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蟹宴这一正是寒露时节。
日头渐盛。已入秋,早晚间不免有些凉意,但临近午时的日光还是带了些夏日里的余韵。隅中左右的时辰,楚执柔与昭和二人正坐在铜镜前梳妆。一旁的桃酥和珠零二人正捧着两饶披帛在香炉上熏着香,香炉边放着大簇大簇的丹桂,经香炉一熏满屋子都是丹桂的香味。楚执柔和昭和对坐着,楚执柔正手执眉笔为昭和描着远山眉,后者则执妆笔沾了口脂为楚执柔细细地描着。
妆罢,昭和对着镜子仔细地瞧着,越瞧越是满意,她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绒花,笑道:“好姐姐,你手真巧!我对着铜镜瞧着自个儿,真是越瞧越喜欢,越瞧越好看。”
昭和今日穿着杏色绣回纹对襟直领襦衫,间色齐胸裙,苕荣色绣茶花纹大袖衫。梳着交心髻,发髻正中戴着掐丝重瓣桃花华胜,两边各别一朵芍药绒花,发髻后边左右各一支素金簪一支花丝折股钗。耳垂上坠着一对弓月金耳坠,项上戴着累丝百宝璎珞,衣襟上压了一只羊脂玉蝴蝶禁步。眉间画着山茶花花钿。这身装扮较往日要简单些,但也依旧华贵。
“你倒是会夸,一句话不仅夸了我,还把自个夸了一遍。”楚执柔笑道,转过头对着铜镜看了看,脸上有些犯难,“阿鸢,你给我选的这个口脂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些……”
“怎会!”昭和捧着楚执柔的脸认真地道,“你长得这般瑰姿艳逸,这个颜色才好看呢!”
“可……”
“哎呀,”昭和见她还为难,便指着铜镜示意她自己看,“你瞧,你肤白眉黛眼眸深邃,一头乌发更是如烟似雾,如此千娇百媚的模样,用这个海棠色的口脂才正正好呢!”着拉过楚执柔的手,“要我你之前的打扮都太素净了,你生了这么一张远山芙蓉面,就应当肆意的妆扮,怎么浓艳怎么来,才不叫浪费。”
楚执柔转头瞧了眼铜镜,有些哭笑不得的蹙了蹙眉。今日昭和给她挑了件朱颜酡色的重纱楚袍,美人蕉橙色的腰封绣祥云纹,水碧色浆酢草结,腰间坠着一枚青玉团云纹禁步。梳着分髾髻,髾尾系着一根红丝带,额前左右各一支金镶玉朱雀流苏掩鬓,发髻正中一枚卷草冠华胜,发髻后边左右各一支双飞燕赤金步摇。耳垂上倒是没有戴耳饰,颈上一副金镶玉百宝项圈。衣裳的颜色已经算是鲜丽了,又描了卷云花钿,再抹了海棠色的口脂,她瞧着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好了好了,再不出门咱们可就要来不及了。”昭和拉着她起身,由桃酥、珠零侍奉着挽上披帛,楚执柔接过锦粲捧过来的缂流云团扇,才与昭和执手出府去赴宴。马车仪仗早早的在府门外候着了,才出院门,桃酥与珠零便及时撑起纸伞遮去二人头上的日光。
马车内,二人正在闲聊。
“此次品蟹宴你可知还有哪些人来?”楚执柔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昭和接过桃酥捧过来的果茶抿了口,果茶早早地晾凉了,此时入口正好解了日头的燥热。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左不过就是那些个人,都是咱们时候在国学交往过的你都识得,不过我猜想依着林姐姐的性子,她应当是要邀那家的娘子的。”
楚执柔有些不明所以,开口问:“哪家?”
“大理寺少卿高大人家的娘子高妙莹,少卿大人是今岁初春才调来上京城任职的,高妙莹夏末时节才跟着她母亲来的上京城,初来乍到的与我们大家也不太熟悉。少卿大人品阶较低,故而你没在宫宴上瞧见她,她……”
楚执柔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奇怪,这上京城还有什么事能让这位不便开口的。
“她怎的了?”
