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朔风卷着碎雪,裹着刑场弥漫的血腥气,刮过每一寸裸露的肌肤。满地未融的白雪早被鲜血浸成暗红,滚烫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汩汩流淌,热气袅袅升起,却抵不过酷寒,转瞬便在冰面凝作暗红的血冰,触目惊心。
林太傅身着绛紫朝服,匆匆赶来。他本是三朝老臣,须发早已尽白,此刻被寒风吹乱,朝服下摆沾了血污与雪泥,步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惊恸与苍凉,浑浊的眼眸扫过刑台满地血色、温氏阖府惨状,周身气血翻涌,身形猛地晃了几晃,被身后的仆从死死扶着才堪堪站住,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竟生生逼出一口血沫,他抬手匆匆拭去,眼底的哀痛更甚。
被楚执柔死死箍在怀中的温乐熹,早已哭干了眼泪,浑身瘫软,顺着楚执柔的手臂往下坠。她闻声茫然转头,迟钝地辨认出匆匆赶来的林太傅,积攒已久的悲痛瞬间决堤,失声痛哭着,不顾满地血污与碎雪,手脚并用地朝着林太傅膝行而去。
她指尖颤抖得厉害,死死攥住林太傅绛紫公服的衣摆,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嘶哑的哭声破碎不堪,句句泣血:“先生……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我爹爹一生忠君爱民……我阿娘一心向善,我阿兄也从无歹念,究竟是为什么啊!您过会救他们的……您过的!您答应了我的!”
林太傅俯身,枯瘦的手颤抖着托住温乐熹的手肘,想要将这孤苦无依的学生扶起,可温乐熹早已心神俱裂,浑身脱力,怎么也站不起来。林太傅苍老的面容剧烈抽搐,深深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积雪之上,转瞬便被寒风吹散,满心皆是无力回的悲怆与自责。
楚执柔站在一旁,目光空洞地扫过刑场残局。狱卒们往来穿梭,麻木地收拾着残肢与血迹;滚烫的鲜血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最终被酷寒冻成暗红的冰痕;而温相温彦滚落的头颅,就摆在刑台中央的雪地上,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眸,此刻圆睁着,满是至死不甘的怨恨,隔着纷乱的人群,直直望向她,泣血质问她的迟归,质问她的无力。
心口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痛得她几乎窒息。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死寂与决绝。她解下身上染了血污的丹雘披风,弯腰轻轻罩在温乐熹身上,又伸手将她冻得冰凉的双手,从林太傅的衣摆上轻轻拿下,重新将人拢进自己怀郑
温乐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骤然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接昏死在楚执柔怀郑
此时,郑府派来的家仆神色犹豫地走上前,身着青布短打,朝着楚执柔与林太傅躬身行礼,动作迟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缩,才心翼翼地朝着昏死的温乐熹探去。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刑场的死寂。随即,一道沉重的声音响起:“楚相公,太子殿下召见,请即刻随我等前往东宫。”
楚执柔没有立刻理会,只是垂眸,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抱紧,仔细拢好披风的领口,确认温乐熹被裹得妥帖后,才缓缓将她交到郑府家仆手中,沉声道:“好生照料。”
她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温乐熹被带走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转身看去。
身着太子詹事公服的苏寂川,正带着大批东宫侍卫立在数尺之外。他身姿挺拔,公服上的银纹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得近乎冷漠,既不看满地血色,也不看悲恸的林太傅与温乐熹,只是直直地望着楚执柔,周身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与漠然。
楚执柔一双眼眸早已赤红如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不住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戾气与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下一瞬,她抬手握住头上的幞头,猛地摘下,用尽全力狠狠砸在面前的积雪之上。幞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细碎的雪沫,混着血污,狼狈不堪。她接着将手抬起至发间,伸手去拔束发的金簪。
“不可!”
