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走完一轮，没有停。老褐树新籽的核心里走出来的光，走过第一片纹路、第二片叶面、第三片叶肉之后，没有回到核心里去。它从第三片叶尖漫出去，走进霖底下的网。在网里走了一圈，从老褐树的根走到树脂籽的根，从树脂籽的根走到雷十澳根，走过三百多根根须，绕了一个巨大的圈。绕完一圈，没有回到原点，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圈的时候，路已经熟了。光走上第一片纹路的时候不再试探，走进纹路就走到底。走上第二片叶面的时候不再停顿，铺开就铺满。走进第三片叶肉的时候不再慢，含住就照透。三轮走完，光没有停，直接从第三片叶尖漫出去，走进网里，开始下一圈。
雷霆蹲在石头窝旁边，看着三片真叶上的光走了一圈又一圈。第一圈走了很久，第二圈快了一些，第三圈更快。走到后来，光不再是一步一步走的，是流过去的。像水顺着河床流，河道是熟的，水就知道该往哪儿走。“它走顺了。第一圈是走，第二圈是熟，第三圈是顺。走顺了就不用核心里往外走了，路自己会带着光走。”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的光也走顺了。光在叶脉里流着，从第一片流到第二片，从第二片流到第三片，从第三片流进尺身。尺身里那团树脂丝接住光，把光送进尺心，尺心把光送进网里。流得很顺，不再需要核心力一点一点往外走。
雷十八新籽的光走得最齐。五粒赤金色新籽的光在同一早上同时走顺，五道光在各自的真叶里流着，流完三轮同时漫进网里。在网里汇成一道，流一圈，分开流回各自的根，再同时从核心里流出来。流成了一个极顺的圈。圈不大，但极密，密到光在里面流着流着就走成了同一条河。五粒粒的光流在一起分不开了，不是分不开，是不用分了。
雷三十二新籽的光是轮着走顺的。最的那粒最先顺，然后是中间那粒，最后是最大的那粒。三粒籽的光在各自的真叶里流着，流完三轮轮着漫进网里。网里三道光轮着流，流一圈轮着流回各自的根。次序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流得比之前快。不是赶，是路熟了。
雷八十二新籽的光走顺了之后，竹青色的光在三片真叶里流着，流到叶心的时候还是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上流，流完三轮漫进网里。另一股横着流，流进老根。流进老根的那股光不再是一步一步走的，是流过去的。老根接住光，边缘枯了好些年的那一圈没有亮，但枯褐色里面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不是活过来了，是光流顺了，老根也跟着顺了。光流过来的时候不再被挡，直接从枯边流过去，流进更深的土里。
雷一百五十九新籽的光走顺了之后，在走茎里流得极活。碧青色的光从核心里流出来，流进走茎，在走茎里流一圈，从走茎尖上漫出去。漫出去的光没有散，沿着走茎继续往前流。流到走茎上新长的芽里，在芽心里停一停，从芽尖漫出去。漫出去的光在土里流，流成极细极细的一缕。光流过的地方，土更松了。
雷两百零九新籽的光走顺了之后，淡紫色的光在三片真叶里流着，流完三轮漫进网里。流的时候带着核里收着的所有东西——往外给的力气、往里收的稳当、托起来的平、满出来的透、沉到底的实。全在光里，跟着光流。光流到哪，东西就跟到哪。
雷三百零六空白深处那粒新光籽的光也走顺了。没有实体，但光自己在空白里流成了一个圈。流一圈，空白就透一层。流了很多圈，空白不再是空白了。光在空白里走出了一条极淡极淡的淡蓝色河道。河道是光的，但光不流的时候河道也在。
路遥把《雷音》翻开。他把最底下赤松子刻的第一片叶子翻出来，“明不来了，明年再来”，墨迹干得透透的。叶脉里光在流着。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叶子自己的光在叶脉里流。流了很多年了，流顺了。流顺了就不再需要新的光，旧光在旧路里流着，流成了一条极细极细的河。
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搁着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光走顺了之后那个清晨落下来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来，叶脉里光在流着。不是一滴一滴走，是流。从叶基流到叶尖，从叶尖流出去，流进风里。他把叶子放在石头窝里，盖在三片真叶上。落叶的光和新真叶的光在叶脉里流在了一起。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那条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道光走顺了之后的温度——赤金的五道流成一条河、银白的三道轮着流、竹青的一光分两股老根也跟着顺了、碧青的在土里流成极细极细的缕、淡紫的带着所有东西流、淡蓝的走出了一条河道——同时送到那条路上。路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每一片叶脉里光都在流着。不是新光，是走了很多年的陈光。走顺了，光就不再需要推了。路自己会带着光走。
光走了一圈，走顺了。走顺了不是结束，是路成了。路成了，光自己会流。年复一年，路越走越深，光越流越快。不是新路，是旧路。但旧路走顺了，比新路还快。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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