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偏着头，浑浊的眼珠映着殿内通明的烛火，定定锁在跪地的楚执柔身上。那点方才亮起的微光，正一点点沉下去，沉成深不见底的晦暗，裹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悲恸。
楚执柔垂首，目光落在脚下西域罽毯的缠枝盘龙纹上，纹样繁复华丽，刺得人眼晕。她始终未抬眸，自然不曾看见，帝王眼底那层不属于君威、只属血亲的疲惫与怆然。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呆滞地望向头顶床幔绣着的金线盘龙，沉默得近乎凝滞，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醒着。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声音枯涩如裂木：
“楚相……北境之事，可有应对之策？”
楚执柔脊背挺直，语调平稳流畅，无半分滞涩，将白日东宫议定的举措一一奏报：明诏安抚北军、兵部调精锐驰援、户部速运粮草军械、遣使稳住西域诸胡，再遣殿中侍御史北上宣慰，条理分明，举措周全，一字一句，皆是朝臣公议、社稷之策。
皇帝听完，久久未语。
楚执柔便维持着原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殿内静得可怕，只剩兽炭噼啪轻响，烛芯爆花，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着拍打明瓦的闷响。
她几乎以为，皇帝便要这般昏睡过去。
便在此时，殿门外骤然传来孙平急切惶乱的声音，刺破死寂：
“陛下！不好了！大批四门学、国子监学子聚在宫门外闹事，口口声声……声言是楚相害死十七名书生，要楚相偿命！叩请陛下不要包庇，就地正法，以平士林之愤！”
呼声未绝，床榻上的皇帝猛地胸口起伏，呼吸骤然急促，喉间一声闷响，一口污血呕溅而出，洒在明黄色的床褥上，刺目惊心。
“舅舅——！”
楚执柔霍然起身，一声惊呼破口而出，全然忘了君臣礼数，快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扶住他肩头，想将人扶起，急声唤人：“来人！传医官！快——！”
门外众人本就在外等候，闻声如惊雷炸耳，太子、孙平、甘莘等人齐齐破门涌入。
一眼看见皇帝唇角染血、床褥猩红，众人俱是一怔，僵在原地。
唯有甘莘反应最快，抢步上前，指尖翻飞，几根银针疾快如电，瞬间封住皇帝几处要穴，稳住气息。
孙平最先回神，连忙从楚执柔手中接过皇帝，心托住。
混乱之中，人影晃动，簇拥上前。楚执柔被人流一挤，踉跄着连退数步，竟被生生挤到了人群之外。
眼前人影重重，晃出重影，耳边嗡鸣尖锐，一片空白。
地声响仿佛都被抽离，只剩八年前慈宁宫那晦暗的光影——
也是这样刺鼻的血腥，也是这样刺目的乌黑血迹，也是这样慌乱奔涌的人影。
她浑身一冷，魂魄似被抽离。
踉跄着再退几步，眼神空茫，如同失线木偶，机械地转身，推门而出。
漫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楚执柔一身湿冷绛紫公服，失魂落魄踏出紫宸殿，踩着积雪一步步往承门走。发间冰碴融化成冰水，顺着下颌滑落，透骨冰凉，她却浑然不觉，只剩满心麻木，径直朝着喧嚣盈的宫门而去。
朔风卷着雪沫，狠狠砸在承门朱红宫墙上，瓦当积雪簌簌坠落，御街严禁聚众，可此刻，朱雀门至承门的青石板路，积雪早被踩成滑腻雪泥，往日肃穆宫门前，早已沦为人间沸鼎。
数百国子监、四门学的生员，穿着青布襕衫，戴着软巾，黑压压挤在宫门前的广场上，层层叠叠的人头攒动。数百支火把连成火海，火光冲，把暗夜烧得透亮，落雪撞上火光，瞬化白雾蒸腾。人潮翻涌，哭喊、怒骂、嘶吼搅成一团，声浪几乎掀翻宫墙。
数面白幡在风雪里狂抖，血书大字“楚执柔灭口害命”“诛奸相以慰亡魂”被火光映得刺眼，红得瘆人。十七块漆黑灵牌被高高举过头顶，在人潮里晃荡，学子们个个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脸因愤怒扭曲得狰狞，全然没了书生温雅模样。
宫门前，禁军早已列好盾阵，明光铠上积着雪，将士们握着长戟的手紧了又紧，却不敢轻举妄动。大凉看重这些文士，禁军虽掌宫禁宿卫，可对着这些学子，动武便是落人口实，不动则防线将破。裴轩洲骑在马上，猩红披风被风吹得翻飞，眉峰低压，眸色深沉。禁军厉声呵斥着让众人退去，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震的呼喊吞了进去。盾阵被挤得微微晃动，宫墙上的禁军已拉满了弓，箭头对着下方人群，弦绷得死紧，却迟迟不敢放，双方不过数尺之隔，气氛僵得像拉满的弓，一碰就断。