“好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是不愿在人背后议论是非的。只是这高妙莹实在是……”昭和拧了拧眉,斟酌着开口道,“高大人出身寒门,这高妙莹听又自养在乡野,身上难免带了些……家子气。”
昭和的为人楚执柔自是清楚,她能这么倒是让她怔愣了一下。
“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嫡姐平日里都不太乐意与她交往,来回也就那几个庶姐与她走的近些。只是林姐姐这人性子实在是好,才愿意与她走动。”
林松萝的性子温和,对着谁都愿意捧着一颗真心相交,但是其他人也不见得会因着高妙莹出身低微就自诩高人一等。都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起来的贵女,礼仪教养定是无可挑剔的,纵然骄纵些也自有分寸,断是做不出这自损身价的事来。
这倒让楚执柔有些新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子气”能叫这么些贵女都退避三舍。
“不她了,”昭和出声道,伸手撩开帘子一角,示意楚执柔看,“表姐你还记得咱们时候最喜欢吃七碗斋的绿豆糕吗,他家如今还开着呢,铺面较原先大了不少,新来的厨娘新做了好些新奇的糕点,咱们回头一起去瞧瞧好不好?”
楚执柔顺她看去,倒是没瞧见七碗斋,一队官兵路过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愣了下,笑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便馋了。倒是好些年没吃过了,那便回头同你一道去瞧瞧好了。”
马车一路向西出了城。京郊外的西山上漫山遍野的红枫如火如荼,碧空万里,一行白鹭从际掠过,一泓清泉自山顶倾泻而下。此次的品蟹宴便设在半山腰的庄子上,一旁便是山泉,视野好得很。她二人来的不早不晚,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了,楚执柔粗略扫了一眼,便瞧见温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家的马车,看来温乐熹与顾卿落较她们要早到些。
林松萝亲自在门外候着,见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迎了出来。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郡主殿下。”
昭和伸手将人扶起来,“林姐姐怎的还是如此见外——你瞧,我这次可把阿柔表姐也一起带过来了,咱们这么多年了,可算是又聚在一起了。”
林松萝闻言目光越过昭和看向她身后的楚执柔,后者正由锦粲扶着走下马车,闻言便朝林松萝望去,二人相视一笑。
“起来我还未曾跟林姐姐请罪呢——宫宴上事情多应付不过来,没能亲手接到林姐姐的请帖,还望林姐姐莫要介怀。”着,示意一旁的珠零将备好的礼交予一旁的管事嬷嬷,“一点点薄礼,还望林姐姐不要嫌弃。”
林松萝示意嬷嬷将礼收好,转过头来对楚执柔道:“阿柔这般便是将我当作外人来看了,礼我收下了,就当是你冷落我这么久的赔礼了。”
三人正笑着,一旁就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由远及近,还没看见人就听到声儿了。
“可是阿柔姐姐来了?可是阿柔姐姐?”温乐熹拉着顾卿落从院子里面跑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楚执柔眼睛一亮,堪堪站住福身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郡主殿下。”行完礼便自顾自的起身,上前来拉住楚执柔的手,“阿柔姐姐,可算是见着你了。你整日在宫中,我都只能在宫宴上才能远远地瞧你一眼,这么久了,我可想你了。”
“我作证,”一旁的昭和揶揄地看着温乐熹,出声道,“每次我与她出去玩儿,她就在我耳边念叨你,叽叽喳喳一刻不停跟只黄鹂鸟似的,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温乐熹闻言也不反驳,只是亲热地挽着楚执柔的手臂,笑个不停。
楚执柔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转头看向一旁未出声的顾卿落,对方福身行礼。楚执柔向她伸出手,对方也会意,笑着伸手与她拉在一起。
“好了,外面日头盛,快进去聊吧。”林松萝吩咐人领着三人进去,自己则需要留下来招呼剩下的宾客。
温乐熹还是挽着楚执柔的手臂不愿松开,一旁的昭和见了忿忿地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够了够了啊,你这么粘着阿柔表姐,还叫不叫人走路了?人又不会跑了,你拉这么紧做什么?”
