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洒扫一新。
刺史钱敏文亲率汴州文武僚属、漕司牙吏与豪商大户,身着绯、绿、青色官袍锦衣,一早便候在南薰门外。朱漆食盒罗列,教坊乐工分列两侧,珍馐美酒、歌姬舞伎一应俱全,一场极尽奢靡的接风宴早已在城内最负盛名的玉京行备好,只等钦差郡主楚执柔入城,便要上演一场温水煮蛙的好戏。
钱敏文立在最前,面上堆着虚伪的恭谨,眼底却藏着阴鸷与不屑。
他料定楚执柔不过是长于深宫的宗室郡主,即便在宋州杀了几人,到了汴州这江淮咽喉、漕运要冲,也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可从晨光微熹等到日悬中,再从烈日当头等到夕阳西斜,城外驿馆始终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派去迎接的州吏、县尉一批又一批,尽数被随行亲卫拦在馆门之外,连楚执柔的面都见不着。苏寂川与判官、推官、掌书记等随行僚属亦闭门不出,全队上下缄默如石,半点动静都无。
汴州城内顿时人心浮动,坊间议论纷纷。
“钦差郡主怎么还不进城?莫不是怕了汴州的势力?”
“我看是虚张声势罢了,宋州那点手段,到汴州可不敢用了。”
“钱使君经营多年,又有度支、盐铁背景,她一个宗室女,哪里敢轻易动?”
流言如潮,皆楚执柔是胆怯不敢入城。
钱敏文听着属下回禀,嘴角的笑意越发轻蔑,只当楚执柔是无计可施,缩在城外驿馆不敢露头。
直至日薄西山,霞光万丈。
忽然——
轰隆隆——
大地骤然震颤,远处传来如惊雷滚地般的马蹄轰鸣,声势浩大,震得城堞簌簌落灰。
际尽头烟尘滚滚,遮蔽日,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如墨潮般涌来,甲光映着暮色,横刀持槊,却无一面幡旗、麾帜,不亮任何军号。
“有大军压城——!”
“快!戒备!戒备!有人去禀告刺史和司马了吗?!”
城防果毅、校尉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冲上城楼,声音凄厉,“报刺史!城南方向有大队人马直扑汴州,来路不明,人数不下数千!”
钱敏文脸色骤变,惊得后退一步,失声喝道:
“何方健儿?!快,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城门下锁,弓手登陴!”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汴州司马,厉声吩咐,“速点州兵、团结兵,随我出城查看!”
话音未落,又一驿卒连滚带爬冲入城中,惶急禀报:
“使君!不好了!钦差郡主派人沿街传令,命所有百姓即刻归家,闭门不出!此刻街上大乱,民众奔逃,民心惶惶!”
“放肆!”钱敏文勃然大怒,狠狠一甩衣袖,“楚执柔在此时节生事,分明是搅乱民心!她到底想干什么——”
吼声戛然而止。
钱敏文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富商与心腹僚属,对方眼中亦是同样的惊恐与绝望。
不明大军、闭户之令、钦差按兵不动……
所有线索在刹那间串成一张夺命大网。
楚执柔不是不敢进城,她是在调兵清奸!
“快!快落闸——!”
钱敏文嘶声尖叫,却已是晚了。
汴州司马早已率兵出城,策马立于两军之间,勒马横刀,扬声喝问:
“来者何人?竟敢擅入汴州畿内!速速止步通名,否则以谋叛论!”
血色黄昏之中,一骑缓缓出粒
马上端坐一员老将,披明光铠,横陌刀,面容刚毅冷肃,正是荆南军都知兵马使赵时砺。
他冷冷斜睨汴州司马一眼,薄唇紧抿,一言不发,那眼神如同看一具死尸。
就在气氛凝滞如冰之际,一道绛紫身影策马而出,稳稳停在两军阵前。
楚执柔一身绛紫鸾纹朝服、金銙带,头戴七尾凤簪,腰悬御赐玄铁龙纹长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无波,目光径直落在汴州司马身上。
城楼上的钱敏文看得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捶着城垛嘶吼:
“放箭!放箭!下令弓弩手放箭,杀了他们!”
