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剑尘感觉自己沉在很深的水底,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胸口一点微弱的金光,像水底的萤火,明明灭灭地指引着什么。他努力想朝那光游去,但身体沉重,每动一下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隐约有水声。
不,是雨声。还有别的声音——哭喊,马嘶,刀剑碰撞,火焰燃烧的噼啪。这些声音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却让胸口那点金光躁动起来。
他想起来了。
父亲倒在血泊里的脸,王猎户背上插着的箭,赵伯歪折的脖颈,孙婆婆灶台下发抖的身影……还有那些骑马冲进村子、挥刀砍向妇孺的黑影。
山匪。
那些山匪还在村里。
这个念头像针,刺进混沌的意识。剑尘猛地挣扎,想睁开眼,想爬起来,想抓起刀——可身体不听使唤。方才那一剑抽空了一切,经脉枯竭,丹田空荡,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樱
只有胸口那点金光,微弱地、固执地跳动着。
“那崽子在那儿!”
“死了没?”
“管他死没死,补一刀!赵仙师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粗重的喘息,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有人靠近,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剑尘勉强撑开眼皮一线——模糊的视野里,三个山匪正朝他走来。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半,手里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鬼头刀。
是黑风寨三当家,“独耳狼”刘魁。
剑尘记得他。刚才在混战中,这人力气极大,一刀劈断了李瘸子家儿子的锄头,顺势削掉了那孩子的半边肩膀。那孩子才十三岁,夏还帮剑尘从河里捞过鱼。
怒火,无声地烧起来。
“嘿,还睁着眼呢。”刘魁走到三步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命挺硬。刚才那道金光看见没?差点把老子眼晃瞎。子,你身上有宝贝吧?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他身后两个山匪左右散开,成合围之势。一人手里提着带倒钩的渔网,另一人握着浸了油的绳索——这是对付棘手猎物的架势。
剑尘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魁举起鬼头刀,刀锋在残余的火光里泛着冷光。
“不?那就去下面陪你爹——”
刀斩下。
在刀锋触及眉心前三寸,剑尘胸口那点金光,炸了。
不是主动的炸,是本能的、极致的、被死亡威胁激起的最后反抗。金光从皮肤下透出,凝成一道极薄、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金线,迎着刀锋,向上一牵
“叮!”
轻响,像玉磬相击。
刘魁手里的鬼头刀顿在半空。他愣了愣,低头看刀——刀身中段,出现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咔嚓”一声,精铁打造的刀,断成两截。前半截“当啷”掉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
“什……”刘魁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道金线没停。
它从断刀处掠过,向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像黎明前最亮的那道晨光,像铁匠铺里锤落时溅起的那点火星,像父亲最后看向他时,眼里那道将熄未熄的、却永不磨灭的——
光。
金线掠过刘魁脖颈。
没有声音,没有血。刘魁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然后,他脖颈上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散,头颅缓缓滑落,“咚”一声掉在泥水里。无头尸身晃了晃,向前乒,断颈处血如泉涌,喷了后面两个山匪满脸。
那两人呆住了。
握渔网的那个,手一抖,渔网掉在地上。握绳索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们看着地上刘魁的头颅,看着那道斩断鬼头刀、斩断脖颈后,余势不减、斜斜斩入后方土墙的金线轨迹——土墙上,一道深达半尺、长逾丈余的切痕,笔直,平滑,边缘有细密的金色光尘在飘散,像星屑。
“妖……妖怪……”
两人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滚爬爬,撞翻了院角的柴垛,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金光散去。
剑尘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的感觉,是胸口那点金光微弱地跳了跳,像疲惫的叹息,然后沉寂下去。
而那道斩出的金线,余韵未绝。
它斩过刘魁,斩过空气,斩过雨幕,斩过燃烧的火焰与弥漫的黑烟,最后没入西边夜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轨迹——像用金粉在夜幕上划出的一笔,从青石村升起,斜斜指向东南,长达百丈,经久不散。
三十里外。
青色剑光骤停。
“就是现在!”老者——玄宗执事林风——猛地转头,望向西北。他眼中精光爆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道横贯夜空的淡金轨迹,“如此精纯的庚金剑气!锋芒内敛,杀意纯粹,更难得的是……剑意中有悲愤,有不甘,有守护之念!这绝非魔道手段!”
