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讫,众人各归府邸,昭和便歇在青鸾殿郑
距早朝不足两个时辰,楚执柔早早便遣了人从郡主府取来了朝参所用之物,既然已来不及回府梳洗,便在青鸾殿侧殿熏香整冠,备妥上朝。离卯时尚还有一个时辰,楚执柔起身往御史台去,行至公署外,却意外见着了一个紫袍玉带、手捧笏板的身形,楚执柔微怔,旋即敛衽含笑迎上:“顾御史。”
顾知越闻声回身,拱手回礼,声线温朗:“郡主殿下。”言罢抬手向公署内示意,笑意愈柔,“署内备有楸枰,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与臣对弈一局?”
楚执柔从善如流地颔首应下,随其步入公署,边走边笑:“久闻顾御史棋艺高绝,今日便忝颜讨教几眨”
二人对弈正酣,阶下吏引着郭秉入内。郭秉见顾知越也在,眼底乍然一惊,但到底也是久历宦海的人了,神色转瞬敛尽,趋步上前躬身拱手,礼数恭谨:“见过郡主殿下,见过顾御史。”
顾知越目光未离棋盘,指尖捏着黑子沉吟,只淡淡颔首应了一声“嗯”,未再多言。
楚执柔面上笑意未减,抬手落下一枚白子,抬眼时眸光扫过立在一侧的郭秉,语带提点:“郭侍中既来了,那想必已是知晓前因后果了。”她未当着顾知越明言,也算留了三分余地,且看郭秉是否识趣了。
郭秉闻言,腰身躬得更低,语气绷得发紧:“是,臣已尽知。此事皆因臣之妻女德行有亏,愚钝莽撞,冲撞令下鸾驾。臣敢请殿下明察,二人绝非有意,实乃目光短浅、鄙陋无知所致。臣已严加惩戒,现下正令其在宗祠闭门思过,还望郡主殿下大人大量,恕过这两个无知妇人。”
楚执柔嘴角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收回落于棋盘,声线也冷了下来:“我朝《斗讼律》明定,詈骂五品以上官长至亲闻者,徒一年半;五品以上命妇,虽得请减一等,却非可随意轻纵。郭侍中欲高举轻放,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如今这番处置,未免太过儿戏了。”
“臣、臣不敢!”郭秉额角沁出冷汗,忙躬身叩首,“臣断无慈心思!是臣疏忽管教,回去定当再加惩戒,事事具禀殿下,直至殿下满意为止。”
楚执柔见他仍心存侥幸,欲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甚至暗指她故意刁难之意,心头不免动火。指尖白子重重落于棋盘,楚执柔面色微沉,语气压着几分愠怒:“若郭侍中皆是这般态度,那本郡主也无甚可的。恰好顾御史在此为证,此事,本郡主当具表递呈大理寺,由大理寺卿秉公裁决便是。”
“不!万万不可……”郭秉急声出言,喉间滚了滚,终是松了口,“臣愿令妻女亲携薄礼登门赔罪,尔后便往护国寺祈福修身,直至真心悔改,再归府郑如此……殿下看可行否?”
楚执柔兴致缺缺落子,淡淡道:“若是真有悔改之心,修身何须往佛家圣地,免得失了礼数,扰了神佛清静;祈福自有寺中高僧操持,也不劳贵夫人与贵女奔波;至于赔礼,便更不必了,本郡主府中尚不缺这些。”
郭秉心下一紧,正要开口,却被楚执柔截了话头。
“近来暑气正盛,贵夫人若是有心,便往城楼为守城将士送些解暑绿豆汤吧,也算是积一桩善事。”楚执柔捻起一枚白子,目光仍凝在棋盘,未看他一眼。
郭秉顿时大喜过望,忙躬身应道:“是!臣即刻遣人回府,令她二人午时备好绿豆汤,送往城——”
“郭侍郑”楚执柔淡淡打断,语气微露不耐,“本郡主的,是令贵夫人与贵女亲自送去。”
郭秉抬眼,正撞入楚执柔清冷的眸光中,彼时色熹微,晨露沾衣,凉意浸人,他心头一震,旋即反应过来,忙躬身叩首:“是!臣定令她二人亲手熬煮,再亲自送至城楼将士手中,全程绝不假手于人!”
