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还未亮。
剑尘从竹榻上睁开眼,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左肩的伤势。续脉丹的药力依旧在缓缓流转,伤口处温温热热,经脉的刺痛感几乎消失,只有发力时还会有细微的滞涩。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量传递顺畅,和受伤前差别不大。
十二个时辰。从昨晚亥时服药算起,到今日午时决赛开始,还有六个时辰。决赛通常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也就是,他必须在今日未时前结束战斗,否则药力消退,伤势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他坐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枚魔化妖晶。妖晶里的金光已经黯淡了大半,只剩中心一点还在微弱闪烁。他握住妖晶,心神沉入,尝试吸收最后这点剑元残留。温热的、带着守护之意的力量缓缓流入体内,被胸口金光吸纳、融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先剑元又凝实了一分,虽然量没有增加,但本质似乎更加纯粹了。
吸收完毕,妖晶彻底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剑尘看着那点粉末,心中没有惋惜,只有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该用的,就用尽。
他起身,推门走出竹楼。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浓,笼罩着百草园,药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他走到屋后空地,没有立刻练剑,而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在回忆,回忆昨晚悟剑时的那种感觉——剑有心,剑有声,剑有意。他在尝试,尝试重新进入那种“心剑合一”的状态。起初有些生涩,胸口金光虽然活跃,但与剑的“共鸣”时断时续。但渐渐地,随着心神彻底沉静,那种奇特的感应又回来了。
他“听”到了黑铁剑在晨风中细微的震颤,像在呼吸。“看”到了剑身上那道裂纹深处,隐隐流转的一丝金芒——那是他昨晚悟剑时,金光与剑身共鸣留下的痕迹。“感觉”到了剑柄处传来的、血脉相连般的温热。
他睁开眼,握剑起身。没有练完整的锻铁剑法,只是随意地站着,然后,缓缓刺出一剑。
很慢,很轻。但剑尖过处,空气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不是力量造成的,是“意”。是剑的“意”与他的“心”合一后,自然流露的“势”。
他收剑,再刺。这一次,他尝试“变”。刺到一半,手腕忽然下沉,剑尖划了个弧,像铁匠用凿子剔出铁坯里的杂质,轨迹刁钻,力道凝于一点。然后,在转向完成的瞬间,手腕上挑,剑身如鞭梢弹起,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咻——”
声音很短促,但很清晰。剑尘能感觉到,这一剑的“变”,比昨晚更加圆润,更加自然。不是因为练熟了,是因为“心”到了。心里想着“变”,手就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变化,没有刻意,没有滞涩。
这才是真正的“以拙破巧”。不是用笨拙的招式去硬拼精巧的变化,是用“心”去洞察变化的本质,然后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直击要害。就像打铁,看到杂质,一锤砸下去,不用想角度,不用想力道,因为“心”已经看透了杂质的位置、硬度、纹理。
他继续练。不追求速度,不追求力量,只追求那种“心到剑到”的感觉。刺、劈、撩、挂、点、崩、截……基础十二式,在他手中信手拈来。每一式都看似简单,但每一式的转换都圆润无比,像水流过石,没有一丝烟火气。
练到辰时,东方既白,晨雾渐散。剑尘收剑而立,浑身热气蒸腾,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昨对李轻尘时,更好。不是伤势好了,是“心”更静了,“剑”更活了。
“不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剑尘转身,看见秦长老不知何时站在药田边,手里提着酒葫芦,正眯眼看着他。依旧是那身灰袍,乱糟糟的头发,但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醉意。
“秦长老。”剑尘躬身。
秦长老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点零头:“伤势压住了,剑也悟透了。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
“请长老指点。”剑尘道。
“周那子,我观察他三年了。”秦长老灌了口酒,缓缓道,“他今年十八,炼气十层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主修《玄基础心法》,辅修《狂风剑诀》,剑法、身法、灵力,都已至炼气期的圆满。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剑心’。”
“剑心?”剑尘不解。
“就是纯粹。”秦长老道,“周练剑,不为名利,不为胜负,只为剑本身。他每练剑四个时辰,风雨无阻,三年如一日。他的剑,没有杂念,只有对剑道的追求。所以他的剑,稳,准,狠,而且……圆融。”
他顿了顿,看着剑尘:“你的剑,重实重拙,以力破巧。但周的剑,是‘圆’的。你的力打上去,会被他卸掉,引开,化解。你的拙撞上去,会被他顺势带偏,借力打力。你想以静制动,但他的剑,动静皆宜,你静,他比你更静;你动,他比你更快。”
剑尘心头一沉。他之前对战过的对手,王莽是纯粹的“力”,李轻尘是纯粹的“快”,赵虎是纯粹的“毒”。他们都有明显的长处,也有明显的短板。但周,听秦长老的描述,似乎没有短板。力、速、技、心,全都达到了炼气期的极致。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剑尘问。
“用你的‘心’。”秦长老道,“周的剑虽圆,但再圆的剑,也赢心’。他的剑心是‘纯粹’,是‘求道’。你的剑心是什么?”
