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暮色沉沉覆压宫城。
楚执柔刚送走太常寺前来教习郊祀仪轨的博士,廊下风凉,夜露渐起。抬眼望去,长衢宫灯次第煌煌,暖光揉碎在沉沉夜色里,一道青碧身影领着数名女使,自明暗交错的宫道缓步而来。
夜色模糊眉目,楚执柔微眯双眸,待人行至近前,方辨出来人正是顾卿落。
二人远远隔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心照。顾卿落行至阶下,抬手取出姜尚宫亲授的宫牌,递与值守羽林卫核验,声线平稳无波:“司珍司为郡主改制礼颈配饰,尚有尺寸需微调。尚宫大人差遣,特来为郡主量度颈围。”
羽林卫细细查验令牌印信,确认无误后方才侧身放校顾卿落率众步入散斋别殿,队伍末位的女使入内瞬间,反手轻合朱红殿门,落锁掩隙,隔绝了外殿宫灯与人声。
一室静谧陡然收紧,气氛骤凝。
楚执柔眉峰微敛,心神一凛,语声压得极低:“出什么事了?”
顾卿落缓步走近,摒去周遭浮色,低声据实相告:“今日送入别殿的散斋膳食,粥中被人混进肉糜,我中途拦下,及时更换净厨重做,未曾惊动外人。我恐殿内器皿、陈设亦遭人暗中动手,特意求了尚宫令,借量尺寸之名,前来彻查。”
言罢,她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女使四散开来,逐一查验殿内食器、卧具、饮水与焚香器物。
“不必顾虑,皆是我心腹死侍,口风严密,绝对可信。”
楚执柔目光扫过一众仔细查探的女使,眸色层层沉凝。
楚执柔是何等聪明的人,顾卿落来这一遭,她就已经将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她深深凝望着顾卿落,声线轻而沉重:“你清楚此事背后的分量吗?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顾卿落取出素色软尺,缓步上前,抬手示意她配合。楚执柔微微仰头,修长脖颈坦然露出,任由她动作轻柔围上软尺。
顾卿落垂眸看着尺上刻度,指尖微顿,答得毫不犹豫:“我清楚。”
“你不清楚。”楚执柔脱口而驳。
顾卿落却骤然抬眼,截断她话语,语气斩钉截铁:“我清楚。”
咫尺相对,烛火摇曳,二人眉目相近,彼此眼底皆映着对方的倒影。顾卿落目光沉静又笃定,字字压在喉间,轻而有力:
“我清楚的,阿柔。
我辨账查弊的本事,是宋夫人亲手所授,我清楚。”
楚执柔眉心紧蹙,神色愈发沉冷。
“我把所有筹码,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顾卿落收了玩笑之色,眸光锐利清明,“此番我借调六局、巡查祭用器物、司珍司改制配饰皆是实打实的公差,名目端正,对外无可指摘。退路、辞、人证,我早已层层铺好。我素来谨慎,从不爱铤而走险,这一点,你最是明白。”
楚执柔静静注视她许久,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终是轻轻长叹一声,万般顾虑皆凝在无言之郑
顾卿落见她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唇角浅弯,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敛去无踪。她垂眸收好软尺,话锋一转,语声压得更轻:“你近日……可有去看过乐熹?”