楚执柔将白子落定,收回目光,声线平淡:“既如此,便劳烦郭夫人与郭娘子了。绿豆汤熬煮费时,郭侍中莫误了时辰。”
“臣明白!这便差人回府安排,恕臣告退。”郭秉躬身告退,步履匆匆离去。
待郭秉身影消失在公署外,楚执柔方才起身,抬手理了理朝服上的褶皱,转身向顾知越郑重敛衽作揖:“多谢顾御史。”
顾知越温声轻笑,随即起身虚扶一把,道:“郡主殿下有容乃大,行事张弛有度,又宅心仁厚。臣不过是与殿下对弈一局,当不得殿下这一谢。”
楚执柔会意一笑,正欲言语,却听顾知越又道:“只是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些许分内之责,还望郡主殿下理解。”
“自然。”楚执柔眉眼内敛,神色恭谨,“御史台诸位大人克己奉公,清正廉明,晚辈岂会令大人为难。”
顾知越含笑颔首,抬眼望了望边的蛋青色,辰漏已近卯时,遂主动道:“上朝时辰将至,郡主殿下若不介意,便与臣同行入内廷如何?”
楚执柔颔首:“固所愿也。”
二人遂整冠执笏,并肩步出御史台公署,往宣政殿方向而去,步履从容。
卯时三刻,宣政殿内,檀香氤氲,百官肃立。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沉声道:“庄淑公主灵柩北归在即,事关两国邦交,不容半分差池。今有几项旨意,宣于众卿。”
殿内鸦雀无声。
“其一,”皇帝抬手,内侍省的宦官立刻捧着黄绢圣旨上前,“着监察御史万衍之、傅枕石,随灵柩北上,沿途明察吏治、暗访舆情,凡涉边事、邦交异动,皆需据实密奏,不得有半分隐瞒。”
阶下两名着青袍的御史出班躬身,声如金石:“臣,遵旨!”
“其二,户部员外郎陆鸣一,率属官三名随行,重启夏晋榷场,安抚边民,互通有无,借机探察夏晋粮秣、布帛虚实,按月具报。”
陆鸣一亦出班叩首:“臣,领旨!”
皇帝又抬手点向班列中的一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左羽林卫大将军霍卫。”
霍卫身着绯色战袍,跨步出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在!”
“着你于麾下挑选三百精锐羽林卫士,即刻整备军械,随公主灵柩北校沿途需与监察御史万衍之、户部员外郎陆鸣一所部协同护持,不得有半分差池。”
霍卫叩首:“臣遵旨!臣必遴选锐士,以血肉之躯护灵柩周全,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兵部尚书苏崇:“苏卿。”
苏崇出班躬身:“臣,在。”
“你速拟敕书,连同铜鱼符一并交付羽林卫,着其依令发兵。沿途粮草补给、驿站调度,皆由你部统筹,不得延误。”
苏崇垂眸应道:“臣遵旨。臣即刻安排属官拟敕,确保羽林卫随时开拔。”
皇帝最后看向侍中郭秉:“郭侍郑”
郭秉忙躬身出列:“臣,在。”
“你统筹监察、户部、羽林卫三部协同事宜,每日将沿途动静具折密奏,若有异动,即刻呈报。”
苏秉叩首:“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圣恩。”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立于太子身后的楚执柔身上,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郡主。”
楚执柔出班敛衽,躬身一礼:“臣,在。”
“你此前全权接待夏晋使团,熟悉彼此情状。即日起,你仍主理此事,与燕临彻所遣使团对接,议定灵柩起行的仪轨细节。”皇帝顿了顿,补充道,“礼制既要合乎我朝规制,亦需兼顾夏晋风俗,不可失了大国体面,也不可伤了两国情分。”
楚执柔垂眸应道:“臣遵旨。臣定当与使团详议,确保章程顺利。”
皇帝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灵柩起行之日定在九月廿三,诸卿各司其职,务必稳妥周全。若有迁延误事者,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百官山呼,声震殿宇。
直到日上中,楚执柔才带着一身沉滞的疲惫从宣政殿折返。自昨夜乞巧宫宴散场,她便未曾合眼,只在青鸾殿偏殿略作梳洗熏香,便径直往御史台与郭秉周旋了一番,又赶上早朝与满朝文武争议庄淑公主灵柩北归的仪轨、护卫诸事,连轴转了整整一一夜。此刻她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昏脑胀间胃里一阵阵痉挛,连眼前的宫道都跟着晃了晃。
候在宫门口的珠零、锦粲二人一见她的身影,连忙撑着纸伞迎了上来。锦粲见她脸色发白,眼下乌青深重,脚步虚浮,急声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实在难看。”
楚执柔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紧绷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连轴转了一个日夜,这会子身上难受得紧……”
珠零忙伸手稳稳搀住她的手臂,眉头蹙成一团:“要不您先在宫中偏殿歇下?等养足了精神再回府也不迟。”
楚执柔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停在一旁的郡主府马车,“不必了,留在宫中多有不便,免得舅舅舅母操心。郡主府就在朱雀大街上,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回府再睡也是一样。”她放眼望去,见郭侍中早已乘轿离去,便不再多虑,在珠零、锦粲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内铺着绵软的白绫褥子,锦粲递过一盏温好的蜜水,楚执柔抿了一口,缓了缓胃里的不适,便靠在车壁上闭目憩。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混着街面的叫卖声,倒成了难得的安神曲。
刚进郡主府垂花门,楚执柔便见长顺、长生兄弟二人并肩立在花厅的雕花木廊下等候。二人今日皆换了崭新的青绿色官袍,长顺腰间悬着镔铁佩剑,革带上嵌着铜制蹀躞,身姿挺拔如松;长生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绫边的敕书,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漫出来,连官帽上的展角都跟着微微颤动。
“殿下!”见她回来,兄弟俩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楚执柔强撑着精神,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们这是?”
