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霜浓，汴州城已行宵禁，街衢寂寂，刁斗无声，唯有寒雾笼着刺史官衙，青石板阶覆着一层薄白霜花。
楚执柔策马还未近衙前，抬眸便见正堂阶下立着一道魁伟身形。一身明光铠在残月下泛着冷铁之光，兜鍪置于臂间，甲叶凝露，肩背宽阔如磐石，静立如老松，正是赵时砺。
云水缩在他身侧，手提羊角风灯，灯穗摇颤，耷拉着脑袋垂得极低，指尖反复捻着腰间绦穗——显然是被这位沉默将军的执拗拦了许久，进退不得。望见楚执柔归来，两眼一亮，却转头正欲提醒身旁的人，却见人已经抬脚走了过去了。
楚执柔心下一暖，不等马立定，轻提衣摆跃下马鞍，布靴踏碎阶前霜迹。她快步上前，语声清软带温，是久别至亲的熟稔：“七舅舅！”
一声唤罢，赵时砺魁梧身躯微顿。
骤然复得听得这般亲昵称谓，黝黑面庞上掠过几分无措，粗粝手掌下意识攥了攥甲绦，才趋前两步，抱拳欠身，依廷制军礼见礼，声沉如鼓：“郡主。”
楚执柔伸手虚扶，指尖触到他甲胄冰寒，心头微涩，顺势轻挽其肘：“此间无外人，不必拘礼。夜寒霜重，舅舅披甲在此，已等候多时了？”
赵时砺不曾挣脱，只侧身引她入内，与她保持半步之恭，步履沉实，甲叶相击之声闷而轻缓。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速迟重，字字恳切：“云水禀，郡主欲连夜赴扬州，寻访贤才。夜路艰险，汴、扬道上多有盗匪，末将……放心不下。”
言毕，他当即驻足转身，膝头微沉，便要行军中辟伏礼请命。动作朴拙，却极郑重，一如沙场受命，分毫不敢轻慢。“还请郡主允末将随行护卫！”
楚执柔急忙扶住他臂膀，触手之处，筋肉紧实有力：“舅舅切莫多礼！得你随行，我心甚安。只是荆南健儿驻于城外，你一旦离营，军汁…”
赵时砺抬眸望她，眼神质朴笃定，不待她完，便轻轻颔首，语声简短而周全：“已令鲁岳代掌营中事，此人沉勇持重，可托付。麾下弟兄皆已诫告，谨守汴州，不扰闾阎，不生祸乱。”他不提军纪章法，只念及一手带出的部属，语间藏着对同袍弟兄的信重与护持。
楚执柔见他这般稳妥，笑意舒展：“如此便好。此行须微服简从，不可泄露身份。劳舅舅卸去甲胄，换一身寻常便服即可。”
“是。”
赵时砺只应一字，躬身领命，转身便往偏院而去，背影宽厚，步履沉稳，不问缘由，不赘一言。
云水连忙上前躬身：“奴才即刻去备汤沐、布衫，再选两匹驿马，脚力稳健，不露行迹。”
“速去，勿惊旁人。”楚执柔颔首，眸色坚定。
少顷，赵时砺自偏院而出。
一身细布缺胯衫，深青近黑，洗练素净，腰佩蹀躞，悬一柄横刀，刀鞘髹漆无纹。褪去甲胄锋芒，他身形依旧高大，却显得敦厚朴实，一望便觉可靠。
楚执柔亦换作一身鸦青色宫绸宝相花暗纹圆领袍，腕束皮革护腕，青丝高束，腰佩蹀躞，作男子模样，利落清俊，低调内敛。
二人自衙署侧门悄行而出，巷阴之中，三名紫衣卫静立，牵着房星，鞍鞯简朴，垂首啮蹄。
赵时砺上前一步，动作朴拙却细致。先以袖拂去鞍上霜花，再稳稳扶住马镫，送至楚执柔足下，粗掌轻护镫边，怕她失足磕碰。全程默然无语，只将细微之处一一照料周全。
楚执柔踏镫上马，袍角随风微扬。
赵时砺随即翻身上马，不抢先，不落后，稳稳护于她左后侧，脊背挺直，目光如鹰隼扫视街巷四角，耳辨四方动静，沉默如石，戒备如盾。
夜色如墨，朔风如刀。
五骑轻蹄踏霜，悄无声息出汴州通化门，向东南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冬霜寒彻骨，汴州驰报送至楼乾案头时，已是三日后。
紫毫封泥的密函上落着紫衣卫专属暗记，楼乾指尖轻挑拆开封皮，寥寥数行字，便将楚执柔擅自星夜南下、微服赴扬的行径得明明白白。他倚在铺着素锦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信纸，先是低低气笑，无奈揉按发胀的额角。
皇帝当年亲许了她先斩后奏之权，一连八载都是这个行事作风。如今又将江南漕运、吏治、兵备一揆尽付她手，恩宠权重，放眼宗室都无出其右。这般纵容，也当真养出了她临机独断、行而后闻的性子。
