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再度弥漫席间,方才起哄的几人各自找着由头与人闲谈,仿佛方才那场让长生难堪的闹剧从未发生。温相端着酒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釉面,目光掠过楚执柔从容应对众饶身影,又扫过那些故作镇定的宗室与官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酒盏,起身时并未惊动旁人,只对身旁侍从低语两句,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了宴帐。
夜色已浓,秋露打湿了帘幕上的流苏,带着几分凉意。温相立在婆娑树影中,不多时便见幕僚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相爷唤属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温相侧身示意他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席间起哄的那些人,你可还记得?”
幕僚心中一动,连忙点头:“属下记得清楚,户部李主事牵头,门下省郭侍中附和,还有几位闲散宗室王公也跟着起哄了。”他将人名一一报来,分毫不差。
“嗯。”温相颔首,抬手将腰间的玉牌摘了下来递给他,“你亲自跑一趟,把名单送到御史台。”
沈砚接过玉牌,闻言顿时惊得瞳孔微缩,连忙抬头劝道:“相爷三思!御史台见了这名单,必然会参奏一本,在陛下跟前弹劾这些人失仪。陛下素来重视朝纲体统,追究起来,这些人难免获罪,咱们这是平白得罪了户部、门下省的人,还有宗室一脉,日后在朝堂上怕是多有掣肘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更何况,今日这秋猎宴是太子妃亲自调度负责的,宴上出了这般有失体统的事,陛下问责起来,太子妃那边也难辞其咎。咱们这般做,岂不是连东宫也一并得罪了?树敌太多,于相爷日后行事不利啊!”
“你以为御史台不奏,便能瞒过圣上了?”温相淡淡一笑,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缓了口气,“不怕树担”
幕僚愣住,不解地望着他。
“这朝堂之上,本就是各有站队,各有取舍。”温相望着远处宴席透出的灯火,眼底带着几分深谋远虑,“选好了路,便是殊途同归。有些敌人,早晚是要有的,晚得罪不如早得罪,倒也干净。”
“可太子如今圣眷正浓啊!”幕僚急声道,“太子性情温厚,体恤民情,百官信服,百姓爱戴,更兼陛下多年悉心教导,才干亦是有的。郡主虽才华出众,可终究是女子,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继承大统的先例,她绝无可能登基。相爷何必节外生枝,去站她的队?”
温相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看得还不够透。太子若真堪当大任,能稳住这江山,楚执柔自然会是他最坚实的臂膀,二人本就亲厚,她定会倾力辅佐,我站队于她,与站队太子何异?”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可若太子不堪大任,如那日朝议那般优柔寡断,他日面对更凶险的局势,怕是难以支撑。到那时,放眼满朝,谁还有楚执柔这般的才略、威望与民心?她便是最有可能,也最该承继大统的人。”
温相抬手拍了拍幕僚的肩,目光笃定:“你记着,无论将来是谁坐上那龙椅,楚执柔都绝不会处于劣势。她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民心所向,势力已成,这样的人,值得一赌。”
着,他将目光投向一片黑暗,幽幽地道:“且如今圣上已经动了心思了,你没瞧见么?”
幕僚怔怔地望着温相,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震撼不已,却也明白了相爷的深意。他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罢,握紧手中的玉牌,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郑
温相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缓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与此同时,宴帐之内,喧闹依旧,只是无人再敢提及方才的插曲。楚执柔坐在原先长生的位置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看似落在席间的歌舞上,实则若有所思。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青年悄然走到她身后,正是阿虎,压低声音回话:“郡主,属下已将起居郎大人妥帖送到他的营帐中,还让人备了驱寒的姜汤,交代了帐内侍从好生照看。”
楚执柔微微颔首,目光未动,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做得好。你再去查一查门下省的郭秉,把他近来的言行举止、结交之人,还有私下里的动作,都一一查清楚,越多越好,尽快报给我。”
阿虎一愣,随即会意,低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贼心不死……”楚执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今日这事,不过是借着酒劲发难,恰好被她撞见了。郭秉是长生的顶顶头上司,长生性情温良,不善与人争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般的刁难恐怕少不了。
郭秉与她有旧怨,不敢直接对她下手,便拿长生出气。今日是打闹,折辱一番,日后若是胆子大了,指不定会对谁下手,甚至敢在暗中算计她。这种人,留着迟早是祸患,早查清楚,也好早做防备。
楚执柔刚收回目光,便见一道身影朝自己走来,正是太子妃林松萝。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走到楚执柔面前,微微欠身:“阿柔,今日这宴会是我负责调度的,却出了这般有失体统的事,让起居郎受了辱,是我考虑不周。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起居郎赔罪。”
楚执柔连忙起身,扶住林松萝的手臂,笑道:“表嫂言重了,不过是件事,何必放在心上。长生也并未真的受什么委屈,不过是被人起哄了几句,我已经让他先回去歇息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赔罪,这岂不是折煞他了?”