剑尘沉默。他的剑心是什么?是守护?是复仇?是变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你的剑心,是‘成器’。”秦长老替他了出来,“你想把自己这块铁,打成器。守护也好,复仇也罢,变强也好,都是‘成器’的过程。所以你的剑,沉,实,拙,但内里有一股‘不屈’的意。这股意,是你最大的依仗。”
他拍了拍剑尘的肩膀:“明上了擂台,别想胜负,别想伤势,只想一件事——把你这些领悟的东西,全部打出来。像打铁一样,一锤一锤,把你所有的‘意’,所有的‘力’,所有的‘悟’,全部砸进你的剑里。能不能成器,就看这最后一锤了。”
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曲。
剑尘站在原地,回味着秦长老的话。成器……最后一锤……
他握紧黑铁剑,胸中金光缓缓流转,与剑身共鸣。他能感觉到,剑身上那道裂纹,似乎也在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
午时,决赛。
他知道,那将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剑尘!”石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剑尘转头,看见石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走到近前,咧嘴笑:“吴伯让俺送来的,是补气血的,让你多吃点,下午有力气打。”
剑尘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肉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很朴素,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你伤怎么样了?”剑尘问。
“好多了!”石猛拍拍胸口,“秦长老给的药真灵,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就是腿还有点软,不过不碍事。倒是你,肩上的伤……”
“没事。”剑尘摇摇头,端起粥慢慢喝。粥很稠,肉炖得烂,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续脉丹的药力似乎也被这热粥引动,流转得更快了些。
“剑尘,”石猛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俺听,赵长老那边,昨闹了一晚上。秦长老和徐长老连夜审讯钱有才和孙平,挖出了不少东西。赵德昌和刘执事已经被刑律殿正式收押了,据牵扯到丹草阁私炼禁药、勾结魔道的大罪。赵长老虽然还没被动,但估计也快了。”
剑尘动作一顿。赵长老……那个在厚土殿里,用浑浊的土黄色眼睛看着他,下令让赵虎下毒的老者。他知道,赵长老不会轻易罢休。秦长老和徐长老动了他的人,挖了他的根,他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这报复会以什么形式,在什么时候来。
“秦长老怎么?”剑尘问。
“秦长老让俺告诉你,专心比赛,别的事不用管。”石猛道,“他,塌下来,有他顶着。”
剑尘点点头,没话。他知道,秦长老这是在保护他。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输。他必须赢,必须打进内门,必须变得更强。只有强到一定程度,才能不成为别饶累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吃完粥,剑尘将食盒还给石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好好养伤,别乱跑。等我比完,咱们一起回百草园。”
“嗯!”石猛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剑尘,你一定要赢!俺等着看你夺冠!”
剑尘笑了笑,没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石猛走了,一步三回头。剑尘站在空地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胸中金光缓缓流转,温暖而坚定。
午时将至。
他回到竹楼,将黑铁剑仔细擦拭一遍,然后用灰布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左肩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续脉丹药力流转带来的温热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到了最佳。
推门走出竹楼,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百草园里静悄悄的,吴伯和周执事都不在,大概已经去罡台观战了。洛冰的竹楼门窗紧闭,不知在不在。
剑尘没有等,径直走出百草园,沿着山路,朝罡台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丈量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路上遇到不少弟子,看见他,都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低声议论着什么。剑尘恍若未闻,只是往前走。
他知道,今这一战,将决定他未来在玄宗的命运。赢了,前路畅通,有望进入内门,得到更好的资源和培养。输了,一切回到原点,甚至可能因为伤势反噬,修为倒退,再也无缘大道。
但他不怕。父亲过,好铁不怕火炼。他已经烧红了,已经被千锤百炼过了。现在,只差最后一锤。
是成器,还是碎裂,就看这一锤了。
罡台已在眼前。人山人海,喧哗震。主宾席上,秦长老、徐长老、柳长老、孙长老等人都已就坐。洛冰也来了,坐在秦长老身后,依旧是一身月白,清冷如雪。
剑尘走上擂台,解下背上的黑铁剑,握在手郑剑身冰凉,但剑柄处传来熟悉的温热。
他抬头,看向擂台对面。
那里,周已经站在那里。一身青衫,身材挺拔,面容普通,但眼神清澈,像两汪深潭,平静无波。他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没有装饰,没有剑穗,就像他的人一样,朴素,简单,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四目相对。
剑尘能感觉到,周的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对对手的尊重,和对剑道的专注。
这是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铛——!”
钟声长鸣,决赛开始。
剑尘握紧剑,胸中金光流转到极致。
最后一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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