那群义薄云的书生们攥紧拳头，嘶吼着往前猛冲，一次次撞向禁军的盾阵。
禁军甲胄森寒，列成盾墙死死封堵，戈矛斜撑抵住人潮，甲叶摩擦声、统领厉声呵斥声、学子撞盾的闷响声搅在一起。人潮一浪高过一浪，前排学子被盾墙弹回，后排立刻跟上，有人抬脚踹向盾牌，有人捡起雪块、碎石砸向宫门，碎雪、火星混着嘶吼漫飞溅。
“楚执柔释放人犯，转头灭口，狼子野心！”
“十七同窗枉死，奸相必须偿命！”
“圣上莫要包庇，交出楚执柔，以平士林之愤！”
喊声撕心裂肺，人潮几度冲破盾阵边缘，禁军立刻挺戈合围，刀鞘相撞声刺耳，双方贴身僵持，呼吸相闻，只差分毫便要兵刃相向。风雪越猛，火光越烈，人影在明暗里疯狂晃动，冲突早已到了临界点，随时会血溅宫门。
禁军统领额角青筋直跳，声嘶力竭喝止，嗓音早已沙哑，却拦不住失控的人潮，只能死守宫门，半步不退。
楚执柔停在宫门前的阴影里，没继续往前，只静静看着眼前乱象。眼底一片空白，她甚至都不需要任何思索，就能够看透这场闹剧的算计——借士林之怒，扣她杀士的罪名，逼她现身，逼陛下与太子表态，要的是她的命，更是这大凉的朝局。
风雪裹着她，官袍上的寒气透骨，可她的心却一点点静下来。她立在阴影里，不言不动，看着被利用的书生，进退两难的禁军，指尖微微攥紧。
宫墙阴影终究遮不住那身绛紫官袍，风雪里一抹深紫乍现，瞬间被眼尖的书生捕捉到。
“楚执柔！是楚执柔出来了！”
一声尖利嘶吼刺破喧嚣，整个人群瞬间炸了锅，如同滚油浇雪，彻底失控。原本冲撞盾阵的书生齐齐转头，赤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廊下的楚执柔，嘶吼声、怒骂声翻着倍暴涨，灵牌、白幡被挥得更凶，人群疯了似的绕开盾阵，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涌去，恨不得生吞了她。
“奸相！你终于敢露头了！”
“十七条人命丧你手，你竟还有脸站在这！”
裴轩洲脸色骤变，当即翻身下马，靴底踩碎雪泥，大步冲到楚执柔身前，身形挺拔如松，直接将她护在身后，猩红披风挡开扑面风雪，声音急沉又笃定：“楚相，这里太危险，你不该现身！我即刻调亲兵，护送你从宫城侧门回府，这里我来镇着！”
“羽林卫将军要包庇奸臣！他们官官相护，想让楚相跑了！”
人群里那道阴狠喊声再次炸响，瞬间点燃所有怒火。书生们彻底红了眼，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不顾羽林卫戈矛阻拦，拼了命往前挤，盾阵被撞得摇摇欲坠，怒骂裴轩洲徇私、喊着要拦下楚执柔的声音搅成一团，场面濒临崩乱。
楚执柔看着身前护着她的裴轩洲，又望着眼前群情激愤、被缺枪使的书生，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因用力过猛颤抖不已。眼底最后一丝麻木散尽，只剩冷冽锋芒。她一言不发，抬手猛地推开裴轩洲，力道干脆，不容抗拒。
裴轩洲猝不及防，被推得侧退半步，再想上前，却见楚执柔已然迈步，孤身走出阴影，直面数千失控的书生，立于风雪火海之间，一身湿冷紫袍，身姿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声线清冷锐利，穿透漫喧嚣：“你们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证据何在？空口白牙栽赃构陷，不问缘由聚众围宫，圣人教你们的礼义是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反扑，恨意直冲云霄。
前排一个书生双目赤红，攥着灵牌往前踉跄几步，声嘶力竭吼得嗓子破裂：“证据？十七位同窗前些日被你无端抓走，就因几句流言，你不分青红皂白拿人，这就是你身为宰辅的本事？！”
“他们被你关在狱中，你故意不给火炉、不发被褥，大冷把窗敞开，任由寒风吹了整夜，活活冻着他们，肆意虐待折辱，这不是铁证？！”
“你查不出镇北侯通敌的线索，没本事断案，只能把人放了，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就暗中下毒灭口，这不是泄愤是什么！”
“你根本不是查案，你就是想包庇镇北侯，才容不得我们传他通敌的事，才对同窗下死手！”
字字泣血，句句带恨，书生们纷纷附和，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举着白幡怒骂，有人跪地拍着积雪哭喊，情绪彻底失控，人潮疯了似的往前冲撞，羽林卫的盾阵被挤得连连后退，气氛一触即发。
楚执柔眉峰骤厉，不退反进，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全场，语气冷得像冰，字字带锋，句句掷地有声：“我拿人，是因你们散播谣言、扰乱朝局，并非无端缉拿；此前羁押审查，你们骂我滥押无辜、不放人，如今我查无实据依规放人，转头人出了事，反倒把脏水尽数泼到我头上，下何来这般强盗逻辑！”
