刻回宫,向圣上据实复命。”
楚执柔眸色浅淡,应声:“去吧。”
药童再行一礼,转身缓步退出殿外,随尚食局众人一同离去。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内外动静。楚执柔指尖轻轻碾动香囊织纹,那一丝疑虑沉沉敛于眼底,面上不露分毫,抬手将香囊拢入广袖,执起竹箸,默然用起晚膳。
夜色渐深,更漏沉沉。
入夜梳洗已毕,侍奉女使依规灭去大半烛火,只留内间床头数盏幽灯,暖光朦胧。楚执柔遣退所有侍从,命人尽数退出内殿,落栓掩门,整座别殿瞬间静得只余风声漏响。
四下无人,再无耳目。
她自广袖中取出那枚安神香囊,独坐妆台前,指尖挑开囊口系带,将内里所有干燥草药尽数倾洒在素白妆台之上。
零陵香温软,菖蒲清苦,沉香沉静,远志微涩,皆是宫中常用的安神静气之材,气味清和,并无异样。
楚执柔指尖拨弄草药,细细翻检,果见杂乱药草之间,藏着一卷细窄牛皮纸条,短如指,被药草层层掩藏。
昏黄灯影之下,她眸光微沉,指尖捻起纸条,缓缓展平。
纸面素朴,是六局通用的宫造皮纸,墨色寻常,笔迹生涩瘦硬,全然陌生,通篇只落了孤零零一个字:
等。
一字极简,无来由,无下文。
楚执柔眉心轻轻蹙起。
等?
是要她静候来人?还是静待变局?亦或是,祭大典前后,另有筹谋即将落地?
来路蹊跷,更令人心生戒备。
顾卿落身居六局,若欲传讯,自有无数隐秘门路,不必借尚药局御前药童之手,大费周章引圣上视线;
楼乾行事素来直沉,极少用这般隐晦细碎的暗语,更无理由用这般隐晦莫测的方式,送来一字哑谜;
尚宫局姜氏稳握后宫权柄,若有示意,亦不会只留这模棱两可的一字。
尚药局直属御前,专司圣躬汤药诊疾,门禁森严,人手难通,想要买通御前药童、掐准圣上口谕诊脉的时机,绝非易事。
往年皆是子自行斋戒祭,从无特命医官为代祭臣属日夜诊察的先例,此番破例,本就透着刻意。
楚执柔反复打量纸面墨迹、纸质纹路,皆是宫中寻常物件,无痕无迹,查无可查。
她盯着那孤零零的一字,蹙眉良久,终是无声轻叹,几分无奈,几分哑然。
明明是以安神药香为名送来的密讯,偏偏只留一句无解暗语,反倒叫人心绪牵扰,彻夜难宁,本末倒置。
思虑片刻,她压下满心疑窦,抬手将妆台上所有草药一一收拢,仔细塞回香囊之中,系紧系带,恢复原本模样。
随即取过那卷牛皮纸条,凑在烛台微弱灯火之上,静静看着纸页燃成灰烬,弹指落于香炉之内,消弭无痕。
诸事无解,唯有按兵不动。
她敛去眼底所有波澜,起身宽衣躺卧床榻,将那枚香囊依言压于枕下。
散斋第四日,为四日散斋之终章,一过此日,便要入致斋严戒之期。
今日太常寺博士不再教习宽泛仪程,尽数收拢于毫厘细节之间。执爵抬手的弧度、奠玉俯身的势态、三拜三心进退节律,乃至俯仰深浅、行礼时的吐纳呼吸,皆逐一校正,寸寸厘定,务求圜丘大典之上,一举一动尽合《开元礼》典制,无半分疏漏。
巳时初,御史台监察御史依例巡阅散斋之所。入殿查视,见别殿清肃井然,器物素洁,楚执柔恪守斋戒礼法,起居言行皆合规制,全无逾越之处,便录档记实,默然退去。
之后的第五日,便是正式致斋。
循前朝旧制,代祭之人需在今日午后迁居大明宫侧斋宫,隔绝外务,清心严祀。是以今日仅留半日礼制修习,相较连日紧绷的课业,已然宽松许多。
晨光渐斜,午膳时辰将至。
太常寺博士与礼部郎中向楚执柔简明禀报迁居事宜、致斋戒律与后续仪程安排,言简意赅,交割完毕便躬身请退。
