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沉暗得近乎凝滞,夕照最后一缕金辉斜斜切过窗棂,堪堪擦过墙上悬着的那幅大凉山河舆图。九州疆域铺展于素绢之上,山川河海、关隘城池历历在目,墨色浓沉如铁,透着万里江山的厚重威仪。
皇帝负手立于舆图之前,宽幅玄色龙袍垂落,背影挺括如殿中玉柱,自始至终未曾回身。楚执柔敛了衣摆,绛色鸾纹朝服上还残留着白日里策马街头的凛冽之气,她趋步至御案三尺外,垂首躬身,声线稳静无波:“臣参见陛下,事已办妥特来复命。”
殿内唯有她清润的声音轻响,落定之后,复归死寂。
“造谣生事的赵昆,已交由大理寺收押,三法司主官会按律会审,届时将卷宗与供词一并呈递陛下圣裁。”楚执柔垂着眼帘,字字清晰,“臣乃此事当事者,按律当避嫌,后续审讯裁断,臣便不再过问参与,一切悉听陛下旨意。”
话音落毕,皇帝依旧静立不动,宽阔的肩背凝立如岳,仿佛连呼吸都隐没在舆图的山河轮廓里。良久,一声低沉幽远的问询,才自前方缓缓漫过来,沉得让人辨不出情绪:
“此事,你怎么看?”
楚执柔指尖微蜷,心头骤然一紧。
她沉默须臾,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半个时辰前——方才她将赵昆押入大理寺狱,正欲率羽林卫回宫复命,才踏出朱红大门,便见一道熟悉的灰衣侍从身影快步迎上。是紫衣卫统领卫风,他卸了标志性的紫衣劲装,扮作寻常随侍,快步贴近她身侧,压低声音附耳禀报。
齐州历城的线,断了。
阿虎传回急信,他们费尽心力寻到当年经手柳氏一族卷宗的掖庭老宦康世平,可待人马赶至其居所时,人早已没了气息。干儿子正披麻戴孝操办丧事,邻里皆证是急病身故,算起来,恰是阿虎从上京启程的那一日,病发暴保而此前追查的、与郭秉及其妻吴氏有牵扯的几人,早已收拾行囊远走他乡,踪迹全无,历城这条线,彻底成了死局。
更糟的是苏州、扬州那两家商号——紫衣卫奉命赶至查探时,铺面已是一片火海,账册卷宗尽数化为灰烬,掌柜一死一失踪,如今两店大门紧锁,人去楼空,连半片有用的纸片都未曾留下。
所有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得干干净净。
还有白日里温相书房中,那位位极人臣的老丞相握着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只淡淡提点了她四字:以退为进。
当时她不解,此刻在皇帝这一句问询下,骤然通透。
“阿柔?”
皇帝轻唤一声,将她飘远的神思拉回。楚执柔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沉冷,再躬身时,语气已添了几分恳切,抬眼望向那道不动如山的背影,朗声道:“陛下,此次流言所害者,非臣一人。”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楚起居长生、楚校尉长顺,二人尚未加冠,今年新科文武状元,正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之时。只因与臣往来过从,便被污以不堪之名,名誉扫地。日后交友、婚娶、仕途升迁,皆会被人另眼看待,于这两位初入仕途的少年郎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楚执柔目光坚定,“臣恳请陛下,下旨安抚两位少年郎,为他们正名清誉。子近臣,不容宵轻慢诋毁,更不能因无端流言,寒了忠良才俊之心。”
皇帝终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子威仪:“自然。朕的近臣,岂容市井人随意污名?此事,朕自有处置。”
得到应允,楚执柔心头微定。她望着皇帝始终未曾转身的背影,望着那幅铺展万里的山河舆图,深吸一口气,骤然撩起绛色朝服衣摆,双膝重重叩在冰冷的青金砖上。
“臣,另有请奏。”
她抬头,眸光清亮坦荡,直视着前方的龙袍背影,声音清朗,响彻静室:“太子殿下如今正统筹秋漕要务,操劳国事,分身乏术。臣愿代太子殿下,南下江南,督办秋漕诸事,核查漕运粮秣、整肃吏治,严防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偷工减料,确保秋漕顺利抵京。”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死寂更甚。
片刻后,皇帝缓缓转身。
夕阳已彻底沉落西山,殿内正在议事,内侍未有吩咐不敢贸然进来点灯,昏昧的暮色裹着寒气漫入,将皇帝的面容半掩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辨不出神情。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看着跪地的楚执柔,目光沉沉,无人能揣度圣心。
