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碧波仙岛的喧嚣渐渐沉淀,只余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以及远处港口偶尔传来的零星灯火与模糊人语。客栈房间内,王勇已在外间的榻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他今日为打探消息、接触老陈头跑前跑后,已是疲惫不堪。
里间,苏清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的竹椅上,面前几上摊开放着那枚记录着物资清单的玉简,还有一张她下午抽空整理出的、写满娟秀字迹的纸笺,上面分门别类地罗列着已筹资金、物资缺口、以及可能的风险与应对。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清丽却笼着轻愁的侧脸上。
下午与剑尘从四海阁出来时,师兄那沉默却坚毅的侧影,以及他最后无意识摸向怀中玉瓶的动作,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太了解剑尘了,为了救云逸师兄,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那瓶珍贵无比、承载着师尊期许的凝婴丹。可那是他未来道途的基石之一啊!金丹到元婴,是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死在此,一枚凝婴丹,有时就是那一线生机。若就此用掉……
而且,即便解决了灵石的问题呢?
鲁大师口中的“销魂罡风”、“癸水阴雷”、“深海凶兽”;玉简地图上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漆黑气流与灰色未知区域;楚沧澜前辈谈及风暴眼时凝重的神情;还有今日王勇打听回来的消息——那位经验丰富的老海客“老陈头”,仅仅听到“风暴海域”四个字就避之如蛇蝎,连高价咨询都只愿谈些外围皮毛,对深入乱流礁一带讳莫如深……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那片海域,是真正的绝地、死地。元婴后期修士都重伤而回,留下“非人力可抗”的警告。剑尘师兄呢?他资卓绝,剑心通明,以金丹初期修为便能与金丹后期周旋,甚至曾仗着秘宝和决死之心重创过元婴(虽然后果惨重)。可那是风暴海域!是地之威,是人力难以揣测的诡谲自然!个饶勇武与剑道,在那种毁灭地的力量面前,又能发挥几分?
苏清影的目光落在纸笺上“剑尘师兄状态”一栏,后面只写了四个字:“本源有损”。这是剑尘自己轻描淡写提过的,但苏清影知道,金丹出现裂痕,对本源的损伤绝非事。这意味着他的灵力运转不如以往圆融,恢复速度会变慢,承受极限会降低,在需要爆发或持久战斗时,隐患更大。带着这样的伤势,去闯连元婴真君都忌惮的绝地……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素雅的淡青色裙衫,是离开宗门时,云逸师兄托人送来的,是贺她筑基成功。云逸师兄总是那样温和细心,对师弟师妹们照顾有加。可如今,他躺在冰棺之中,生机微弱,等待着一线渺茫的希望。而带来这希望的人,却要为此踏上另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值吗?
苏清影立刻在心里驳斥了自己这个念头。对剑尘师兄而言,这从来不是值不值的问题。那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的道义所在。就像当初在血魔殿的陷阱中,云逸师兄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救厉锋师兄而燃烧阵盘,剑尘师兄也可以为了救回云逸师兄而深入北寒绝地。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同门情谊,而是可以托付生死、彼此守护的道契。
她敬重这样的情义,也被这样的情义深深吸引。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害怕。害怕失去。害怕那个在论剑台上剑气冲霄、在任务中冷静果决、在私下里却也会对她温和叮嘱的挺拔身影,就此消失在茫茫风暴与怒涛之中,再也回不来。
窗外的海风似乎大了一些,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凉意。苏清影起身,轻轻关上半扇窗,却关不住心头翻涌的思绪。她想起离开宗门时,秦长老将她单独唤去,那殷切而隐含忧虑的目光。“清影,此协…凶险异常。剑尘性子执拗,认定之事,百死不回。你心思细腻,要多看顾些,也……多看顾好自己。”
当时她只是郑重应下,心中虽知艰难,却还未有如今这般切肤的恐惧。如今,这恐惧随着对风暴海域了解的加深,随着筹备中遇到的种种困难,随着看到剑尘毫不犹豫地变卖重要家当,一点一点,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种近乎自私的念头:若是……若是没有找到生生造化莲的线索就好了。若是云逸师兄的伤势,能用其他稍次一些的灵药稳住,等待宗门慢慢想办法就好了。这样,剑尘师兄就不必去冒这大的风险。
但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愧疚取代。那是云逸师兄啊!是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耐心指点她阵法基础,在她初次下山任务受伤时,默默将最好的疗嗓药塞给她的云逸师兄!她怎能因一己之惧,就生出这样的想法?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担忧、恐惧、愧疚、无力……种种心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修为低微。若是她也是金丹,甚至元婴,是不是就能帮上更多的忙?是不是就能与他并肩,面对那滔巨浪与恐怖罡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一旁看着,计算着灵石,担忧着前路,却无力改变那既定的方向?
“吱呀——”
外间传来王勇翻身时竹榻发出的轻微声响,苏清影一惊,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担忧无用,恐惧更无用。剑尘师兄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帮他做好一切准备,减少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落在面前的纸笺上。物资缺口……如果实在不够,她身上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支“冰魄玉簪”,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性上品法器,或许能值些灵石。还有她积攒下来,准备兑换一门高阶幻术神通的贡献点,也可以想办法在宗门设在碧波仙岛的办事点,兑换成灵石或所需物资。虽然杯水车薪,但总能再凑一点。
还有王勇打听来的“黑齿群岛”清剿海盗任务。虽然危险,但若能快速完成,或许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只是时间……二十五,来得及吗?而且,剑尘师兄有伤在身,再去与人厮杀,是否妥当?
至于那瓶凝婴丹……苏清影咬了咬下唇。那是师兄的机缘,是秦长老的厚赐。若非万不得已,决不能动用。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她的思绪快速转动,试图从白日收集的信息中寻找可能的突破口。地下拍卖会?风险太大,且未必有急需之物。向碧波剑阁求助?楚沧澜前辈已提供了关键线索,再开口索求资源,于理不合,且容易暴露目的,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向宗门传讯?远水解不了近渴,且容易让宗门长辈阻止……
似乎每一条路,都充满了艰难与不确定。
月光偏移,在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苏清影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纸笺上添写几笔,时而又抬头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剑尘正在里面打坐调息。她知道,师兄承受的压力只会比她更大。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凶险,还要承受内心的煎熬——对云逸师兄伤势的担忧,对此次行动可能失败的恐惧,以及对跟随他冒险的她和王勇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剑尘走了出来,看到窗边尚未休息的苏清影,微微一愣。
“清影,怎么还没休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清影抬起头,对上剑尘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永远燃烧着不会熄灭的火焰。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师兄,灵石……还差很多。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那里面蕴含的担忧、恐惧、以及深深的无助,在寂静的夜里,无所遁形。
剑尘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与苏清影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漆黑如墨、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远方海域。
“办法总会有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车到山前必有路。清影,不必过于忧心。相信我。”
苏清影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她知道,任何劝的话都是徒劳。她只能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轻轻点零头,低声道:“嗯,我相信师兄。”
只是那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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