“狱中无火炉被褥、开窗受冻，却也一日三餐未断，有吃有喝未曾苛待，更无刑讯逼供，你们便口口声声喊虐待，那北境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风餐露宿、卧雪守疆，连一口热饭都难以吃上，他们受的苦，又算什么！”
“我身居相位，掌荆襄兵权、摄刑狱监察，要杀几个散播谣言的书生，只需一道令下，悄无声息便能处置，易如反掌，何必等到放人之后，再用下毒这般粗糙拙劣的手段，留把柄给你们，引火烧身？”
“我牵头查镇北侯通敌案，朝野皆知，若要包庇他，何必大费周章，反倒容你们四处散播流言？我秉公办事，不放人遭你们唾骂，放了人又遭你们栽赃，你们只知逝者惨死，却不查下毒真凶，不辨幕后黑手挑唆，对着秉公办案之人喊打喊杀，被缺刀使还自以为正义，既愚且蠢，可笑至极！”
这番话气势凛然，压过半场喧嚣，书生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竟一时接不上话。
“你巧言令色！就是想推卸罪责！”
“虐待、灭口、包庇，桩桩件件都指向你，还敢狡辩！”
“陛下不杀你，我们就绝不退去，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书生们恼羞成怒，嘶吼着往前扑，状若疯狂，裴轩洲立刻横剑挡在楚执柔身侧，示意羽林卫收紧防线，神色紧绷到极致。楚执柔却抬手按住他的剑，依旧孤身立于阵前，风雪卷着官袍翻飞，火光映得她眉眼冷冽，半步不退，与满场激愤的书生死死对峙，剑拔弩张，空气都似被点燃，一触即发。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亮的高呼穿透漫风雪与喧嚣，直直撞入众人耳中：“太傅来了！”
这一声如定音之锤，瞬间让紧绷到极致的局势猛地一僵。
嘶吼冲撞的书生们齐齐顿住动作，脸上的郁怒与癫狂还未褪去，却下意识地停了手、闭了嘴，纷纷朝着声音来处转头。林太傅乃两朝帝师、士林泰斗，更是下书生敬仰的楷模，原本拥挤混乱的人群，竟自发往两侧恭谨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身绛紫公服的林太傅缓步而来，腰束莹润玉带，头戴素色幞头，足蹬乌皮六合靴，身姿清癯如苍松，步履沉稳却不显迟缓。身侧相伴而行的长生，一身规整中书舍人官服，身姿挺拔端雅，右手臂弯里搭着一件星灰色披风，妥帖搀扶着林太傅，左手擎着一柄宽大的纸伞，为师长遮去头顶风雪。
林太傅穿过一众愤懑未消的书生，周身沉肃却自带慑人威严，无需言语便压下满场躁动，目光沉静，穿透茫茫飞落的雪幕，越过躁动的人群，直直望向那孤身立于阵前、一身湿冷绛紫官袍的楚执柔。
周遭的喧嚣、风雪的呼啸、火把的噼啪，似在这一刻都悄然远去。
楚执柔抬眼，望着朝自己缓步走来的林太傅，两侧跳动的火把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方才冷冽锐利、满是戒备的神色晕染得柔和几分，只剩异常的平静与坚毅。她定定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与那双在黑夜火光中闪着滚烫微光的眸子遥遥对视，仿佛周遭所有的恶意与困局都与她无关，地间只剩老人一步步走来、坚定清晰的脚步声，一身风骨。
不多时，林太傅已行至她面前，静静站定。
楚执柔收敛周身所有锋芒，连下颌线都柔和下来，抬手躬身，行标准弟子大礼，声音沉稳，轻声唤道：“夫子。”她躬身的姿态恭谨谦和，可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如一竿不屈风雪的青竹，未曾因身陷困局而有半分弯折。
林太傅的目光缓缓落在她挺直的肩背上，看着她官袍湿冷、发间犹带冰碴，眼底掠过一道微光。他抬手，接过长生手中为他遮雪的纸伞，那柄素伞本护着老者周身，此刻却微微倾斜，伞面稳稳遮在楚执柔头顶，将漫纷飞的雪花尽数挡在伞外，只留一片温暖的阴影护住她，自己半边肩头瞬间落满碎雪，也浑然不觉。
楚执柔垂眸，看着地面上自己原本单薄孤寂的影子，骤然被伞面的阴影轻轻覆盖，周身刺骨寒意似被瞬间驱散大半，身形猛地一顿。她缓缓直起身，眸光微微闪烁，有些错愕地抬眼，看向身前为她撑伞的林太傅，眼底滚烫再难遮掩。
长生见状，上前半步，动作恭谨得体，将臂弯里熨帖平整的厚披风，轻轻披在楚执柔肩头，指将漫风雪彻底隔在衣外，随后规矩地后撤一步，垂首立在楚执柔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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