楚执柔安安静静跪着,脊背挺直,心头无波无澜,既无惶恐,亦无急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低的轻笑,突然自阴影中响起。
皇帝迈步走下丹陛,龙靴踏过青金砖,声响清晰。待他走入殿内最后一丝微光中,楚执柔才看清——陛下脸上竟带着真切的笑意,眼底亮着几分激赏与兴奋,全然不见平日的威严沉冷。
他快步上前,亲手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楚执柔稳稳扶起,语气是难得的轻快:“准奏。”
楚执柔微怔,一时竟未明白皇帝这般神情从何而来。
“你南下江南督办秋漕,朕放心。”皇帝握着她的手臂,语气笃定,“随行官员,你可在三司、六部之中任意点选,听你调遣。沿途州郡刺史、守将,凡有不从者,你可持朕御赐的龙纹玄铁长鞭,先行处置,后奏朕知。”
子亲赐鞭,如朕亲临。
这等殊荣,已是破格。
楚执柔压下心头诧异,躬身行礼,衣袂垂落:“臣,谢陛下隆恩。”
扶着她起身的皇帝,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笑意更深,却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启程,诸事朕会让内侍省替你安排妥当。”
“臣遵旨。”
楚执柔躬身退至御书房门口,转身轻推殿门而出。
才刚跨过门槛,一道娇俏的身影便风风火火撞了过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楚执柔下意识侧身,定睛一看,竟是昭和公主。
昭和梳着双环髻,一身石榴红襦裙,跑得鬓发微乱,一见是她,脚步猛地顿住,立刻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满脸都是焦急关切:“表姐!怎么样了?父皇有没有为难你?那个造谣的混账东西呢?父皇怎么罚他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一连串的追问砸下来,字字都是真心关切,楚执柔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我没事,不曾受半分委屈。”
“造谣的赵昆已经被我押入大理寺狱,等候三司会审,最终圣裁,绝不会轻饶。”
昭和一听,当即柳眉倒竖,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还会审什么?直接拖出去斩首!再不济也流放三千里!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诋毁我表姐的清白!”着便要往御书房里冲,“我去跟父皇,让他立刻严惩那混账!”
楚执柔连忙伸手拉住她,抬手轻轻抚平她微乱的鬓发,柔声劝道:“别冲动。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此事需按三司流程走,不能让陛下难做。左右最终决断都在陛下手中,跑不了,何必此刻去冲撞,落人口实?”
她半拉半哄,将昭和拽离御书房廊下,沿着宫道缓缓往宫外走。昭和依旧气鼓鼓的,却也知她得在理,只能不甘地抿着唇。
楚执柔抬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肉,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怎的突然进宫了?”
“还不是温乐晏!”昭和气呼呼道,“我本约了温乐熹去城外酒楼用晚膳,半路碰到他从唐国公府回来——他原想约庭森一起,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庭森被罚跪祠堂,细问才知道前因后果!”
“我们三个急坏了,乐熹和乐晏本想求温相出面给你正名撑腰,可温相你早已亲自领着羽林卫去拿人了,后续有三司和父皇处置,他不便插手。我们放心不下,便让我进宫来看看你。”
昭和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朝服衣袖,声音软了下来:“表姐,你别把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别为那些宵气坏了自己。”
楚执柔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今日我亲自率羽林卫将人拿下,当街正了皇室威仪,这口气,早已出了。”
“要我,你就该拎着父皇赐你的龙纹玄铁长鞭去,狠狠抽他一顿!”昭和攥着拳头,“反正是御赐鞭,他不敢躲,旁人也不敢拦,好好叫他记记教训!”