连日躬身演礼、默记典章,身形俱疲,二人皆心知,便是男子,四日连轴也难无倦色。可连日观瞧,楚执柔眉目端凝,行止稳肃,周身从无半分懈怠萎靡,二人心中暗赞其心性坚韧,便刻意收束课业,早早告退,留足时辰,让她借着迁居空档稍作歇息,缓一缓连日劳顿。
楚执柔心思通透,怎会看不出二人体恤之意,依旧礼数周全,从容相送,待人影远去,殿内才归于安静。
未几,午膳送入,步入殿中为首之人,却并非往日尚食局司膳女官,而是一身青碧公服的顾卿落。
四目相接的刹那,楚执柔一眼便将其看破。顾卿落面上强撑着平静无波,眉眼深处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眉宇微蹙,藏着掩不住的沉郁。
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寒意漫上来,直觉风雨欲来。
顾卿落示意随行女使分列候立,独自上前取过食具,亲自为她布置斋膳。借着俯身近前、遮挡旁人视线的间隙,唇瓣贴近她耳畔,压着极轻的声线沉声道:
“今日方拂晓,后宫一处宫院的雌鸡无故异变,竟效仿雄鸡引颈啼晓,声响清亮,横贯宫巷。那时辰正值宫人洒扫、备办早食、侍奉主上晨起梳洗之际,大半内廷宫人听闻。此事传开,流言转瞬四起,已然惊动太常寺与御史台。”
雌鸡司晨,古来便是大忌。《五行志》明文载录,此象主阴盛阳衰、女谒干政、阴阳失序,更是直指女子侵权、朝纲倒置。
楚执柔眸色骤然沉凝,心口猛地一紧。
恍然顿悟,难怪今日晨间御史台特遣御史突击巡查,看似循例,实则是听闻异象,专程前来窥探她的行止,借巡查之名,暗中窥察动向,敲打风声。
顾卿落垂着眼,指尖不停,慢条斯理排布斋食,继续低声道:
“晨间稍后,圜丘行宫差人快马入宫禀报,行宫内数株桃枝、杏蕊、牡丹,尽数逆节抽苞盛放,更有多株并蒂异色,花木反常,世所罕见。”
“宫中人私下窃议,称此为华孽乱象,花木逆时,是为时序颠倒;并蒂异开,是为阴阳淆乱,暗指女子干政、宗室越矩、朝堂格局动荡不安。”
一语落罢,殿内静得发寒。
楚执柔面色层层覆上阴翳,心神翻涌纷乱。
倏然之间,昨夜枕下那张纸卷之上孤零零的一字——等,骤然跃入脑海。
莫非那匿名之人昨夜递来暗语,所言要她静待的,便是今日接踵而至的地异象、谶纬流言?
她眉头紧紧锁起,思绪飞速运转。雌鸡司晨,花木逆开,两件异事同日迸发,绝非时偶然,分明是有心人刻意造势,借灾异五行之大做文章,借象攻讦。
眼下她以女子之身代子祭,本就违逆常理,最易受阴阳、纲常、谶纬之攻伐。这般时机抛出两大凶兆,矛头所向,不言而喻。
顾卿落见她凝眉深思、神色紧绷,生怕她乱了心神、失了分寸,悄然伸手,轻轻按住她微凉的手背,沉声稳她心神:
“你莫要过度忧惧,自乱阵脚。
皇后已然颁下内宫严令,六局二十四司尽数管束,但凡私下妄议鸡啼花异之事者,一律打入掖庭永巷,严刑惩戒,后宫流言已强行封死。前朝之内,圣上亦下密口谕,严控舆情,禁止官民私议灾异凶兆,暂时压下了朝堂风波。”
楚执柔背脊微松,反手牢牢攥住顾卿落微凉的指尖,才惊觉自己指腹早已一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虑与寒意,神色缓缓平复,低声稳声道:
“无妨,我晓得轻重,此事……我自有分寸。”
顾卿落眉心紧拧,目光沉沉定定望着她,满是忧心与不安:
“局势凶险,步步皆是陷阱,你当真……拿捏得住?”