声嘶力竭,狗急跳墙。
汴州司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暴跳如雷的钱敏文,再转回头,看向眼前气定神息手握生杀大权的楚执柔。
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勒紧缰绳,手腕一扬,高声下令:
“全军——辟道!”
一语落地,州兵阵形崩断。
钱敏文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他浑身血液冻结,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凄厉如鬼:
“反贼!你这个背主反贼!我诛你三族——!”
回应他的,是赵时砺一声冷喝:
“荆南军——入城!清奸除蠹,奉旨行事!”
“喝——!”
数千荆楚精锐如潮水般涌入汴州城门,铁甲铿锵,陌刀如雪,按着楚执柔早已送来的密牒与名单,分作数队,直扑诸曹官舍、贪吏宅邸、豪商宅院、漕仓码头。
楚执柔勒马立于道中,
汹涌而来的楚军行至她身前,如河水分流,自动左右分开,绕她而过,无人敢逾越半步。
汴州城内瞬间大乱。
哭嚎声、求饶声、惨叫声、兵刃相撞声此起彼伏,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坊陌之间。
方才还在议论钦差胆怯的百姓,此刻尽数闭户塞牖,大气不敢出,只在窗缝间瑟瑟发抖。
楚执柔策马缓行,闲庭信步一般,穿过混乱的街衢,径直来到汴州刺史府门前。
府内早已杀声震,哭喊声撕心裂肺。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群群家眷、幕职、傔从、私兵被荆南军反扭着手臂,狼狈拖出门外,齐刷刷按在门前青石板地上。他们涕泗横流,髻发散乱,看见楚执柔便拼命挣扎,磕头如捣蒜,凄厉求饶。
楚执柔视若无睹,抬步踏入刺史府。
一进府门,便知何谓逾制僭越,罪在不赦。
大凉官室制度森严:上州刺史宅邸,只许三开间两厦,不得用重栱、藻井,不得施龙凤纹。
可钱敏文这座府邸,竟是五开间三门,重檐歇山顶,鸱吻高耸,檐角走兽九只——已是亲王规制,远超刺史品级。
庭院之中,汉白玉阶陛铺地,门口镇以鎏金铜狮,地面铺江南进贡的纹石铺地,壁间嵌以珠玉,梁枋之上竟绘云凤、升龙纹样——此为宗庙、宫禁专用,臣庶敢用者,以大不敬论死。
正厅之内,沉香木床、榻、案、几一应俱全,雕金描银;地上铺西域羊毛氍毹,厚达数寸;珊瑚高丈余,翡翠山、琉璃屏、夜明珠陈列满堂,奢华远超内库供奉。
库廪之中,漕米堆积如山,官银、折银、布帛码得齐整,无数从民间搜刮的宝货、首饰堆积成丘。
楚执柔缓步巡视,面色始终平淡,仿佛所见不过寻常草木。
府外,早已一片死寂。
钱敏文被荆南军狠狠按在地上,双臂反拧,膝顶其背,被迫跪在青石板上。
一个个血淋淋的首级被军士提来,“噗通、噗通”丢在他面前,滚到他脚边。
皆是他的心腹僚佐、勾结豪商、亲信任吏,昨夜还在与他一同宴乐,此刻面目狰狞,鲜血淋漓,圆睁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如同厉鬼索命。
刺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钱敏文吓得浑身抽搐,裆下一片湿冷,遗矢失禁,恶臭弥漫。
等楚执柔从容转完一圈走出府门时,府内赃物早已一箱箱搬出,罪证罗列如山,哭嚎求饶之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赵时砺大步上前抱拳,声音铿锵如铁:
“启禀郡主!汴州城内贪浊官吏、勾结盐商、私养死士、潜谋不轨之徒,该捕者已尽数收捕,该诛者已就地正法,无一漏网!”
楚执柔微微颔首,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钱敏文身后,素白的手轻轻一搭,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钱敏文浑身一僵,如遭冰烙,吓得魂飞魄散。
楚执柔唇角微扬,笑意浅浅,声音温和,却字字刺骨:
“钱刺史,你瞧瞧,人可都齐全了?”