楚执柔被她逗笑,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傻话。我是皇室郡主,当街动鞭私刑,反倒落人口实。三司会审之后,有的是苦头让他吃,我犯不着做这个恶人。”
昭和撇撇嘴,嘟囔道:“便宜那混账了,庭森怎么就没把他打出个好歹来。”
“庭森若真下了重手,闯祸的便是他了。”楚执柔无奈摇头,话锋一转,“乐熹、乐晏她俩呢?怎只有你一人进宫?”
“他们在宫门外等呢!”昭和眼睛一亮,“没有腰牌进不来,又放心不下你,便跟着我一起来了。”
话间,两人已行至宫城正门。门外灯火初上,温乐熹与温乐晏正翘首以盼,一见楚执柔的身影,两人立刻快步迎上。
温乐熹性子娇憨,径直扑上来一把抱住楚执柔,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才捧着她的脸,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阿柔姐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你等着,我回头就让乐晏偷偷溜进大理寺狱,给那混账一顿好揍!”
楚执柔失笑,伸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你若真让你哥去,回头温相就得亲手把你哥押进大理寺了。”
温乐晏连忙将自家妹妹拉到一旁,眉宇间满是关切:“郡主,事情可都解决了?那恶人是否得到惩戒?若有需要,我即刻去求父亲出面,定保你周全。”
“多谢你挂心,不必劳动温相。”楚执柔温声道,“温相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受瞩目,多有顾忌。此事陛下已然亲介入,定会给我一个公道。”
几人在宫门外又絮絮了片刻,楚执柔再三安抚,才将温氏兄妹劝返。转而又送昭和至公主府马车旁,昭和拉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眼眶微红:“表姐,你随我回公主府住两日吧,我陪着你,好不好?”
楚执柔轻轻拍着她的手,无奈笑道:“我真的没事。况且,我已向陛下自请南下江南督办秋漕,后便要启程,明日需与各部官员对接事宜,今夜还要回府收拾行装,实在抽不出时间。”
昭和猛地一怔,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声音瞬间带上了委屈:“怎么又要远行?你在荆楚八年,好不容易回了上京,我们都没好好相聚几日,怎么又要去那么远的江南?”
“很快的。”楚执柔柔声哄道,“太子与苏寂川已将秋漕诸事筹备妥当,我去不过是核查成效,震慑地方,至多月余便能回来,等我回来,便日日陪你。不定还能将苏寂川一起带回来呢。”
昭和瘪着嘴,眼圈泛红,终究还是点零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早点回来。等你回来,差不多就到除夕了,我们一起守岁,一起放花灯。”
“好。”
楚执柔笑着将她送上马车,看着公主仪仗缓缓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归于平静。
她挥手遣退身后随从,独自牵着神骏“房星”,漫步在上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正是夜市最盛之时,火树银花彻夜明,百戏杂耍沿街列,酒香、糖糕香、花灯香气混在一起,人声鼎沸,笑语喧。挑担的商贩高声叫卖,结伴的游人笑闹穿行,花灯流光溢彩,映得整条长街宛若白昼。
楚执柔一身绛色朝服,混在人群之中,竟也不算惹眼。她独自牵着马,缓步前行,与周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眉眼平静,神色淡然,仿佛这满城繁华,都与她无关。
擦肩而过的行人笑语晏晏,耳边隐隐飘来细碎的议论声——
“听了吗?今日临江酒楼,唐公爷跟吏部侍郎家的亲戚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是那厮满嘴胡言,污辱荆楚经略郡主!”
“我还瞧见郡主亲自率羽林卫去拿人了!那气势,当真是皇家威仪!”
“对了,还有那两位楚郎君……乌衣巷住的那位文状元,书卷气浓得很,看着清瘦还有点病气,模样是真俊俏;另一位武状元,剑眉星目,精神得很!”
“我见过!两位郎君都温和有礼,半点架子没有,纯粹的好孩子,怎么可能像流言的那样?分明是造谣!”
声声议论,飘入耳郑
楚执柔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牵着马缰的手,却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马蹄轻踏青石板,哒哒声响,淹没在满城烟火里。
她孤身一人,走在灯火璀璨的长街,走向那座等着她的郡主府,背影清挺,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前路未卜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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