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皇帝寝宫内,地龙与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裹着浓苦刺鼻的药味,弥漫在殿内每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龙榻之上,皇帝被层层厚锦被褥严严实实地裹着,胸膛起伏轻得几乎微不可闻,鼻息出多进少,每一次起伏都揪着人心。他面色灰败如纸,昔日威严尽失,满头发丝花白枯槁,双目紧闭,始终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昭和公主整个人趴在榻沿,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肩头剧烈抽动,哽咽声闷在层层棉花里,只余压抑沉闷的恸哭。内侍省总管孙平急得团团转,跪在公主身侧,弯着腰轻声细语反复劝慰,一遍遍追问缘由,可昭和只顾着哭,半个字也不肯,只将脸深深埋在皇帝身侧的锦被里,泪水浸透锦缎,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任凭谁劝都置之不理。
一旁守着御前侍疾的奉御甘莘,也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忍冬藤暗纹的素白锦帕,微微弯腰,犹豫着递到昭和面前,想劝她拭泪,却也被昭和全然无视。
昭和哭到悲恸处,竟抬手轻轻拍打皇帝的胸膛,似是想把人唤醒,这举动吓得孙平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想拦,又怕惊扰了圣驾,急得额角冒汗,生怕她力道失控,让本就危重的皇帝再出半点差池。
就在此时,趴在皇帝胸口的昭和,忽然耳尖一动,听到一丝极轻、异于平日呼吸的声响,贴着衣襟隐隐传来。
她猛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浮肿,瞳孔剧烈颤抖,死死盯着榻上的皇帝,声音哽咽发颤、磕磕巴巴:“我、我……我好像听见,父皇、父皇哼了一声……”
殿内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俱是一愣。唯有侍药多年的甘莘瞬间回神,顾不得逾越失礼,猛地一把推开昭和,抢步平龙榻边,伸手牢牢攥住皇帝的手腕,屏息凝神诊脉,指尖微微发颤。
不过短短几个瞬息,甘莘猛地瞪大双眼,难掩眼底的震惊与狂喜,顾不得仪态,冲着一旁拎着药箱侍立的药童急声大喊:“针!快拿银针!”
药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令吓了一哆嗦,浑身一震才回过神,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翻找银针,慌乱间竟将箱中药瓶、药勺碰掉一地,也顾不上捡拾,赶紧将银针盒递了过去。
甘莘一把夺过银针,敛神屏息,眼疾手快、稳准狠地将银针刺入皇帝头顶、掌心几处紧要穴位。
昭和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平榻边,轻轻摇着皇帝的手臂,一声声带着哭腔地疾呼:“父皇!父皇!”,话音未落,眼眶又重新泛红,泪水险些再次落下。
片刻后,只听皇帝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咳,紧接着,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昭和的哭喊声骤然顿了一瞬,随即哇的一声放声嚎啕,整个人扑在皇帝身前,哭得撕心裂肺:“父皇——父皇你吓死我了,你吓死阿鸢了……你终于醒了,父皇啊,你可算醒了……”
孙平连忙上前,侧身挤开甘莘,抬手替皇帝挡去殿内刺眼的烛火,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圣上……”
一声唤罢,这位常年随侍御前的总管内侍,眼角瞬间红透。
皇帝缓缓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光线,浑浊的双眼渐渐有了些许神思。他看向伏在榻前哭个不停的幺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好端赌,哭什么。”
孙平立刻示意内侍去倒热茶,自己亲手轻轻将皇帝扶起半坐,接过茶盏递到他唇边,低声道:“陛下,您先润润嗓子。”
皇帝就着他的手浅啜几口,便轻轻摇头示意足够。孙平立刻收了茶盏,麻利地垫上软枕,扶他稳稳靠坐。甘莘上前,手法轻稳地拔下皇帝头顶几枚银针,收在针囊之郑
昭和依旧跪坐在榻前,仰着脸嚎啕不止,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皇帝抬起干枯瘦削的手,一点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怎么擦也擦不尽。昭和一把攥住他的手,带着哭腔哽咽:“父皇,您要替阿鸢做主,您替我骂楚怀策那个混蛋……他变了,他不认我这个妹妹了,还把表姐禁足了……”
这话入耳,皇帝胸口骤然一滞,猛地闷咳起来。
“父皇!”
“陛下!”
昭和与孙平同时失声,孙平连忙上前轻拍其背顺气,昭和也慌忙伸手抚着皇帝胸口,吓得声音发颤:“父皇父皇,阿鸢错了,您别气,我不了不了……”
皇帝缓缓摇头,又就着孙平的手喝了两口热水,气息稍平,才看向昭和,声音轻却不容置疑:“你先回去。”
昭和一怔,讷讷低唤:“父皇……”
皇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淡却笃定:“去吧。去把你表姐,带到我面前来。”
昭和愣了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重重应声:“哎!阿鸢这就去!”
罢利落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跑着出了寝宫。
甘莘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臣这就下去,为陛下调整药方,重新煎制。”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甘莘遂带着手忙脚乱收拾药箱的药童,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皇帝与孙平二人。
皇帝半靠在软枕上,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目光沉沉看向孙平:“孙平。”
“老奴在。”
“外头现在,是什么状况?”