“简直一脉相抄…女伢子……”
楼乾轻叹一声，扬声召来卫风。
卫风一身凝夜紫劲装躬身入内，垂首待命。楼乾抬眸，眸光微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手底下的动作太慢，这般磨洋工，等她踏足扬州城，诸事还未了结。传我令，紫衣卫全数提速，三日内，务必将那商号的掌柜锁拿归案，抹去所有首尾，不得留下半分牵连，扰了她的事。”
“属下遵命。”
卫风沉声应下，弓身退去，步履迅疾，不敢有半分耽搁。
殿内重归寂静，博山炉中香烬冷玻楼乾伸手掀开炉盖，取过铜匙轻轻拨弄冷灰，添了几块香屑。明火骤旺，浓醇香烟袅袅升腾，漫过鼻尖。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喉间忽感痒意，忙抬手捂嘴，低低咳了几声，声线微哑，面色也淡了几分。
又过三日，夜阑更深，冷月高悬。
扬州城外十里挽亭，荒草覆霜，亭角悬着两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楼乾裹着一袭枫红色狐裘，毛领裹住下颌，愈发衬得面容矜贵落拓。丝丝缕缕的银发被晚风撩着拂过白瓷般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地辉光。他身后立着六名紫衣卫，皆佩横刀，缄默如石。
楼乾斜倚亭柱，双手拢在裘袖中，时不时搓一搓冻得发僵的指尖，哈出一口白气，转瞬消散在寒夜里。臂弯间搭着一件芘藐色织锦斗篷，针脚细密，内里衬着软绒，是他特意备下的。
一双狐狸眼定定望着空寂官道出神。
月移中，银辉铺地。
远处忽然传来清脆马蹄声，踏破夜霜，由远及近。五道黑影疾驰而来，马鬃迎风飞扬，正是微服南下的楚执柔一校
楼乾眸色微动，上扬的眼角顿时染上几分笑意，直起身走出亭子，衣袂拂过霜草。
楚执柔遥遥望见月光下那道颀长身影，心头一喜，不等马身站稳，便跃而下，衣袍翻飞，快步跑而来，一双眼眸映着月色亮如寒星，笑意清软：“先生！”
楼乾快步迎上，不等她站定，便抖开臂弯斗篷，兜头罩在她身上，手指熟练地系好颈间系带，将兜帽拉过她的额发，语带嗔怪，却满是疼惜：“女伢子，越发无法无。来就来，连个准信都不递，这般寒策马疾驰，当真不怕冻皲了面皮，冻坏了身子？”
楚执柔缩在暖融融的斗篷里，笑得眉眼弯弯：“汴州吏治千头万绪，实在等不得。况且一路也未受风，七舅舅始终护在我身前，替我挡着风寒呢。”
话音落，赵时砺从马侧大步上前，一身粗布劲装，对着楼乾抱拳道：“老大。”
楼乾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一路辛苦。”
他自然知晓赵时砺稳妥可靠，虽沉默寡言，对楚执柔却愿意以性命相护，也是因着有他随行护卫，他才纵着楚执柔过来。
楼乾轻扶楚执柔肩头，往驿馆方向引：“夜深城门已闭，委屈你们先在城外驿馆暂住一宿。”
楚执柔毫不在意，跟着他踏过霜路，边走边仰头问：“先生，我先前传书托您留意的凌公凌云谏，可有下落了？”
楼乾落后她半步，步履轻缓，声音清润：“前几日在鸣珂里现身过，如今混迹酒楼乐坊，日日醉倒不醒，靠给女乐填词谱曲、贵人接济度日。才名是有的，只是这般放浪形骸，未必值得你星夜奔赴，来请他出仕。”
楚执柔忽然回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笑意明媚：“能得先生一句才名，那我这一趟，便来得值了。”
楼乾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入了驿馆客房，紫衣卫轻手掩上门扉。
楚执柔拉着楼乾在炭火炉旁的几案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殷切：“先生，那商号的掌柜，可有踪迹？”
楼乾抬手为她倒上一杯滚烫的姜茶，转头示意侍卫添旺炉火，暖意渐渐漫开。他才缓缓开口：“藏在太湖畔一处渔村，紫衣卫已暗中围控，两日内，必能擒获归案，届时人证物证一并收齐给你，你拿了去跟皇帝告状就是了。”