一旁的林太傅见状,脸色骤然大变,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惶恐,他急忙上前,一把死死握住楚执柔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不住摇头,低声颤抖着重复道:“不可……”
苏寂川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楚执柔身上,没有出声,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了漠然。
楚执柔却仿若未闻,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苏寂川,手腕猛地一挣,力道之大,直接甩开了林太傅的手。她指尖狠狠用力,将束发的金簪狠狠拔下,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颊边,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
她没有半分停顿,继续伸手,解下腰间象征宰相权柄的玉带,玉带扣上的鸾鸟纹络沾了血污,她狠狠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她反手将衣襟翻转,改成左衽之态。最后,她抬手抓住衣襟上的红色滚边,指节紧绷,狠狠一撕。
“呲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刑场格外清晰。
红色的滚边被尽数撕下,散落一地,沾着血污与白雪,触目惊心。
她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苏寂川,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尾音颤抖:“烦请苏詹事,引路。”
一路往东宫而去,随行的东宫侍卫层层簇拥,将楚执柔紧紧围在中央,甲胄森然,刀兵隐隐外露,毫不掩饰的戒备与钳制之意,昭然若揭。楚执柔青丝覆肩,衣襟撕裂,周身戾气未消,却始终脊背挺直,漠然无视周遭的桎梏,步履沉稳地朝着东宫前校
入了东宫宫门,一行人行至崇政殿外,苏寂川侧身示意楚执柔在慈候,随即整理公服,躬身入殿禀报。
殿外寒风刺骨,卷着雪沫拍打在身上,楚执柔就这般立在空寂的廊下,青丝被风吹得散乱,染血的衣袂随风微动,一动不动,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冰冷。
不知等候了多久,殿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监国太子缓步从殿内走出,身着朱紫暗纹圆领袍,上等锦缎之上,织着细密的三山五岳纹,胸襟处绣着一团威风凛凛的四爪行龙,腰间束着玉带,带銙尽数镌着云草蟠龙纹样,头戴乌皮幞头,身姿挺拔立于高台台阶之上。
他脸色阴沉得近乎骇人,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愠怒,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的楚执柔,目光冷厉,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周遭侍卫皆俯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楚执柔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散乱的青丝下,一双赤红的眼眸毫无避让,未曾行半分参拜之礼,只是静静站着。
太子见状,面色骤然一凛,周身气压骤沉,冷冽的目光扫过她披散的青丝、撕裂的衣着,沉声道:“楚相,这是何意?”
楚执柔丝毫不惧他的储君威压,目光坦荡而锐利,直直看向太子,声线沉静却带着执拗,一字一句问道:“臣斗胆,敢问监国太子殿下,为何无故提前温氏刑期?臣更想知晓,究竟是何等铁证如山,非要置一生忠君克己、辅政多年的温相于死地,非要诛灭温氏满门老幼,赶尽杀绝?”
太子闻言,怒意瞬间翻涌而上,双目微眯,眼底闪过阴鸷寒光,周身戾气翻涌,厉声斥道:“楚执柔,你是在质问孤?”
“臣不敢,”楚执柔依旧直视着他,语气也没有半分退让,“臣只是想求一个真相,想知道温氏满门的冤屈,究竟因何而起。”
话音落下,太子猛地拂袖转身,广袖扫过寒风,带着彻骨的冷意,头也不回地冷声下令:“楚执柔,面见储贰,仪容荒疏,言辞无状,谒见失仪,形同不敬,目无储君,罪加一等!”
“即日起,将其带回郡主府,派兵严加禁足!非有孤亲笔手谕,终身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违者,以同党论处!”
话音落,太子步履匆匆,径直入了崇政殿,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内外。
楚执柔僵立在原地,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满心的不甘、愤恨与无力,尽数压在眼底,却终究未发一言。
东宫侍卫闻声上前,欲要执缚楚执柔。她周身戾气未消,臂膊猛然一扬,径直将近身之人震开,袍角一甩,霍然转身,带着满腔愤懑与悲怆,大步离去,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一路归至郡主府,府外早已布下东宫侍卫,持刀把守,戒备森严。楚执柔视而不见,径直步入府中,朱红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满院监视隔绝在外。她片刻不停,甩开步子便往楼乾所居的偏院疾行而去。
廊回路转,花木掩映间,竟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楼乾正由侍者云水搀扶着,缓步往外走来。
楚执柔心头急切,步履匆匆,忽见那道日思夜怕的人影安然立在眼前,一时惊怔,脚下顿失分寸,径直撞进了他怀里。下一瞬,后衣领便被人轻轻拎起,将她整个人带到面前。
她怔怔抬眼,望着眼前的楼乾。
面色虽略泛青白,唇色偏暗,带着久病初愈的虚软,除此之外,身形安稳,气息平和,全然没有紫衣卫禀报的那般——连日高热不退、神智昏沉、命在旦夕的模样。
楚执柔眉心紧蹙,目光犹疑,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了数遍,仍难信眼前所见。
楼乾瞧她这副呆怔又戒备的模样,不觉失笑,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声线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浅淡:“怎么了?才出门不足一月,便不认得了?”