她语气温和,体谅地道:“再者,宴会上人多口杂,各人有各饶心思,些什么并非表嫂能一一管控的。你已经把这宴会办得十分周全了,不必为此自责。”
林松萝还欲再什么 ,太子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之色,问道:“阿柔,楚起居没什么大碍吧?”
“劳表兄挂心,没什么大碍。”楚执柔笑道,“秋日夜里寒凉,长生本就体弱,方才被人起哄了一番,许是受了些惊吓,又吹了些风,脸色有些不好。我便自作主张,让他先回去歇息了,还请表兄见谅。”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这算什么事!楚起居身子弱,是该好生歇息。你做得很对,何来见谅之?”他着,拉过楚执柔的手腕,笑道,“不这些了,方才被那点事扰了兴致,来来来,阿柔你快来帮我,庭森摆了投壶,彩头瞧着很是不错!”
楚执柔无奈一笑,只得顺着太子的意跟着他走。
翌日,晓色初透太极山的营帐,帘幕还凝着秋夜的清露,风过林梢,卷着微凉的草木气钻进军帐的缝隙。楚执柔支着额坐在几案前眉峰微蹙,身后的锦粲为她轻轻按着太阳穴——昨夜被太子拉着与唐庭森一众世家子弟投壶行酒,推拒不得,竟饮了不少烈酒,宿醉的余劲缠着头,昏沉得很。
锦粲动作轻缓,却也解不了那股混沌。不多时,帐门轻掀,珠零端着描金瓷碗进来,碗中解酒汤冒着袅袅热气,药香混着蜜香,淡而不冲,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白蔹。“殿下,醒酒汤温好了,先喝了压一压再让白掌医请脉吧。”
楚执柔接过瓷碗,抿了两口,温热的汤液滑入喉间,熨帖了胃里的燥意,她才松了眉,伸手让白蔹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白蔹指尖微凉,凝神片刻,轻声道:“郡主只是饮酒伤了脾胃,些许肝火上炎,无甚大碍,喝两日清和的汤药便好,只是近日最好莫再沾酒了。”
楚执柔颔首,放下瓷碗,忽然想起昨夜宴上长生那窘迫泛红的脸,昨夜醉得厉害竟忘了差人去瞧上一瞧。便道:“白蔹,你诊完我便去长生的营帐看看。昨夜宴上他受了惊,又在风里站了许久,沾了秋露,他自底子弱,最禁不起这些,别熬出病来。”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沉吟片刻,又补了句:“仔细诊脉,若是有风寒的苗头,趁早开方调理,太极山不比上京城里头,风寒入体便难好。”
“郡主放心。”白蔹应下,收了脉枕又嘱咐了几句,便端着药箱转身出了主帐,循着长生的营帐走去。
秋猎的营帐依品级排布,楚长生的起居郎营帐不算阔绰,却也整洁,挨着左羽林卫的营帐区——长顺授左羽林校尉一职,此次秋猎随驾护卫,便与弟弟同帐安置。
白蔹行至帐前,正见帐门掀开,长顺一身银白铠甲走出来,甲叶碰撞轻响,身姿挺拔如松,行动利落。他一眼便认出了白蔹,忙止步颔首,语气恭敬:“白掌医。”
长顺知晓楚执柔素来照拂自己兄弟二人,见白蔹来此,心中已隐约有数,却还是温声问了句:“掌医今日怎的过来了?可是郡主有何吩咐?”