楚执柔沉默片刻,眼底纷乱尽数敛去,重归深不见底的沉静,语气笃定不移:
“我能。放心。”
四目相对,一瞬默契交汇。
顾卿落看她神色决绝,终是缓缓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好。”
言毕,她收回手,恢复司宾女官恭谨本分的模样,再不露半分私交神色,从容退至一旁,随一众女使一同躬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内。
殿门轻掩,隔绝内外。
一室清寂,只剩满桌素淡斋膳,与一室沉沉的暗流。
楚执柔垂眸,冷然望着食案上热气轻扬的素斋。
牝鸡司晨,花木逆开,两件看似骇饶道异兆,细究根底,实则皆是人力可为的刻意伪象。
花木反季盛放,从来算不得罕事,江南的鹤离尘就能做到。那人居身绛纱楼后院竹林平屋,初冬寒霜时节,尚能催得窗下芍药如火如荼、逆势盛放,可见人为控温、调剂地气、驯养花木之法,早有人精通。圜丘行宫数株桃李牡丹错季吐蕊,若依此法稍加施为,轻而易举便可造出乱象异象。
至于雌鸡啼晓,更是浅显。只需以药石、外力干预禽性,稍加驯养摆弄,乱其阴阳本元,便能令雌鸡效仿雄鸡引颈报晓,刻意选在宫人晨起劳作之时发作,借满城宫人之口,一夜之间传遍禁郑
手段不算高明,却阴毒至极。
借五行谶纬,借道异象,扣以阴盛阳衰、女谒干政、乾坤倒置的滔罪名,句句直指她以女子之身代祭的大忌。
可幕后操盘之人,究竟是谁?
她第一念掠过恭王。
那人心怀异志,盘踞蜀地,狼子野心从未收敛,屡次遣蜀地死士潜行暗中截杀、搅动风波,杀意昭然。但蜀地远隔千里,遥控行宫尚可借力布局,想要渗透门禁森严、六局管控严密的后宫,拿捏宫禽、买通宫人、掐准时辰制造异象,未免鞭长莫及,力有不逮,情理之上难以周全。
念头再转,便落于东宫太子身上。
那日圣上转醒,卧于紫宸殿御榻之前,亲口下诏,命她与太子二人共理祭诸事,同承郊祀重责。可太子当场固辞回绝,字字恳切,只求圣上独降旨意,令楚执柔一人独担代祭大任,执意抽身局外。
楚执柔眼尾微敛,眸色骤冷。
莫非,是他?
是太子步步筹谋,假意退让,避开代祭置身事外,再暗中布下连环圈套,借牝鸡啼晓、异花乱季的凶兆流言,引动太常寺推演灾异、御史台纠察风闻,借朝野舆论、儒家礼法、道谶语层层施压,要借此机会,彻底将她钉在“女辈干、祸乱朝纲”的罪名之上,一举扳倒,永绝后患?
太子手握东宫属官,连通内廷内侍,联络外朝言官,内外呼应,布下这般道杀局,轻而易举。
可转念深思,又觉未尽然。
若真是太子一手谋划,那深宫暗流里盘根错节的各方角力、尚宫局的制衡、顾卿落的险境,又似乎不止东宫一方的手笔。
恭王在野,东宫在朝,权臣窥伺,后宫暗流,各方角力盘根错节,暗处会不会还藏着第三方黑手,坐观鹬蚌相争,借异象煽风点火,坐收渔利?
一念及此,她脑中又骤然跃出昨夜那枚尚药局药童递来的密讯。
白纸短笺,只书一字:等。
那人精准掐准圣上会遣御前药童入斋宫诊脉的契机,借直属御前、最难打通的尚药局传递暗语,布局周密,行事隐秘。
不是顾卿落——卿落在六局手握权柄,自有无数稳妥密道,不必冒险动用御前近侍;
不是姜尚宫——后宫之主若有示意,断不会只留一字哑谜,虚实难辨;
更绝非楼乾。
那暗中递信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是看穿全局、暗中示警,要她沉心隐忍、静观变局?
还是刻意故布疑阵,以模糊暗语扰乱心神,引她步步踏入局中陷阱?
楚执柔指尖无意识轻扣食案边缘,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此刻她按兵不动,隐忍蛰伏,看似沉稳无措,不辩不驳,不争不抢,
究竟是顺水推舟、静观其变的万全之策?
还是早已落入旁人算计,一步步顺着对手铺好的路,走入万劫不复的困局?
疑云密布,杀机暗藏。
一字未解,双兆临门,前路茫茫,敌友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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