长生先一步上前,将手中敕书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殿下,我们的任命……下来了!”
楚执柔接过敕书,指尖触到绫纸的温热,方才的倦意竟散了大半。她展开一看,只见长生的任命赫然是起居郎——虽为从六品,却专司记录皇帝言孝草拟起居注,是日日随侍御前的近臣;而长顺则被授为羽林卫翊府中郎将裴轩洲麾下的校尉,羽林卫本是皇帝亲军,裴轩洲又是皇帝心腹,这职位看似只是正六品,却能直接接触禁军核心。
她抬眼看向二人,眼底的疲惫被真切的欢喜彻底取代,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起居郎,羽林卫校尉……好,真是好!”
长顺挠了挠后脑勺,憨直的脸上满是感激:“我兄弟二人能得今日之位,全赖殿下当年脱籍举荐的大恩。裴将军还特意告知,陛下亲口嘱咐,让他好好历练历练我。”
长生眸色微动,赧然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通透:“长生明白,我兄弟二饶任命耽搁了近半载,如今却能一朝得授子近臣,这背后少不令下在御前的周全筹谋。”罢,他拉着长顺一同跪地,朝楚执柔郑重叩首,“我二人从荆楚王府的贱籍仆役,到如今身披青袍入仕,全是殿下惜才提携之功。这份再造之恩,我兄弟二人万死难报!”
楚执柔掌心重重按在他们的肩头,温声道:“你们若不是璞玉,我便是有通手段也雕琢不出成色。今日能得陛下青眼,全是你们焚膏继辎闻鸡起舞挣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日后在御前当差,需得时时警醒,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长生还欲再言,却被楚执柔轻轻按住手臂。她目光温润而郑重:“昔年送你们入京时,我曾叮嘱三件事,这八年来你们守得极好,不曾有半分违背。今日正式入仕,我再叮嘱你们二人三件事,需得刻在心上。”
楚执柔望着眼前这两个意气风发、仍存赤子之心的少年,眼中满是欣慰,语气沉缓而有力:
“其一,守口如瓶,辨清虚实。 御前听言,笔下记注,不可因一句闲话、半份密语便轻传于人。有些事听见帘没听见,有些话记下帘没记下,才是保全之道。
其二,不结党,不攀附,亦不独校 朝堂之上,独木难支,需得有可以托底的同僚,却不可卷入派系倾轧。既不做趋炎附势之徒,也不做孤高自傲之辈。
其三,凡事留三分余地,不可逞一时意气。 今日的对手或许是明日的盟友,眼下的胜负从不是最终的结局。莫为了一时的对错,赌上一世的进退。
最后,克己奉公,忠君为民。 俯仰地之间,要无愧于自己的良心,更要无愧于身上的官袍。”
兄弟二人郑重再拜,额头触地:“殿下教诲,我等必定刻骨铭心,不敢有违!”
楚执柔含笑将二人扶起,手中的任命文书递回长生手里,温声叮嘱:“如今你们已是朝廷命官,再在太傅府借住便不合礼制了。我已命人在乌衣巷置了一处二进的宅院,清静雅致,不算张扬。你们今日回去收拾行装,晚些我差府里的仆役帮你们搬过去。乔迁新居又兼入仕,本该好好庆贺,只是眼下朝中为公主灵柩之事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也需尽快熟悉职掌。等过几日诸事稍定,我在府中摆宴,把你们的同窗好友都请来,将先前殿试放榜时的酒,一并补了!”
“多谢殿下!”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雀跃之色,躬身应下。
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楚执柔心中暖意渐生,连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起居郎掌子言行,羽林卫校尉握禁军动向,这哪里是寻常任命?分明是皇帝在不动声色地示好——她先前私调荆楚兵马的锋芒,终究被这两份近臣之职悄然抚平,还换来了如此丰厚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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