楚执柔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他脉上,凝神细辨。脉息虽略显芤弱,元气耗损,却并无凶险之象,更无高热沉疴之脉。她沉默片刻,才缓缓松开手,眼底疑色未消。
“放心了?”楼乾挑眉,目光顺势扫过她披散满肩的青丝、撕裂残破的衣袍、染着血痕与风雪痕迹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般仪容,谁教你的?”
楚执柔心头憋闷,忿忿皱起鼻尖,没好气地呛回去:“你教的!你平日不也常披发散冠、宽袍缓带,一派散漫不羁之态?”
楼乾被她气笑,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尖,无奈又纵容:“女伢子,不学规矩,反倒学起我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惯会寻借口。”
楚执柔闷闷哼了一声,鼻尖却骤然一酸,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意。
这一路风霜血雨,担惊受怕,一边是温氏满门惨死,一边是他病危垂危的消息,心口那根弦绷得几欲断裂。此刻骤然见他安稳无恙,一股极致的疲惫与后怕席卷而来,腿脚一软,险些当场跌坐在地。
楼乾神色一紧,连忙伸手揽住她的手臂,稳稳将人扶住,眼底瞬间漫上心疼。
“先去梳洗休整一番。”他放软了声音,轻声道,“我让厨房备下热膳,咱们慢慢。”
楚执柔自偏院抽身,一路沉脸回了主院。
珠零与锦粲见她这般模样,又瞧着她披头散发、衣袍撕裂染血,心头皆是一紧,忙不迭上前伺候,张罗着备水梳洗。楚执柔脚步未停,径直往净室走去,面上神色一点点沉落,眸底凝起深不见底的暗色。
行至屏风外,她淡淡对锦粲吩咐:“去把白蔹找来,我有话,要亲自问她。”
锦粲不敢耽搁,应声匆匆而去。
净室之内水汽氤氲,楚执柔浸在温热汤水中,肩头紧绷的线条缓缓松了些,却依旧眉目冷肃。珠零侍立一旁,轻手轻脚为她拭身洗发,不敢多言半句。
不多时,白蔹便匆匆赶至,知晓楚执柔正在沐浴,便恭谨立在缂丝屏风之外,垂首等候回话。
楚执柔闭目靠在浴桶边沿,声音隔着屏风缓缓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先生先前的情形,究竟如何?为何一度凶险到府中诸医束手,非要你半路折返接手?可如今瞧着,除了体虚,并无半分大碍,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蔹一怔,随即据实回道:“回楚相,下官出发之前,楼先生只是左肩伤口未愈,偶有渗血,身子亏虚乏力,并无其他重症。临行前,下官亦与府中诸位医官仔细交接,再三叮嘱看护事宜,方才动身前往云州与您汇合。”
“可行至半途,忽然有紫衣卫急信传来,称楼先生骤然高热晕厥,人事不省,情势万分危急。下官心系先生安危,只得即刻折返。回府之时,情形确如紫衣卫所言——先生高热惊厥,水米不进,甚而鼻衄不止,左肩旧伤反复渗血,凶险异常。下官与诸医官连番施救三日,用尽诸般方药,皆不见起色,谁知到第四日,高热竟自行退去,伤口亦不再渗血。究竟是哪一方剂起效,下官至今未能探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楼先生此番,确是热退即安,除却元气大伤、身子孱弱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楚执柔在屏风之后静默片刻,水声轻响,似是抬手拨弄了一下水面。
忽然,她话锋一转,淡淡开口:“宫中侍药奉御甘莘,与你的医术相较,谁更胜一筹?”
白蔹骤然一愣,未料到她会突兀问及此人,略一思忖,如实答道:“早年下官在昭和公主府当差时,曾与甘奉御有过交集。论医术,甘奉御造诣,在下官之上。”
楚执柔轻轻颔首,眸色微深,不再多问,只沉声吩咐:“既如此,你即刻收拾启程,前往云州接应闻璟。他一路颠簸,伤势反复,云州随行医士医术粗陋,照料不周,吃了不少苦头。”
白蔹心头一凛,躬身应诺:“下官遵命。”
言毕,躬身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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