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清虚宗议事大殿。
这是每月一次的宗门大会，全宗上下，从首座到外门弟子，但凡能走动的，都得参加。
往日的大会，流程很简单：首座寒渊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听各院长老汇报本月工作，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全程话不超过十句。然后散会，各回各家。
但今不一样。
今的大殿里，气氛诡异得让人想逃。
因为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不对，应该桨看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纸条，红的黄的绿的，跟凡间集市上的告示栏似的。
看板最上方，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清虚宗本月KpI考核看板】
下面分栏：
【师尊岗】｜【长老岗】｜【内门弟子岗】｜【外门弟子岗】｜【特别贡献榜】
每个岗位下面，都列着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符号。
比如【师尊岗】那一栏，寒渊的名字后面写着：
寒渊：指导弟子次数\/4（目标值）｜本月完成：0\/4｜进度：0%｜评级：待改进
再比如【长老岗】那一栏，周长老的名字后面写着：
周长老：戒律院案件处理数\/10｜本月完成：3\/10｜进度：30%｜评级：合格（含水分）
周长老此刻正盯着那个“含水分”三个字，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是什么东西？！”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谁让把这个摆出来的？！”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一个方向。
苏晚晚。
她正站在看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像凡间学堂里的先生一样，神态自若。
“周长老息怒。”她微微欠身，“这是本月的绩效考核看板，按照《清虚宗绩效考核办法》第八条规定，考核结果应当公开透明，接受全体同门监督。”
周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监督？监督什么？本座办案，还需要你们这群崽子监督？”
“不是监督您办案，”苏晚晚不紧不慢地，“是监督考核结果是否公正。您看，您的评级是‘合格（含水分）’，这个‘含水分’不是我们评的，是您自己造成的。”
周长老一愣：“什么意思？”
苏晚晚拿起看板旁边的一叠纸，翻了翻。
“根据记录，本月戒律院共接到案件投诉十二起，您亲自处理了五起，其余七起交给了下面的人。但在这五起案件中，有三起的处理结果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投诉人不服，向道仲裁委员会提起了申诉。”
她抬起头，看着周长老。
“道仲裁委员会的裁定结果是：这三起案件中，投诉人诉求合理，被投诉人应承担责任。也就是，您的‘各打五十大板’，其实是判错了。”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周长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凭什么本座判错了？那道仲裁委员会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凌驾于戒律院之上？”
“道仲裁委员会不是凌驾于戒律院之上，”苏晚晚耐心解释，“它只是一个第三方仲裁机构。如果双方对戒律院的判决有异议，可以向它申诉。它的裁定结果，是由道法则背书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周长老如果不信，可以亲自试试，比如您现在再一句‘道仲裁委员会不是东西’，看看会发生什么。”
周长老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出口。
他想起七前在公告栏前，那个在他脑海里响起的警告声。
大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周长老的脸更黑了。
“好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寒渊开口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寒渊坐在上首，目光扫过那块看板，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
“你继续。”
苏晚晚点点头，拿起木棍，指向看板。
“好，那我先汇报一下本月的整体情况。”
她用木棍点着各个栏目，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
“师尊岗：全宗共有师尊十七位，本月应完成指导弟子任务六十八次，实际完成三十一次，完成率45.6%。其中，完成率100%的有三位，完成率为0%的有两位”
她的木棍停在寒渊名字后面那个“0\/4”上。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饶目光都偷偷瞄向寒渊。
寒渊面无表情。
苏晚晚也没看他，继续往下：
“长老岗：全宗共有长老二十三位，本月应完成任务项若干，详细数据在这里。其中，完成率最高的藏经阁刘长老，120%；完成率最低的”
她的木棍再次停下。
这次停在周长老名字后面。
“戒律院周长老，30%。”
周长老的胡子又开始抖。
“弟子岗：内外门弟子共计三百二十七人，本月任务完成率整体良好，平均完成率87%。需要特别表扬的是外门弟子阿萝、石等十七人，他们不仅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还主动帮助其他同门，获得‘互助之星’称号。”
阿萝站在人群里，脸都红了。
石低着头，但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最后是特别贡献榜。”苏晚晚的木棍指向看板最右边，“本月特别贡献第一名”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外门弟子，苏晚晚。”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是那些外门弟子带头鼓的掌。阿萝鼓得最用力，手都拍红了。
周长老的脸黑得已经没法看了。
“贡献事迹：发起并推行绩效考核办法，提升全宗运转效率；收购隔壁青云宗灵矿，预计下月可为宗门增加灵石收入三成；组建‘修真界打工人互助会’，帮助同门解决劳务纠纷二十三起。”
苏晚晚念完，放下木棍。
“以上就是本月KpI考耗基本情况。下面进入下一个环节”
她看向上首的寒渊。
“师尊述职。”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尊述职？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寒渊看着苏晚晚，目光幽深。
“师尊述职，”苏晚晚解释道，“就是各位师尊轮流汇报本月工作，重点明未完成任务的原因，以及下个月的改进计划。这个环节是为了帮助师尊们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工作情况，也让大家知道，师尊们其实也很辛苦。”
她这话得滴水不漏。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要让师尊们当众“做检讨”。
寒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看板旁边。
“我来。”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首座大人居然真的要述职？
寒渊站在看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0\/4”。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有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本月未指导弟子，原因：无人来问。”
简简单单八个字，掷地有声。
苏晚晚眨了眨眼。
这个理由……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下月计划，”寒渊继续，“如果有人来问，就指导。”
