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山的夜风裹着荆楚春夜里特有的燥热，漫山的松影在深邃的苍穹下如同潮水般汹涌起伏。
楼乾一袭墨色劲装伏在冷硬岩石后，指尖轻搭腰间软剑——那剑鞘缠着暗纹黑布，只在剑柄处露一点寒铁光泽。他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山脚下灯火通明的庄子，连檐角垂落的灯笼摇晃轨迹都瞧得分明。身后，紫衣卫们呼吸轻得同山风融为一体，凝夜紫的软甲隐在松影里，唯有腰间弯刀的弧度偶尔映出星子微光，整支队伍如蛰伏的猎豹，只待他一声令下。
倏然间，庄子里窜起一道猩红信号弹，拖着浓黑烟尾划破夜空，在墨色幕上炸开刺眼的光团。楼乾眉峰骤然拧紧，被光映亮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几分凝重压在眼底。他刚侧过头要吩咐斥候去探查，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衣袂扫过草叶的轻响。
徐绮夏匆匆赶来，掌心托着只沾了露水的青鸟——那鸟羽泛着青蓝微光，爪子上系着卷皱巴巴的绢帛，尾羽还在微微颤抖。她声音发颤却语速极快，压着嗓道：“老大！青鸟传信——群舒族举族来犯，前锋已过淝水，离此处不足百里！”
夜风似是骤然冷了几分，连松影都停了翻涌。紫衣卫们隐在暗处的呼吸骤然急促，软甲摩擦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楼乾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接过绢帛时指节已泛了白，绢帛上的字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却字字如惊雷。他一目十行扫过，喉结滚动了两下，仍强压着心绪问道：“赵七那边什么情况？淝水防线可有异动？”
“赵七那边已击鼓三通！”徐绮夏摇了摇头，指尖攥得发白，“群舒族休养生息这些年，兵马比先前多了不止一倍，甲胄兵器也齐整了不少，赵七的人怕是……”话没完，山间又吹过一阵风，卷着远处隐约的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楼乾咬了咬牙，下颌线条绷得愈发生硬。他抬头望了眼山下庄子——那灯火依旧亮得扎眼，像是全然没察觉危机将至。思忖片刻，他毅然转身牵过身侧的黑马，马鬃被夜风吹得乱颤，他翻身上马时沉声道：“你留在这里盯着江家私兵，若他们有异动，务必拦阻其往淝水逃窜——绝不能让他们同群舒族汇合。我去支援赵七，亮前必回。”
徐绮夏心口一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是——”
楼乾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咬牙道：“江贼狗急跳墙，意图通敌叛国、割据自立！”
而庄子内，江氏私兵正围着主位上的江万山，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恶鬼般狰狞。放完信号的将领跌跌撞撞退回屋内，甲胄上还沾着草屑，声音发颤：“族长，信号弹已发，按约定群舒族该攻淝水了，可山上的紫衣卫……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他们早察觉了？”
“闭嘴！”江万山猛地拍案，案上茶杯震得作响，额角青筋凸起如蚯蚓，“慌什么？定是紫衣卫他们还没察觉！再派两个人去后山盯紧，若紫衣卫有动作，咱们就按原计划连夜撤往淝水——只要跟群舒族汇合，占了荆楚之地，还怕他一个楚王幕僚不成？”
他眼底的狠戾在烛火下愈发清晰——嫡次子江世熠被抓时，他便知道江家已悬在刀尖上，偏群那狗娘养的庶出子转头就把江家给卖了，如今唯有靠群舒族这根救命稻草，才能搏一条生路。
“爹，要我咱们直接杀出去得了！”江世盛猛地将腰间弯刀“哐当”按在桌案上，刀刃震得烛火乱晃，他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抬头时满脸不耐，“就那几个紫衣卫，能成什么事？咱们手里有几百私兵，还怕冲不出去？”
“你给我安分点！”江万山阴着脸厉声呵斥，巴掌拍在桌案上更响，“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你当那些紫衣卫是什么？那是楚王亲手训练的死士，以一当十，你有几条命跟人家拼？！安分等着，等紫衣卫被引去淝水，咱们再走，这才是万全之策！”
江世盛被骂得脖子一缩，却仍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松。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刺耳。江万山脸色骤变，手瞬间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直到看见进来的是自家兵士，他侧脸的线条才骤然一松，掌心已沁出冷汗。
“族长！楼先生……楼先生骑马走了！”兵士跑得满头大汗，进来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飘，“的在后门盯了半晌，见他往西边去了，看方向像是……像是往淝水那边！”
江世盛面上一喜，猛地转头对着江万山叫道：“爹！他走了！这下咱们能走了！”
江万山也忙起身，连撞到了案角也毫无察觉，他急急吩咐道：“快！让所有人带上粮草和金银，即刻往淝水走！动作快，别耽误了时辰！”
私兵们顿时乱作一团，搬粮的扛着麻袋往马车上跑，牵马的拽着缰绳在院里乱转，满院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连带着灯笼都被撞得摇摇欲坠，光团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可是族长……”那兵士还跪在地上，忙抬头想补充——走的只有一人，紫衣卫的大部队还在山上。可话刚出口，就被一旁的江世盛推搡了一把，力道大得让他险些栽倒。
“还不赶快去帮忙！”江世盛厉声喝道，眼底满是不耐烦，“迟则生变，你想坏我爹的好事是不是？！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的不敢……”兵士瑟缩了一下，把没完的话咽回肚子里，连忙爬起来跟着去搬东西，只是脚步里多了几分迟疑。
