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在晨风中向东疾校
他没有御剑飞歇—左臂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那种深彻骨髓的刺痛仍然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百招交手并不轻松。他压制着伤势,选择在地面全速奔行,靠起伏的地势和茂密的山林遮蔽身形。以他现在的状态,若再遭遇幽冥宫的追兵,很难再次全力一战。
他奔出百余里,穿过一片密林,正准备翻越前方一道低矮的山岭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寒意从脊柱底端升起。
那股寒意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有人将一柄无形的冰刃贴上了他的后颈。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际线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踏空而来。
那道身影的速度极快,前一息还在视线尽头的际线上,下一息已经出现在数里之外。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空气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像是踩着某种无形的阶梯。黑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腰间那柄黑剑虽未出鞘,剑尘却已经能感受到从剑身上渗透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势。
独孤无锋没有再隐藏自己。
如果方才在山崖上的对峙,是他有意收敛了修为,以试探剑尘的深浅为主——那么此刻他所展现出来的,则是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气息。
那种气息浓烈得如同实质,让剑尘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压迫福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腹间那股尚未完全驱散的化神中期灵力仿佛在颤抖,像是老鼠遇见了猫。但剑尘依然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逃。
因为那道气息已经将他锁定。他如果继续跑,反而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独孤无锋在距离剑尘百丈外的一处山丘上落下,他的身形稳定,如一棵扎根于山巅的老松。他遥遥看向剑尘,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走的不慢。”
剑尘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独孤无锋的衣袍上沾着一丝尘土,似乎刚才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去了一趟别处。他淡淡道:“你要杀我?”
“我方才了,下一次让你见识完整的绝灭剑意。”独孤无锋将右手搭在剑柄上,“我的下一剑,便是这一剑。”
他“这一剑”的时候,夕阳的第一缕余晖正好从云层边缘透出,洒在两人之间的山野上。与此同时,独孤无锋拔出了剑。
他没有像方才交手时那般运剑如风,他只是缓缓地将那柄黑剑从鞘中抽出,剑尖垂向地面。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剑尘却感到整个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倾斜了。
一股剑意从独孤无锋的身上弥散开来。
那道剑意不同于方才的任何一剑。它无形无色,不泛波澜,却像一片在极深处涌动的暗流,从独孤无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限蔓延。剑意所过之处,地上的草木没有折断,山石没有碎裂,甚至连空中的飞尘都没有受到影响。但剑尘知道,东西正在死去。
是那些草木的生命力,正在被那道剑意吞噬。
剑尘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他脚下那片青翠的草地在肉眼可见地枯黄。草叶从尖端开始发黑、卷曲、干枯,如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生机。而这一切的发生,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这就是绝灭剑意。
不在于破坏,不在于毁灭,不是一道剑气将山岳劈开,而是从根本上抹去万物的存在。一切有为法,一切有情之物,在绝灭剑意的笼罩下,都将归为虚无。
“这才是绝灭剑意的真面目。”独孤无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那股笼罩地的剑意,“你能挡到现在,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接下来,你挡不住。”
他举起黑剑,剑尖指向剑尘。那道剑意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骤然凝聚,从铺盖地的弥漫中收缩为一线,对准了剑尘的眉心。
剑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那种感觉像是被一柄悬在头顶的神剑锁定,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避,那一线杀意都会如影随形地追随而至。
他咬紧牙关,守苍剑横于身前。他不退,也不能退。
独孤无锋出剑了。
那道凝聚到极致的绝灭剑意化作一道黑色细线破空而至。没有轰鸣,没有气浪,没有惊动地的声势——只是一道不起眼的黑色光线,以不可捉摸的速度朝剑尘眉心射来。
然而剑尘却在那一刻看到了那道光线中蕴含的“空无”:他所修的守护剑意在面对那道光线时,竟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像是凡人触碰到滚烫的铁器会被烫伤一般。
他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向右侧横移了半步,避开了那道黑色光线的直击。但光线掠过他原来的位置时,他身后的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没有任何声响地从中分为两半,断口处的木质呈焦黑色,如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一般,瞬间失去生机。
一击未中,独孤无锋没有追击。他站在山丘上,看着剑尘微微狼狈的闪避动作,语气不咸不淡:“还能躲,不错。”
剑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消耗着。方才那一个闪避看似简单,实际上他从感应到光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以全力催动神识去捕捉它的轨迹。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能完全避开——那道光线擦过他身边的瞬间,余波还是在他的护体灵光上撕开了一道细缝。
这就是绝灭剑意的真正威力。他原本以为,方才山崖上交手的那一百招已经是独孤无锋的全部实力,他错了。那一百招中,独孤无锋始终未将他真正的剑意全部施展出来——直到此刻。
独孤无锋看着他,仿佛在读他的心思。他:“方才那一百招,我用了七成力。现在这一剑,大概用了八成五。你觉得你还能接住几剑?”