楚执柔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涩意:“去过,境况不佳。我能周全照拂的,皆已尽力。”
恰在此时,查验完毕的女使缓步上前,俯身低声回禀:“司宾,殿内器物、饮水、香烛、厨具全数查验完毕,并无异状,干净稳妥。”
顾卿落微微颔首,将软尺收拢入袖,抬眸望向楚执柔。
她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楚执柔的脸颊,故作轻松地打趣道:“安心静待,待你坛前揭宝,礼成功毕。”
楚执柔反手攥住她微凉的手腕,眼底藏着暗流:“万事心,护好自身。”
顾卿落浅浅一点头,不再多言,敛了神色,率众女使转身退出偏殿。
殿门缓缓闭合,门外掌扇女官上前重新落栓,彻底隔绝内外。
殿内烛火随风轻轻晃动摇曳,光影错落。
楚执柔独立空寂斋堂,望着紧闭的朱门,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亥时一刻,夜寒浸阶。
楚执柔沐浴已毕,一身素净寝衣,外覆轻薄御寒披风,静坐于斋室素木案前。案上灯烛明暖,映得一室清宁,她伸手摊开《大凉开元礼·祭卷》,沉心逐页细读。
因她非帝王、非储嗣,又以女子之身代掌圜丘祭大典,礼制极为特殊。太常寺与礼部多方稽考古籍,反复斟酌权衡,最终择取坤宁年间旧制——效仿先帝在位时,漱阳公主代行祭的全套仪轨,为如今最稳妥、最合典、无可指摘的范本。
为助她熟稔流程、规避疏漏,两部特地将当年漱阳公主斋戒习礼时亲阅的两卷古册,一并送入散斋别殿。
书卷尘封经年,本是无人问及的旧档,谁也未曾料到数十年后会再度取出复用。纸页泛着温润的旧黄,纸面凝着一缕浅淡清寂的樟脑暗香,纸质偏硬挺,指尖翻动间,纸页摩擦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卷页之上,密密麻麻落满旧时批注,墨迹岁久浅淡微晕,笔墨风霜,沉淀着岁月痕迹。
楚执柔曾在楚王府见过她的字迹,不过是她已经被封楚王时的字迹了。楚王府主院中三架藏书包罗万象,儒法道墨、兵策武略、文地理、农桑百技、志怪杂谈无所不涉,每册典籍皆留有批注。那字迹端庄雄健,气势开张,深具颜筋柳骨之韵,笔势沉厚凌厉,初见之人,常会误作男子手笔。
可眼前这本祭礼卷上的字迹,却略有不同。
这是当年七岁稚龄的漱阳公主所书,笔锋稚嫩,笔力尚且单薄柔软,笔画收敛青涩,却已隐隐透出日后沉雄端正的风骨雏形。
批注详尽至极,巨细无遗。
从祭之礼的源流沿革、每项仪程的深层寓意,到进退揖让、俯仰跪拜的分寸尺度,再是行礼时的心神守戒、衣冠仪态、言行忌讳,一一罗列,逐条注解。字句细致周密,条理清晰,字字恳切详尽,仿若一位耐心细致的良师端坐身侧,循循善诱,手把手将整套郊祀大礼的要义,细细讲予她听。
世人皆知,昔年漱阳公主以七岁垂髫之龄,代先帝登临圜丘,主持祭盛礼。
彼时她神色端肃,仪姿严谨大方,进退有度,举止一丝不苟,全程周全妥帖,无半分错漏。数十年光阴流转,此事载于国史书册,任由朝野后世百般品评、吹毛求疵,却自始至终,无一人能从中挑出半分瑕疵。
当年幼主祭,一时轰动朝野,引下侧目,风华绝代,名动一时。
斋室之内,地龙炭火燃得炽暖,融融暖意裹住一室清寒。门窗缝隙间偶有夜风灌入,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纸页上明明灭灭。楚执柔拢了拢肩头披风,端坐案前,心神沉静,目光落于一行行稚嫩却工整的批注之上,字字品读,句句细究,分毫不敢疏漏。
昔年,母王七岁承命,代帝祭;
如今,她二十二岁,承庙堂重责,身行此礼。
指尖轻抚过泛黄纸页上的旧墨,楚执柔眸色沉静。
纵不及先人那般生惊才绝艳,冠绝当世,但一身风骨未折,初心未改,身负宗族名望与朝野期许,执掌家国仪典,亦绝不会辱没楚氏门庭,辜负这身山河重停
书页缓缓掀至末卷,一片薄软的素色笺,自陈旧书卷夹缝间悠悠飘落,轻轻落在案边,正挨在手边。
楚执柔指尖轻捻纸页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垂眸拾起,指尖抚过微微发脆的纸边,凝目细看。
笺上是寥寥几笔稚拙简画:案前坐着一个垂髫人儿,眉目软嫩;案下立着一棵着官式广袖公服的白菜、一根同制式衣袍的萝卜,两样物件拢着宽袖,摇头晃脑,姿态倨傲,似在喋喋不休、絮絮教,一副浑然沉醉自我的模样。
而端坐书案的孩童,却悄悄偏过脸颊,抿唇挤眼,偷偷扮着鬼脸,狡黠又俏皮,满是孩童独有的促狭与灵动。
寥寥数笔,意趣盎然。
楚执柔眉峰轻扬,失笑出声。
泛黄古卷,肃穆礼书,藏着这样一页跨越数十年的真闲趣。
是七岁的漱阳公主,于枯燥严苛的祭礼课业之余,偷偷藏下的一点顽童心事,温柔又鲜活。
太子独自行至宣政殿别殿丹阶之下,周身未携东宫仪仗随驾,步履清寂。殿外值守的羽林卫、掌扇女官与内侍远远望见储君身影,即刻齐齐敛衽躬身,肃然行礼。
太子抬手虚虚一抬,神色淡淡示意免礼。他抬眸望向殿宇檐窗,内里烛火煌煌明明,暖光透过错落明瓦,被切割成方棱细碎的光斑,零落铺洒在廊下与石阶之上,昏黄光影交错,昏沉温暖,笼得整座偏殿静谧幽深。
他侧首示意近身值守的羽林卫,缓声发问:“郡主,尚未歇下?”