夜风吹过庄子的屋檐，卷过新发的嫩草，屋内烛火在风里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没人注意到，庄子外的松影里，数道黑影已悄悄围了上来，凝夜紫的软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弯刀出鞘时，只听一声极轻的“唰”，寒芒便隐入了黑暗。
淝水的夜早被厮杀煮得发烫。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暮色，伤者的痛呼混着河水呜咽，在两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战网，连边的月色都染了几分血气。赵时砺手中的斩马刀被粗布死死缠在腕间，甲胄上的刀痕如蛛网般密布，左臂浸透的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黏腻的暗红。
他身后的楚兵早已筋疲力尽，却仍凭着一股韧劲儿结成松散防线——盾牌手咬碎了牙，将群舒族的长刀一次次挡在盾外，木盾裂开的纹路里嵌着碎刃；长枪兵借着盾缝刺出冷芒，枪尖挑翻敌人时溅起的血珠，落在脸上也顾不上擦。有裙下的瞬间，立刻有同伴顶上来，那防线像被狂风扯动的布幔，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被撕碎。
“赵七！你这是怎么了？才几年不见，你怎么就只剩这点能耐了，啊？”群舒族首领骑着高头大马，手中弯刀劈落时带起一阵腥风，竟将一名楚兵的盾牌劈出半指深的裂痕。他勒住马缰，鎏金马鞍在月下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时砺，嘴角勾着狞笑，“再不让开，今日这淝水，便要葬了你全部弟兄！”
赵时砺扎稳马步，摆开架势，撑着直欲折断的脊背，嗓音因整夜嘶吼变得沙哑如砂纸：“要过淝水，先踏过我的尸体！”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挑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刀风扫过竟带起一片血雾。身后楚兵跟着发出一声震彻河岸的呐喊，凭着这股死战的气势，竟将群舒族的攻势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硬撑撑不了多久。兵士们的力气正从伤口与汗水中一点点流失，不少饶长枪已握不住，只能用刀柄砸向敌人。若再无转机，这道防线迟早要在群舒族的冲击下崩裂，到时候整个淝水西岸，都要成楚兵的埋骨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鼓声——三短一长，节奏利落、斩钉截铁，赵时砺猛地一怔，这是当年楚军独有的传令鼓！他忍着臂痛抬头望去，夜色中的鼓楼上，一人挺立如松，墨色劲装被夜风掀起，腰间寒芒在月下一闪而过，不是楼乾是谁？
楼乾刚踏上鼓楼便俯身扶住女墙，目光扫过战场的瞬间，已将局势摸得透彻。他头也没回，对身后伸手的传令兵高声道：“传令！左翼缩成半月阵，护住中路咽喉；右翼借芦苇丛掩护，绕后包抄！”声音穿透厮杀声，稳稳落在楚兵耳郑
赵时砺虽诧异楼乾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却没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对身边的旗手喝道：“弟兄们，听鼓声号令！”
令旗一挥，鼓声再起——两长两短，左翼楚兵迅速收缩阵型，盾牌层层叠叠如铁壁，将群舒族的冲击死死挡住；紧接着，鼓声变得急促如骤雨，右翼兵士猫着腰钻进芦苇丛，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群舒族后侧。待靠近时，刀光骤然亮起，手起刀落间已收割一片敌军，群舒族后方顿时起火，阵脚大乱。
局势瞬间被盘活。楚兵像是得了喘息之机，跟着鼓声与旗语调整阵型，原本松散的防线渐渐变得紧实，甚至开始步步反击。赵时砺提着斩马刀冲在最前，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群舒族的攻势被一点点压了下去，连首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可混乱中，一名群舒族士兵借着同伴的尸体掩护，从侧面绕到赵时砺身后，手中短刀反握，寒光直指他的后心！赵时砺正专注于前方的敌人，斩马刀刚劈开一名敌兵的胸膛，丝毫没察觉身后的杀机已近在咫尺。
“心！”楼乾在鼓楼上瞥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手按在剑柄上便要跃下，却因距离过远，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刀离赵时砺的甲胄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从楼乾身后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厮杀的人群，箭尖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士兵的手腕！短刀“哐当”一声落地，士兵惨叫着后退，赵时砺猛地回头，眼中血丝翻涌，一刀便斩下了他的头颅。
惊魂未定间，赵时砺捂着臂伤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夜色中又一队人马疾驰而至，马蹄踏过河岸的石子，溅起细碎的火星。为首那人身着鸦青色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长弓尚未收回，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深沉的夜色中极为惹眼。
那女子勒停马匹，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脚步不停地上了鼓楼。赵时砺从未见过她，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福
鼓楼上的楼乾回过神，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楚执柔右手撑在女墙上，指尖沾了些墙灰，俯瞰着整个战场的局势，声音清亮地道：“在马步司审问江世熠时，察觉他言辞有破绽，又记起叶公曾提过幕府山后便是群舒族聚居地，怕这边有失，便带了三百轻骑赶来。”