钱敏文牙关打颤,浑身抖如筛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执柔笑意渐收,微微弯腰,凑近他耳畔,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一地狰狞首级,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郡主问你,齐了没有?”
钱敏文依旧只有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执柔直起身,垂眸冷冷俯视着他,语气轻淡,却开出了一道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好。”
“你今坐赃满格、僭越,已是五马分尸之罪。
新供出十人,经查实,改流万里;每多供一人,减驿程百里;供出外州官,减千里;供出京师风宪,可许你保全族中一人之命。”
她顿了顿,声音冷彻骨髓:
“本郡主再问你最后一遍——齐,还是没齐?”
夜风卷起血腥味,吹过满地首级与跪倒的罪臣。
钱敏文僵在原地,颤抖越来越剧烈,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良久,他全身一软,如烂泥般瘫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绝望:
“没……没齐。”
夜色如磐,汴州刺史衙署灯火彻明,廊下亲卫甲仗森严,寂然无声。
马步狱内刑灯煌煌,彻夜不熄,钱敏文所供党羽名录,正由紫衣卫严刑拷打逐条勘核,分毫不敢苟且。书房之中,楚执柔临案执笔,缮写密折——钱敏文攀咬的京中官员牵涉深广,她不置一词,只据实直书,封缄进呈,留待圣裁。
墨迹方干,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进。”
苏寂川绯袍未卸,推门而入,眉宇间犹带日间杀伐之气,却亦藏几分安定。
楚执柔抬眸,唇角微扬,搁笔相邀:“苏兄来得正好,快坐,我正有一事发愁。”
苏寂川依言落座,闻言讶然失笑:“郡主今日雷霆清奸,一举荡平汴州巨蠹,功在社稷,尚有何忧?”
楚执柔不语,将封固妥当的密折递予侍立一旁的云水,沉声道:“此折秘递御前,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云水躬身领命,捧折退去,阖门无声。
待室内只剩二人,楚执柔才轻轻蹙眉,语气微带难色:“正因今日处置过捷,反留后患。汴州自钱敏文以下,刺史、司马、六曹、仓漕诸官一空,州府几近瘫痪,刑狱、户籍、漕运、仓廪诸事无人主事,我正苦无妥人补缺。”
苏寂川闻言一怔,亦觉此事棘手。
他深知其中难处。
大凉官吏任免,统归吏部、户部,铨选报批,文书往复,纵有备选之人,一路文书往复、驿传赴任少也要数月。汴州为漕运咽喉,甫经大乱,不可一日无官,百姓生计,更是片刻拖延不得。
宋州的补任官员,是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物色好的,早早安排在了下面,只待位置空缺出来,直接往上提拔即可。汴州却不同。
他心中忽生一计,话到唇边,却又迟疑。
楚执柔将他神色变换尽收眼底,当即起身移至他身旁坐下,顺手提壶斟茶,推至他面前,语气温坦诚挚:“苏兄,你我师出同门,总角相交,无话不可。”
苏寂川心头一暖,沉吟片刻,正色道:“我在宋州数年,与汴、陈、颍诸州隐者,颇有君子之交。此辈高风亮节,怀济世之才,守淡泊之心,不屑与浊世同流,却心系苍生,足堪庶务。若郡主信我,我可代为邀约,由郡主上表,请他们暂署州事,待朝官到任,再行交接,既可解燃眉之急,亦不违朝廷法度。”
楚执柔眸中骤亮,倾身问道:“共有几人?”
“约十余位。”苏寂川微微颔首,又添一句,“只是其中几人,生性疏淡,厌弃仕途,恐不肯轻出。”
楚执柔笑意愈明,语气笃定从容:“无妨。苏兄只管引见,我亲自去请。”
“金玉之才,不当长埋泥沙。汴州百姓需之,江南漕运需之,下亦需之。”
灯花轻爆,映得她眉目清朗,气度湛然。
苏寂川心下折服,缓缓拱手:“郡主肯屈尊亲访,是此辈之幸,亦是汴州万民之幸。我今夜便修书,一一联络。”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