温乐熹娇俏地撅了撅嘴,摇摇头道:“那可不行,阿柔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一会可叫我宝贝着呢。”
昭和还要去拉她,“你松开,心将我表姐的衣裳都给扯坏了!”
“不要不要!”
顾卿落伸手扶了昭和一把,“当心摔着。”
昭和转头对她道:“你瞧瞧这人,打一见面就跟膏药似的粘着表姐,烦人!”
顾卿落见二人打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她转头问楚执柔:“你近些日子可是住在公主府?打算住多久?”
“还未定呢。就算我不在公主府住了也无妨,你们若是有事找我尽管把帖子递到公主府就是了,昭和会转交给我的,我见着帖子便出宫来见你们。”
“是了,”昭和松开拉温乐熹的手,回过头来道,“你们以后想邀阿柔表姐就尽管给我递帖子好了,至于能不能递到表姐手里,还要瞧我的心情。”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温乐熹。
温乐熹一听这话就急了,摇了摇楚执柔的手道:“好姐姐你瞧她!她这明明就是假公济私!”
顾卿落见怪不怪道:“她逗你你也信。”
楚执柔拍了拍温乐熹的手道:“昭和逗你的。”
二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到了一间水榭。水榭临着山溪,山间的清风穿过,视野极好,远远地就能看见山下。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峦漫山遍野的都是火红的枫树,在秋日的阳光下仿佛在闪着光,景色不可谓不壮观。
领路的侍女将四人送至水榭就退了出去。林松萝有心,其他早到的宾客都在不远处的一处筑里歇着,这里就楚执柔她们四人,关键是此处不只清净,远远地还能看见筑里的情景。
昭和倚在美人靠上,远远地瞧着远处的景色,笑道:“林姐姐家这座庄子的景色可真好,回头问问她愿不愿意卖给我,等我日后要是老得走不动道了,我就跑到这庄子上来颐养年。”
温乐熹在几案前坐下,伸手给楚执柔斟了杯茶,开口道:“你可不能打这庄子的主意,这可是林夫人留给林姐姐当嫁妆的。”
昭和闻言有些惋惜,“那确实是我不能肖想的了……”
温乐熹抿了口茶,瞧着筑里的男男女女,有些奇怪道:“怎么没瞧见太子殿下他们?按理林姐姐不应当没送帖子给他们啊。”
“太子殿下正领着几位男宾在山脚跑马呢。”顾卿落放下茶盏道。
“一群莽夫,”昭和嫌弃地道,“这山里层林浸染的绝佳景色,他们竟然在这跑马?跑得乌烟瘴气的,真真是煞风景得很。”
楚执柔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正着,嘈杂的马蹄声便如闷雷般从山脚下传来,紧接着就是一群少年郎此起彼伏的笑声骂声喊声惊呼声裹挟在尘烟中而来。
几人起身来到美人靠前,身子微微前倾瞧着底下的一群人。
“哎呦!连我阿兄都落下一大截,打头那位是谁家的郎君,骑术这般好,真真是一骑绝尘了,怎的从前从没听过。”昭和有些兴奋地叫道。
太子的骑术是当年先皇亲自教的,上京城里数一数二,以往打马球跑马总是能拔得头筹,今儿个倒是奇了。
打头的郎君一袭黑红两色圆领袍,发丝高高束起,骑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马,衣袂翻飞,远远的面容瞧的不太真牵
“闻三郎你慢着!”后面有郎君出声喊道。
打头的少年郎哈哈一笑,扬手挥鞭,马儿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将一群人远远地甩在后头。
“闻三郎?闻璟世子!是闻世子呀阿柔姐姐!”温乐熹激动地拉着楚执柔的手臂直晃。
楚执柔当然知道那是闻璟,打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若这上京城中还有饶骑术能将太子殿下甩的远远的,那恐怕就只有这位在西北风沙里见着金戈铁马长大的镇北侯世子了。
“闻璟就闻璟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昭和颇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哎呀那可是闻璟呀,大败夏晋的英雄!从前我只听爹爹起过他,一直想见见是位什么样的奇人,这不前几日才在宫宴上得以一睹真容。我听林姐姐他本来都已经回绝了林姐姐的请帖,我还有些难过呢,今儿个不知怎的竟然来了——”温乐熹激动地着,转头看见一脸淡然地瞧着山下的楚执柔,忽然福至心灵,捂嘴叫道,“哦——”
“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昭和被她吓了一跳。
“我呢!我闻世子本来不打算来,今儿个怎么又来了!”