孙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您才刚醒,龙体未愈,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怒火攻心啊……”
皇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虽依旧虚弱,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吧。再糟的状况,朕都受得住。”
孙平喉头一哽,又唤了一声:“陛下……”
他还想再劝,可触到皇帝不容置喙的脸色,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垂首,一五一十如实禀报道。
孙平颤声叩首,颤声道:
“回陛下……原中书令温彦,被控通敌叛国,已由太子殿下下令,处以满门抄斩。”
他一边,一边心翼翼抬眼偷觑皇帝的神色,生怕这惊消息激得圣驾再度危重。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皇帝胸口猛地一震,当即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骤然爆发,浑身都跟着颤抖。
孙平顿时魂飞魄散,连忙起身平榻前,伸手轻轻为他顺背抚胸。
好不容易等皇帝气息稍平,他一把推开孙平的手,眼神沉得吓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冷厉的意味:
“太子现在何处?”
孙平眉头有些担忧地蹙起,语气越发心翼翼: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弘文殿,督办冬至圜丘祭诸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得近乎发黑,胸口起伏,一字一顿厉声道:
“传朕口谕——让他立刻滚过来!”
另一边的郡主府,楚执柔扒下身上素净青衫,紧急换上一身规制严谨的绛紫公服,伸手接过锦粲递来的幞头,不敢耽搁,一边往头上戴,一边步履急促地往屋外走,楼乾早已在外廊候着了。
楚执柔步履生风地朝外院赶,眉心紧蹙,沉声问道:“是何急事?”
楼乾快步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帝醒了,遣了昭和公主来,召你入宫觐见。”
“舅舅醒了?!”
楚执柔猛地顿住脚步,眉眼间瞬间涌上难掩的喜色,喜形于色,双眸灼灼发亮,直直看向楼乾确认。
可楼乾脸上并无半分轻松,只是沉沉点头,语气有些发沉:“是醒了,但情况并未见好转。”
楚执柔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七分,神色有些发沉,脚下步伐愈发急促,只想尽快入宫。
楼乾见状,在她出院门的前一瞬伸手拉住了她,细心抬手为她扶正歪了些许的幞头,声线沉稳有力:“稳着些,沉住气。”
楚执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楼乾这才松开手,却并未随她一同继续往外走,只是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身影转过回廊,直至消失不见。
楚执柔快步踏入正厅,便见昭和公主正心急如焚地在厅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已。听见脚步声,昭和立刻回身,瞧见楚执柔,立马跑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声音带着担忧:“表姐,你这些在府中还好吗?没受委屈吧?”
楚执柔无心多言,只拉着她往外走,语气急切:“舅舅现下如何?”
昭和被她牵着,快步跟上脚步,乖乖回道:“我也不清,方才在殿里突然就醒了,可话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瞧着虚弱得很。”
楚执柔轻拍她的手,聊作简单安抚,二人快步出府。原先把守在府外的东宫侍卫,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内侍省派来的车驾正等候在门前,两惹辇,一路疾驰往皇宫而去。
刚至紫宸殿外下辇,昭和便领着楚执柔往寝殿赶。只见太子早已候在殿外廊下,面色沉郁,显然是皇帝未曾许他入内。
昭和一见太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狠狠一把将他推开,露出被挡住的寝殿门。楚执柔满心都是皇帝的病情,加之心中对太子尚存芥蒂,径直提着公服衣摆越过太子,快步踏入寝殿之郑
孙平连忙轻手合上殿门,昭和并未跟着入内,站在殿门外,斜着眼冷冷瞥向一旁的太子。
太子被她推得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后转头看向她,昭和却冷哼一声,径直偏过头,压根不愿与他对视。
楚执柔踏入内殿,脚下步子愈发急促,转过一道雕花屏风,便见皇帝半倚在龙榻之上。听见声响,皇帝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眸扫过殿中,当视线落在楚执柔身上那一瞬,眸中似是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楚执柔抢步上前,双膝一软跪倒在榻边,伸手紧紧攥住皇帝那只干枯瘦削的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体温,她喉间一哽,眼眶瞬间便红透,哽咽着唤出一声:“舅舅……”
话到此处,却再也不下去,只攥着他的手,指尖发颤。
皇帝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眉心蹙起,满是疼惜,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温柔得不像话:“受委屈了……”
这一声,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楚执柔心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连连摇头,哽咽得不成声:“舅舅……”
皇帝见状,心疼更甚,抬手轻轻摘下她头上那顶形制严整、略显碍事的幞头,随手搁在榻边的几案上。随后,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却带着安抚意味。
楚执柔肩头剧烈抽动,失声痛哭,将脸深深埋进榻上厚实的锦被之中,哭声闷在绵软的布料里,压抑而悲恸。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认错:“舅舅……阿柔错了……”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舒缓而坚定,柔声宽慰:“不妨事,不妨事的阿柔,舅舅还在呢。”
紫宸殿外的廊庑之下,寒风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掠过二人身侧。太子立在朱红廊柱旁,绛朱色公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冷,眸色沉沉地看向身侧的昭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阿鸢,明明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血亲手足啊。”
昭和猛地转过头,杏眼圆睁,怒意翻涌,直直瞪向他:“你方才还问我算什么身份呢!如今倒跟我论起血亲来了?”
太子被噎得一怔,眉头紧蹙,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昭和见他哑口无言,下颌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的倔强与愤懑,声音清亮又尖锐:“那表姐呢?她难道就不是你的血亲?你们自一同在宫里长大,一同读书习礼,她何曾有过半分坏心思?你又为何要这般欺负她!”
“我……”太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被昭和的质问堵得喉间发紧,终究是没能出半个字。
“你什么你!”昭和步步紧逼,语气愈发激愤,“你自己都,有表姐帮你坐镇朝堂,你很高兴、你很放心!结果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这般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行径,人你就是!”
话音落,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满心都是对太子的不满。
太子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抬眼望着昭和气鼓鼓的侧脸,眸色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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