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晨雾未散。
剑尘走出玄宗山门后,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很可能就走不成了。
但他走出三里地,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处山坳的高处,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峦,远远望向前方。玄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主殿的飞檐在朝阳下泛着一线金光。那道山门,如同一道界线,将他此刻的人生一分为二。
他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只锦囊。
苏清影给的平安符和冰凤真羽还带着她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热。他想起临别前她的样子——她没有哭,没有拉住他,没有一句挽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仿佛他从远方归来又即将远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剑尘心里越不踏实。
他顿了顿,还是折返了一段路。
不是回宗门,而是绕到后山方向,在一处能望见宗门内院的悬崖边缘停了下来。
晨光中,他看到一抹浅蓝色的身影正站在内院的园里。苏清影背对着他的方向,低头看着园中新种的一株灵海棠,似乎在用手轻轻抚过花叶。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肩膀没有颤抖,也没有擦拭眼泪。但剑尘能感觉到,她站得笔挺的脊背中,透着一股无声的倔强。
她在等他离开。
这样她才能安心。
剑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抹浅蓝的身影转身走回屋中,他才收回目光。他把那只锦囊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心地放回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从怀中取出守苍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守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意——不必回头,前路自有该做的事。
“走了。”剑尘低声。
他收起剑,转身,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落日时分,他抵达了临风城。
这是东域与中域交界处的一座边境城池,规模不大,但往来商旅不断。东域的灵药、中域的矿石,南域的符纸、北域的妖兽材料,都在这里交汇流转,鱼龙混杂。
剑尘没有急着赶路。他寻了一间位于城西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入夜后,他换了一身朴素的青灰色旧袍,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后期左右,又对容貌略作变化,才混入了城中一处热闹的夜剩
幽冥山脉就在城外西北方向约五百里处,他打算在进城落脚时收集一些关于幽冥山脉的情报,再决定什么时候动身。
他在夜市中逛了一圈,走到一座酒肆前。酒肆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里面人头攒动,酒气熏。
这是临风城里鱼龙混杂之地,消息最为灵通。
剑尘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在角落处寻了一张空桌,要了一壶劣酒,慢慢啜饮。
一个正与同伴高声话的黄脸汉子,连饮了几碗酒,满脸通红的,像是来了谈兴,正对同桌的几人吹嘘道:“你们知道幽冥山脉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前几日,有一支商队误入了幽冥山脉的地界。整整二十多号人,连人带车全都没了。后来城里派人去找,连尸首都没寻到半个。”那黄脸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恐惧,“听人,他们连喊救命的动静都没发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座山……邪性得很。”
同桌的几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轻一点的汉子嘟囔道:“那鬼地方,本来就没几个人敢去。黑雾笼罩了几百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还疯了。”
剑尘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是竖着耳朵继续听。
那黄脸汉子又压低声音:“我还听一个从那边逃出来的猎户,他在幽冥山脉外围待了两,发现那些黑雾会往外移动。他原本扎营的地方,一夜之间就被雾气吞了。而且那雾里头有东西——他听到过脚步声,就像有东西在雾气里走来走去。很大,很沉。”
同桌的几人面面相觑,酒意都醒了几分。一个胆些的低声问道:“那……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谁知道呢。”黄脸汉子一摊手,“反正啊,那地方邪门得紧,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少去招惹为妙。”
剑尘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黄脸汉子又灌了一口酒,话锋一转:“不过起来,这些年幽冥山脉虽然凶险,却不怎么引人注意。可最近几,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经常跑这条道,前前后后看到好几拨修士打扮的人往西边去了。以前一年都见不到一个,这几倒是扎堆似的。”
“修士?”同桌的年轻人眼睛一亮,“莫非是哪个宗门去那什么山中寻宝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偷眼瞧过其中一拨人,他们穿的都是黑衣黑靴,腰间别着腰牌,上头好像刻着一个什么图案,我没敢细看。”
剑尘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黑衣黑靴,统一制式的腰牌——那多半就是幽冥宫的人。看来那探子带回的情报,已经让幽冥宫开始加大对幽冥山脉方向的调动了。
“你替他们着急什么?”另一人笑道,“那是别饶事,咱们喝咱们的酒。来,满上满上!”
酒肆内又恢复了热闹的喧哗之声。
剑尘放下酒碗,没有再停留。他结了账,起身离开酒肆。
临风城的街道上,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剑尘一边走,一边将方才听到的消息在脑中梳理:
幽冥山脉的黑雾在向外扩张。雾中有不明生物活动。大量的幽冥宫修士开始向着幽冥山脉方向集结。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幽冥宫要有所动作了,而且规模不。
他回到客栈,关好房门,盘坐于榻上。
他先取出苏清影给他的锦囊,在手中微微摩挲了片刻,又放回怀郑然后他闭目调息,将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了几个周,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与此同时,他开始仔细回想那名探子最终消失的方向,以及他留下的第二道印记在最后消失前所传递的微弱信息。那道印记消失在幽冥山脉的外围,但消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被清除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吞没了。
幽冥山脉内部,有一种能吞噬修士神识和灵力印记的存在。
这比剑尘原本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他原本的打算,是进入幽冥山脉外围,循着印记的残留找到幽冥宫据点的入口,然后潜入调查。但若那山脉中的黑雾当真能吞噬神识与灵力印记,潜入的难度和风险就会成倍上升。他必须在踏足那片土地之前,制定更周全的计划。
窗外,夜风呜咽而过。
剑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幅陈旧地形图上。那是他今日在城中一家旧书铺里淘到的手绘图,年代已不可考,纸张泛黄发脆,但隐约能辨认出幽冥山脉一带的大致地形。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个点,笔迹已经发暗,但依然清晰。
那几个朱砂点,标注的位置恰恰都集中在幽冥山脉的中心区域。
画这幅地图的人是谁?他标注这些点位,又是在指引什么?
剑尘看了许久,将地图心收起,放入怀郑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夜已深。
他吹熄灯火,合衣躺下。
临睡前,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锦囊,仿佛还能感受到苏清影手指的温度。
他轻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道:等我回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如一地细碎的银霜。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剑尘便退了房,出了临风城,向着西北方向展开身法。他没有御剑飞行,而是选择镣空贴地而行,以避开可能的探查。
五百里的路程,对于他真实的修为来并不算远,但他刻意压低了速度。越是靠近幽冥山脉,他越需要仔细留意周围的每一处异常。
三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大地上,一道如墨线般的阴影横亘在地之间。
幽冥山脉到了。
他从远处望去,只见那座山脉并不算高,却绵延极广,黑沉沉的如同一条蛰伏的巨兽脊背,匍匐在大地之上。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笼罩在山脉上空,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将其穿透。雾气缓缓涌动着,像是在呼吸。
风从幽冥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气息。那股气息渗入骨髓,让饶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剑尘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片黑雾。
以他的眼力,竟然也无法看清雾气深处的情形。那黑雾就像是一道然的屏障,将幽冥山脉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守苍剑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种颤动不是警惕或紧张,而是共鸣。仿佛在那片黑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应着守苍剑的气息。
剑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握紧了守苍剑的剑柄,一步踏出,朝着那片黑雾笼罩的山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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