楚执柔欣然提壶，殷切地为他满上一盏热茶：“有先生出手，自然万无一失，这些时日在扬州，辛苦先生了。”
楼乾哼笑一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喉间微痒，又低低咳了两声。
楚执柔捧着热茶暖着冻僵的指尖，热气氤氲扑在脸上，冻得发白的面颊渐渐泛起浅粉。她望着楼乾，眼底满是期待：“先生，何时能安排我与凌公一见？”
楼乾放下茶杯，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随意：“何必麻烦？人紫衣卫直接将人提来见你，岂不干净利落？”
楚执柔一怔，随即有些啼笑皆非，轻轻摇头：“先生，求贤非办案，不可如此。昔日刘玄德三顾茅庐，方能请动诸葛武侯。我若强掳而来，只会让凌公更生厌弃，彻底断了出仕之念。”
楼乾不甚在意地耸肩，指尖摩挲杯沿，温热茶水滑过喉间，压下那股冷涩之意。“我让紫衣卫留意着，明日安排一番就是了。”
“那我明日捯饬捯饬，不好失礼。”楚执柔思忖着明日的衣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往前探身，眸底闪着戏谑的光，笑得狡黠：“先生，当年我母王请您出山，是何等光景？你快教我几招，我也好临时抱佛脚，免得见了凌公，只会将那几句干巴巴的客套话来来回回反复。”
楼乾持杯的手猛地一顿。
眼睑轻垂，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与怅惘。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描淡写：“当年是我主动求你阿娘，容我入幕效力。你学不来，也无用。”
楚执柔脸上的期待瞬间淡去，有些失落地坐回原处，捧着茶杯口啜饮，兴致缺缺。
屋内一时安静，唯有炉火噼啪轻响。
楼乾抬眸，目光落在她略显低落的脸上，语气渐沉，带上了几分授业的郑重：
“你不必学我，也不必死学刘备那套。你是陛下亲册的荆楚郡主，掌江南漕运、吏治、兵备，手握八载先斩后奏之权——你是主，他是宾；你是用人大者，他是待效之才，这个分寸，半步不能错。”
楚执柔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礼贤下士，是气度，不是卑屈。以诚待人，是收拢人心，不是自轻自贱。你要意识到：你去见他，是给他一条报国之路、立身之门，不是去求他垂怜施舍才学。”
楼乾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沉稳有力：
“明日见了凌云谏，举止谦和即可，不必躬身屈膝，不必软语逢迎。坐可同席，言可平视，敬他才名，却不失宗室风骨；示你诚心，却不丢上位者威仪。
让他看清——
你肯纡尊降贵，是惜才；
你能从容不迫，是底气；
你担得起江南大局，给得了他施展抱负的地，这才是让他甘心归心的根本。”
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锐而透彻：
“身居上位者，收拢人心从不靠低头讨好。
要让下才俊觉得：投你，有前程；信你，有依靠；助你，能成大事。
礼不失，心不虚，身不卑，气不弱——
这才是你该守的规矩，该有的修养。”
楚执柔心头一震，迟疑着坐直身子，郑重朝楼乾颔首：“先生，我明白了。”
楼乾看着她眼底的迷茫，心下了然，不由得失笑道：
“你还早着呢。”
不多时，紫衣卫端着热汤、脚盆入内，躬身退下。
楼乾起身理了理狐裘衣襟，语气温软：“双脚泡一泡热汤，驱散寒气，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去赴你那‘三顾茅庐’之约。”
楚执柔连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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