“师叔,那是什么?”年轻修士苏清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道渐渐淡去的金痕,却本能地感到心悸。
“剑修临阵突破,剑气冲霄。”林风语速极快,“可剑气中灵压微弱,不似金丹修士,倒像是……炼气期?不,不可能。炼气期绝无可能斩出慈剑意。”
他掐指急算,脸色越来越沉:“血腥气更浓了。那村子……糟了,定是遭了劫掠。清影,你速发传讯符,让外门执法队即刻赶来。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林风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脱离飞剑,以比先前快三倍的速度破空而去,方向直指青石村。
苏清影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符箓,指尖灵力注入,符箓燃起,化作流光射向东南。做完这些,她驾驭飞剑,全力追赶林风。
青石村。
火还在烧,但了些。雨水浇灭了边缘的火焰,可核心处的铁匠铺、村长家、王猎户的院子,仍在熊熊燃烧,将半个村子映得通红。
还活着的山匪已经乱了。
刘魁的死太过诡异。他们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三当家就连人带刀被切成两段。接着二当家、四当家也莫名其妙死了——一个想冲进地窖抢东西,被塌落的房梁砸碎脑袋;一个骑马想逃,马失前蹄,把他甩出去撞在石碾上,脖颈扭成了麻花。
“有鬼!这村子有鬼!”
“快跑!仙师都跑了,咱们还留这儿等死吗?”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二十几个山匪彻底崩溃,丢下抢来的粮食、布匹,甚至丢下受赡同伙,争先恐后往村外跑。马蹄踏碎泥水,踩过尸体,惊起一片哭嚎。
可他们没跑出多远。
因为林风到了。
青袍老者从而降,落在村口断裂的木栅栏前。他看也不看那些冲来的山匪,只抬手,虚虚一按。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降临。狂奔的山匪像撞上一堵铁墙,人仰马翻,摔成一团。马匹哀鸣着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山匪们想爬起,却发现身体重若千钧,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筑基威压。
林风这才抬眼,扫过这些山匪。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群蝼蚁。然后他看向村子——燃烧的房屋,横七竖澳尸体,血水汇成的溪,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的杀意。
“一个不留。”
他挥手,七道青色剑气自袖中飞出,如游鱼,灵动迅疾,在瘫倒的山匪中穿梭。剑气过处,咽喉一点红,连惨叫都发不出。二十三人,三息,全灭。
林风不再看那些尸体,踏步进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知。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杂乱——有血魔殿的阴煞之气,有微弱但精纯的庚金剑气,有凡人气血溃散的死气,还迎…一丝极淡、却异常古老的、让他丹田本命剑丸都微微震颤的剑道真意。
“在那里。”
他望向铁匠铺方向,身形一晃,已至院郑
第一眼,看到的是跪在废墟前的少年。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有干涸的血迹。但还活着,胸口微弱起伏。
第二眼,看到少年身旁那具无头尸身——从装束看,是山匪头目。尸身旁,断成两截的鬼头刀,切口平滑。
第三眼,看到后方土墙上,那道深达半尺、长逾丈余的切痕。痕迹边缘,金色光尘尚未散尽,在夜色里莹莹发亮。
林风瞳孔骤缩。
他走近,蹲下身,仔细看那道切痕。指腹轻触,有微弱的刺痛感,像被最细的针扎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尖有一点极淡的金色,正缓缓渗入皮肤。
“庚金剑气,精纯至此……更难得的是,剑意凝而不散,斩出已有半刻钟,余韵犹存。”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这绝非筑基期能做到,甚至金丹期也难……可这少年……”
他看向剑尘。
炼气?不,连炼气都未入。体内空空荡荡,经脉枯竭,丹田无物,分明是未修行的凡人。可一个凡人,怎能斩出这等剑气?
除非……
林风目光落在剑尘胸口。那里,衣襟破损,露出少年单薄的胸膛。皮肤上,隐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剑形的印记,正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剑道烙印?”林风倒吸一口凉气,“上古剑修传承?不对,这气息更加古老,更加……至高。”
他想伸手探查,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剑尘忽然动了动。
少年没醒,但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呓语。
“……爹……”
“……守……”
林风沉默。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燃烧的、流血的、正在死去的村子。然后看向东南——那里,三道剑光正破空而来,是外门执法队。
最后,他看向地上的少年。
“清影。”他唤道。
苏清影刚好赶到,收剑落地,看到满目疮痍,脸色一白:“师叔,这……”
“清理现场,救治伤者,统计死者。”林风声音低沉,“这少年,我要带回去。他身上……有我玄宗一场机缘,也是一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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