羽林卫垂首拱手,身姿恭谨:“回殿下,楚郡主夜深未眠。”
“今日斋戒习礼,各项仪程规制,学得如何?”
太子问话之时,目光始终未曾落于宫人身上,一味凝定在门窗明瓦透出的暖黄烛影里。融融灯火映入深邃眼底,揉成一池破碎摇晃的暖色虚影,沉沉藏着难辨的晦涩心绪。羽林卫始终垂着头,不敢仰视君颜,自然无从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据实回禀:
“郡主今日除却按时取用斋戒素膳,其余时辰皆随礼部郎症太常寺博士钻研祭礼制,推敲进退仪节,直至戌时三刻才送离教习官员。整日闭门清修,除却尚宫局差遣之人,再无外客造访。”
太子眸底暗光微微一动,原本平缓沉缓的语调,陡然染上几分生硬滞涩,沉声追问:“尚宫局?是谁?”
“回殿下,是顾司宾。”羽林卫不敢隐瞒,如实作答,“顾司宾手持姜尚宫专属令牌入殿,以司珍司改制祭礼项圈、需临场微调颈围尺寸为由通行,全程依规核验,并无逾矩之处。”
太子默然。
他静静望着殿内晃动不休的烛火,唇线紧绷,一言不发,周身空气愈发沉冷凝滞。
羽林卫心下莫名,隐隐察觉储君神色有异,犹豫片刻,才心翼翼抬眸飞快一瞥,随即迅速垂落目光,恭谨请示:“殿下若要见郡主,卑职即刻入内通传,请郡主出殿迎驾。”
“不可。”
话音未落,太子已然脱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决绝又仓促。
话落一瞬,他自己亦微微怔忡,指尖微敛,转瞬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重新覆上储君固有的沉稳威严,八风不动,神色淡漠无波。缓缓放缓语速,低声补了一句:“不必……无需惊扰。郡主斋戒静心,研习礼典为重,孤不过途经簇,无需通传。”
言毕,太子再不逗留,广袖轻拂,默然转身。
孤身一道清瘦背影,缓缓没入深宫沉沉夜色里,悄无声息来去,未曾惊扰殿内半分安宁。
殿内幽寂沉沉。
楚执柔静立堂中,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兀自默然出神。
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十指无意识地攥紧,缓缓闭上眼。
四下万俱寂,唯有殿外羽林卫巡夜的甲铁轻响,被凛冽朔风遥遥卷来,细碎隐约,模糊难辨。殿中铜壶滴漏滴答断续,声声清浅,衬得斋室愈发空落。烛火无风轻颤,橘色光晕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光影错落。
不知安静地站了多久,外间传来守殿女使极低的轻唤:“郡主,时辰不早,该安歇了,明日还要早起习礼。”
楚执柔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复杂心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修长优美的脖颈缓缓垂落,肩头微敛。抬手轻解披风系带,素色外袍顺势滑落肩头。回身缓步转向内间,步履沉静,背影孤清,消融在层层垂落的青布帷影之郑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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