剑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缓缓站直身体,将守苍剑举至胸前,剑尖朝上,竖于眉心正前方。这个起手式让独孤无锋的眼神微微一动,是他剑道中从未见过的姿势。
剑尘的守护剑意此刻从他的身上无声地涌出。那道剑意起始时并不强烈,如同涓涓细流,在剑尘周身缓缓流淌。然而那股剑意在接触到地面上那些被绝灭剑意摧并已经枯死的草木时,竟然顺着那些干枯的根须向地下渗去——他在以自身的剑意,滋养那些被绝灭剑意夺去生机的草木。
枯死的草叶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风掀起。但不对。剑尘的剑意正在尽数涌入这片土地,那些枯死的草根,竟在这一线生机中微微泛起了青色。
独孤无锋看着这一幕,面色逐渐冷峻下来。
他明白了剑尘的意图。他的绝灭剑意,剑尘已经摸到了根子。绝灭剑意之所以可怕,在于它从根源上斩断万物的“存续之力”。但剑尘的守护剑意恰好相反——它以护持万物存续为根本。此刻他注入灵力的方式,是在向绝灭剑意宣示:你能灭,我能生。这道地规则,我比你更懂。
“有意思。”独孤无锋低声道,语调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再度举剑,绝灭剑意凝聚到巅峰。这一次他没有收势,全力一剑,倾泻而下。
剑尘没有闪避。守苍剑横于身前,迎着那道绝灭剑意,第一次正面硬接。
两股剑意的碰撞,在整个幽冥山脉东麓造成了可怕的影响。方圆数里内,一半草木枯萎,一半草木复苏,生死气息交织,疯狂地抢占着一片土地。远处观战的幽冥宫修士们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半分。
剑尘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身体在颤抖,但脚下的步伐没有后退半步。他的目光透过那道交错的剑光,与独孤无锋的目光撞在一起,如同两柄神兵碰撞出火花。
百里之外,镇灵渊的方向,那道蓝色光柱再次冲而起,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封印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两股剑意碰撞所产生的波动惊动。
独孤无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极快地收剑后撤,却没有再看向剑尘,而是侧过头看向镇灵渊方向。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复杂。
“这一剑,算是彼此见识过了。”他背对着剑尘,声音中带着一层寒霜,“你若不死,我们再战。”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虹,朝镇灵渊的方向破空而去。
剑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确定他已经彻底离去,才终于无法支撑,半跪在地上。守苍剑拄在身前,他咳出一口鲜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深红。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独孤无锋最后那句话:“你若不死,我们再战。”
他抬起头,望向镇灵渊方向那道尚未散尽的蓝色光柱。那道光柱之中,有一股气息让他极度不安。那不是封印的力量,也不是噬灵族的凶煞之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远、更加神秘的存在。
像是某种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意志,正隔着那道光柱,注视着这片苏醒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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