白蔹欠身回礼,直言来意,“是郡主吩咐,楚起居昨夜宴上受了惊,又沾了秋露,怕他染了风寒,让我来为他诊脉调理。”
长顺闻言,眸底先是一暖,随即掠过几分愧色。昨夜他轮值守帐,宴上之事是后来听同僚提及的,只恨自己未能在旁护着弟弟,此刻听闻楚执柔竟记挂着这些,还特意遣白蔹过来,心中感激更甚。
他侧身让开帐门,掀着帐帘道:“劳郡主挂心,也辛苦掌医了。长生还在帐中歇着,昨夜回来便恹恹的,今晨起来就头有些沉,我正想着差人去寻医官来给他瞧瞧,倒是郡主考虑得周全。快请进。”
帐内晨光熹微,透过纱帐落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长生合着眼斜倚在枕上,面色比寻常更显苍白,唇色也淡,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倦意,想来是昨夜的惊悸与寒凉还未散。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见是白蔹,又看了看身侧的兄长,眼中掠过几分诧异,轻声道:“白掌医?”
白蔹走到榻前,示意他不必起身,轻声道:“楚起居,郡主记挂着你昨夜的情况,让我来为你诊脉。”
长生心头一震,昨夜宴上楚执柔挺身相护已是恩典,此刻竟又因他特意遣医女前来,暖意自心底漫开,冲淡了昨夜的窘迫与寒凉,他轻轻颔首,伸出手腕,声音轻软:“有劳郡主,也有劳掌医。”
白蔹指尖搭在长生腕间,凝神诊脉片刻,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收回手道:“楚起居是染了些风寒,脉象浮缓,幸而不算深重,只是风寒初起,头沉身倦都是常事。只是陛下龙体金贵,御前当值最忌沾染风寒,今日是断断去不得的,免得过了病气,反倒不妥。”
长顺闻言,眉头当即拧起,转头看向榻上的长生,语气急了几分:“那你今日便歇着,我这就去替你告假。”着便要唤帐外的厮,又忽然顿住脚步,面露难色——校场的晨号角声又响了一遍,左羽林卫当值刻不容缓,他若留着替长生告假、守着他服药,定然误了上值;可若就这般走了,弟弟孤身一人在帐中,又是风寒初起,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立在帐中,铠甲的银辉映着眉宇间的纠结,低声道:“偏今日是我轮值内围护卫,走脱不得,可你这身子……”
长生见他这般,撑着身子微微坐直些,抬手轻拍他的胳膊,声音虽轻却透着笃定:“哥你别慌,不过是风寒,无妨的。你快些去上值,左羽林卫当值最讲规矩,迟到半刻都是过错,万莫因我这点事耽误。”
他顿了顿,指尖攥了攥身下的锦褥,眼底带着几分郑重:“你我二人今年刚入仕,若非郡主费心为我们奔走,如今这等差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这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正是该尽心竭力、好好露脸的时候,万万不能因这点事误了前程,寒了郡主的心意。”
这番话戳中了长顺的心事,他何尝不知这差事的珍贵,只是终究放心不下。正踌躇间,一旁的白蔹已打开药箱,取了纸笔铺在案上,头也不抬道:“楚校尉不必为难,郡主既遣我来,本就该照拂好楚起居。我这就开方子,让帐外厮去营中药庐抓药煎服,今日便在帐中守着,等他喝了药、歇下了再走。你只管安心去上值,这边有我。”
她着,提笔蘸墨,笔尖落纸沙沙作响,又补了句:“告假的事也交给我,我稍后去与郡主殿下回话,只楚起居风寒初起,恐碍圣驾,请她出面,主事那边定然不会为难。”
“这……这怎好劳烦郡主殿下出面——”长顺还欲再什么,白蔹又打断他继续道。
“无妨,楚起居今日若是强撑着去上值,将病气过给了圣上,那才是糟糕。”
长顺踟蹰片刻外头厮又掀帘进来催他,只好对着白蔹抱拳道:“多谢白掌医,劳你费心了。还请你代为谢过郡主殿下,待我下值便亲自去向她道谢。”又转头看向长生,再三叮嘱,“你好生歇着,乖乖喝药,我下值便回来,若是不舒服,就让人去校场寻我。”
长生含笑点头,看着他整了整铠甲,大步走出营帐,甲叶碰撞的轻响渐渐远了。帐内只剩晨光落在案头,白蔹的药方已写就,折好递与长生,轻声道:“楚起居,这方子偏温性,正合你风寒初起的症候,煎服两剂,明日便能轻省些。今日便安心歇着,莫再想当值的事了。”
长生接过药方,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又劳郡主费心,也谢过掌医。”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