顾卿落闻言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楚执柔,嘴角微微翘起不话。
“你又晓得了?”昭和好笑地睨着她。
“当然是因为阿柔姐姐呀!”温乐熹兴奋得就差原地蹦三蹦了,“原先在宫宴上闻世子就不要陛下的赏赐,只求了阿柔姐姐陪着一起逛灯会,今儿个肯定也是因为知道了阿柔姐姐要来才来的!”
“哦——乐熹你所言甚是!”昭和一脸揶揄地看向楚执柔。
楚执柔闻言眉头轻蹙,瞪了昭和一眼,昭和讪讪闭嘴。她拉过温乐熹道:“你胡些什么呢。”
“真的阿柔姐姐,否则要怎么解释世子原本都已经回绝了林姐姐,这会子又来了呢?”
楚执柔有些好笑,“他要来便来,与我有何干系。不准林姐姐邀请的男宾里有他的好友也不一定,怎的就是因为我了呢?”着,她故意板起脸对温乐熹道,“你若是再些没根据的话,那我可就不敢跟你一块玩了,省的你给我编排些莫须有的事情。”
“别别别!好姐姐我不了,我不了还不成吗。”温乐熹还是不死心般嘟囔道,“那他今儿个是怎么个事儿,本来都不来了结果又来了……”
楚执柔闻言挑眉,正要开口,一旁便来人了。
“闻世子那是为的我才来的,温四娘子有所不知,那闻世子与我可是故交——”
四人齐齐回头望向来人。
那人由侍女搀扶着走来,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她捏着帕子拭了拭鼻尖的薄汗,福身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楚执柔听见昭和在自己耳边轻声了个人名,“高妙莹。”然后才转头对着那壤:“免礼。”
“谢殿下。”高妙莹起身后笑着对温乐熹道,“温四娘子有所不知,我与那闻世子乃故交,他来赴宴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我与他碰巧在街上相遇,我与他了我也会参加林娘子的品蟹宴。故而,他是因为我才来的。”
楚执柔闻言有些讶异,只是面上不显,转头与顾卿落对视一眼,瞧见了对方眼里的不耐。
温乐熹瞧着也是不太愿意搭理她的样子,“那倒是巧了。”她见高妙莹像是不识得楚执柔的样子,好心提醒道:“高娘子,这位是郡主殿下。”
高妙莹闻言惊了一下,连忙行礼道:“妙莹参见郡主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楚执柔笑道:“高娘子免礼——我鲜少出宫,高娘子又是初到上京城,不识得我正常。”
高妙莹闻言脸色一变,顿时拉下脸来,福身道:“多谢郡主体恤。宴会就要开始了,妙莹还要去更衣就先走一步了,告辞。”着便拉着侍女离开了。
楚执柔见状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了眼顾卿落,见对方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
“表姐你可瞧见了,可怨不得我之前与你那样,此人真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温乐熹也无奈道:“阿柔姐姐你可瞧着吧,这才哪到哪,我瞧着她这阵仗,今儿个品蟹宴怕是没得消停……”着轻叹一声,“倒是难为了林姐姐,辛苦操持一场,也不知林姐姐给她递什么帖子,这不是平白给自个添麻烦吗。”
昭和也学着她叹了口气,“唉,林姐姐就是性子太好……”
二人正着,便有一名林府的侍女过来,提醒她们宴会就要开始了,请她们移步不远处的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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