他完，转身就要回座位。
“等一下。”苏晚晚叫住他。
寒渊停步，回头。
“师尊，”苏晚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师尊岗位明书》的补充条款。其中第三条规定：师尊有义务主动了解弟子的修行情况，不能以‘无人来问’为由推卸责任。”
她把纸递过去。
“您看，要不要签个字确认一下？”
寒渊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在上面划了一道。
“可以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寒”字，点点头。
“可以了。多谢师尊配合。”
寒渊没话，转身回了座位。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苏晚晚分明看见。
他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不可能吧？
她一定是看错了。
“下一个，”她连忙收回目光，“哪位师尊愿意主动述职？”
大殿里一片沉默。
十七位师尊，有的低头看地，有的抬头看梁，有的闭目养神，就是没人看她。
苏晚晚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等了约十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夫来两句吧。”
众人循声望去，是藏经阁的刘长老，全宗年纪最大、脾气最好的一位。
刘长老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看板前。
“老夫本月指导弟子四次，完成任务。”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就是有弟子来借书，顺便问几句修行上的事。老夫懂的就两句，不懂的就让他去问别人。”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晚。
“姑娘，你那个‘指导次数’的标准，是怎么定的？”
苏晚晚恭敬地回答：“回刘长老，标准是参考各院师尊往年的平均指导次数定的。藏经阁这边，考虑到您事务繁忙，定的标准是每月四次。”
刘长老点点头：“那老夫完成了，是不是有什么奖励？”
苏晚晚一愣。
这个她还真没想到。
“奖励……”她想了想，“按照绩效考核办法，完成任务的，可以获得相应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功法、丹药、灵石等资源。刘长老您想要什么？”
刘长老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老夫想要这个。”
苏晚晚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是一本残缺的功法，只剩前几页，后面全是空白。
“这是老夫年轻时在一处遗迹里找到的，”刘长老，“可惜残缺不全，一直没法修炼。老夫想着，如果能用积分换一个去藏经阁顶层查阅典籍的机会，不定能找到补全的法门。”
苏晚晚看向寒渊。
寒渊微微点头。
“可以。”苏晚晚，“刘长老这个诉求，可以纳入绩效考耗奖励范围。等考核期结束，统一兑现。”
刘长老笑着点点头，拄着拐杖回去了。
有了刘长老开头，后面的述职就顺利多了。
有的师尊自己是因为闭关耽误了，下月补上；有的师尊自己带的弟子太懒，不来问，下月主动去找他们；还有的师尊直接认错，以前确实没把指导弟子当回事，以后改。
苏晚晚记录，时不时问两句，偶尔提点建议。
一个时辰后，述职环节结束。
“好，师尊述职到此为止。”苏晚晚收起记录本，“下面是自由发言时间，哪位同门有话？”
话音刚落，阿萝就举起了手。
“苏师姐，我有话！”
苏晚晚点点头：“。”
阿萝走到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满殿的师尊长老，大声：
“我叫阿萝，是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尊们也是要干活的。”
大殿里响起一阵笑声。
阿萝继续：“以前我一直以为，师尊就是高高在上的，我们这些弟子，能伺候好师尊就是福气。但是今，我看到绩效考核看板，看到师尊们也要完成KpI，看到刘长老为了补全功法愿意来述职，我突然觉得，咱们宗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冲苏晚晚鞠了一躬。
“苏师姐，谢谢你。谢谢你让咱们知道，原来规矩是可以讲的，话是可以的，活是可以算漳。”
她完，快步走回人群里，脸已经红透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掌声。
起初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外门弟子在鼓掌，内门弟子也在鼓掌。有几个年轻的师尊，也跟着拍了两下。刘长老笑眯眯地点头。甚至连周长老身边的一个长老，都偷偷拍了拍手。
苏晚晚站在那里，看着满殿的掌声，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在大厂，她见过无数次鼓掌，领导讲话鼓掌，项目上线鼓掌，年终总结鼓掌。那些掌声，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敷衍的，有的是被迫的。
但今这些掌声，好像不太一样。
她看向人群里的阿萝、石，还有那些这些来找她帮忙的弟子们。
他们的眼睛亮亮的。
像是看到了什么以前从不敢想的东西。
“好了。”
寒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掌声。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苏晚晚站在看板旁边，收拾东西。
人群渐渐散去，大殿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帮忙收拾的弟子。
“苏师姐，”阿萝凑过来，声，“刚才师尊述职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师尊他……”阿萝压低声音，“他看你的眼神，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晚晚一愣：“怎么不一样？”
阿萝想了想：“以前他看你，就像看一块石头。现在他看你，就像看……看一个账本？”
苏晚晚：“……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阿萝认真地，“账本多重要啊，谁都能丢，账本不能丢！”
苏晚晚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晚。”
苏晚晚回头。
寒渊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份她刚才递过去的补充条款。
“这个，”他扬了扬那张纸，“下个月的KpI，你定。”
苏晚晚一愣：“我定？”
“你不是，师尊有义务主动了解弟子修行情况？”寒渊看着她，“那你来告诉本座，该怎么了解。”
他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
“明辰时，清虚宫。”
然后消失在殿门外。
苏晚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阿萝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苏师姐！师尊让你去他那儿！单独！”
“……我知道。”
“那你还不快去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阿萝想了想，“准备合同啊！万一师尊又要让你干活呢？”
苏晚晚看着阿萝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得对。”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确实得准备合同。”
阿萝凑过来看：“这次写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提笔写下几个字：
《关于师尊如何正确指导弟子的操作指南》
阿萝看完，眼睛瞪得溜圆。
“苏师姐，你这是要……教师尊怎么当师尊？”
苏晚晚笑了笑，没话。
窗外，色渐晚。
明辰时，清虚宫。
她倒是很想知道，那位修真界第一冰山，到底想让她“告诉”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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