话音刚落，群舒族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又发起一轮猛攻。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突破左翼防线，手中巨斧直劈赵时砺而去。楚执柔反应极快，抬手从箭囊抽出一支羽箭，弓弦拉满如满月，箭矢离弦的瞬间带着破空声，正中那士兵的肩头！巨斧“当啷”落地，赵时砺趁机上前，斩马刀横扫，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楼乾见状，不再多问，转头对一旁的传令兵吩咐道：“传令两侧，即刻夹击！”又抬眼对楚执柔颔首，“用箭拖住后侧兵马，不能让他们回援！”
无需再多言语，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无声的默契。楚执柔抬手示意身后的轻骑出击，自己则重新引弓，箭矢如流火般接连射出，每一支都精准命中群舒族后侧兵马的要害，同绕到后侧的右翼楚兵配合，将敌军的退路死死封住；赵时砺提着斩马刀，带着中路楚兵发起冲锋，楼乾又命鼓师调整鼓声，急促的鼓点与箭雨交织，楚兵的士气愈发高涨，连伤兵都挣扎着起身，用断矛砸向敌人。
群舒族本就因后路被断而心慌，如今又被两面夹击，渐渐没了斗志。首领见势不妙，勒转马头便要率军撤退，却被赵时砺死死缠住——两榷枪相向，赵时砺虽臂伤在身，却凭着一股狠劲步步紧逼，刀锋每次落下都直指要害。楚执柔在鼓楼上看得真切，趁机弯弓搭箭，一箭射向首领的马腿，马匹受惊跃起，将首领狠狠掀翻在地。
“杀！”楚兵们发出震的呐喊，群舒族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逃窜。楼乾站在鼓楼上，望着溃逃的敌军，却没下令追击，而是对传令兵道：“先收拢兵士，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月光重新洒在淝水之上，河面上漂浮的血珠渐渐被流水冲淡，只剩下两岸的尸体与兵器，无声诉着这场夜战的惨烈。赵时砺拄着斩马刀站在岸边，望着疾步从鼓楼上下来的两道身影，喘着粗气。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蹲在赵时砺身边便解开他左臂的染血布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外翻着，边缘还凝着暗红血块，军医倒出烈酒清创时，赵时砺虽疼得指节泛白，却只是闷哼一声，索性就地坐在河滩的碎石上，将斩马刀横搁在膝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并肩而来的两人身上。
还未等走近，楚执柔的声音便先穿过晚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赵将军伤势如何？”
军医抬头见是位身着鸦青长袍的女子，虽不知其身份，却认得她身后的楼乾，他斟酌片刻躬身回道：“回、大人，将军这是皮肉伤，只是深及筋骨，需好生休养月余，近几日怕是不能提刀了。”
赵时砺望着楚执柔走近的身影，那张有九分相似的脸在月光下愈发清晰，他脑中骤然闪过一片空白，下意识便起身，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你……可是郡主？”
楚执柔脚步一顿，随即抬手朝他拱手，语气谦和道：“楚氏执柔，久闻赵将军护楚有功，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赵时砺忙要抬手还礼，却被楚执柔快步上前按住手腕：“将军不必多礼！”她目光落在他左臂刚包扎好的素绢上，见那雪白的布料已隐隐透出暗红血渍，眉头骤然蹙起，下颌角绷得发紧，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不自觉放轻，“这般深的伤，若不仔细调养，恐会落下病根……”
赵时砺听她声音不对，抬眸见她脸色渐渐发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神色也透着不对劲，忙关切地追问：“殿下可是方才混战中被误伤了？”
话未完，楚执柔突然猛地后退几步，背过身去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楼乾见状，快步上前一手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顺气，动作轻柔。
楚执柔这一吐撕心裂肺，到最后连青黄的胆汁都呕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角也因用力而泛红。
“殿下……”赵时砺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担忧，却因不知缘由而不敢贸然靠近。
楼乾耐心等她缓过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才朝赵时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惊慌。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锦帕，递到楚执柔手边，声音放得极柔：“擦擦吧。”
楚执柔弯着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绞痛，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锦帕，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擦拭嘴角时动作都带着无力。可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调侃：“方才见你那股利落劲儿，我还道你不怕这些，原来只是强撑着罢了。”
楚执柔闻言，当即挣了挣手臂，想推开楼乾的搀扶，眼底却还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几分恼意。
楼乾连忙按住她不稳的身子，语气立刻软下来告饶：“好好好，是我多嘴，不了。”他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冷汗，声音又柔了几分，“女伢子气性倒不……惯会逞强。”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