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里的布鞋不能算尸源。
韩立把那只旧布鞋放在透明物证盒里,旁边是黄纸。
别找马满。
找纸扎铺第三个孩子。
两句话写得很直。
也很会骗人。
马满的名字刚被放回案卷,第二句话就把所有饶视线拽向纸扎铺。
它像知道我们一定会看。
也像知道我们不能不看。
韩立:“纸不是人,鞋也不是人。”
陆明棠写:黄纸内容照录,来源、书写人、放置时间待检。
笔尖停住时,物证盒里的布鞋像被人穿过一样,鞋口微微塌着。
韩立看了它一眼。
“查鞋,不查话。”
布鞋很旧。
蓝布面,白底,鞋口有针脚。鞋底前掌磨损轻,后跟磨损更浅,不像长期穿着。鞋里塞黄纸的地方,有一点干硬的黑色颗粒。
周满把颗粒挑出来。
“不像泥。”
韩立问:“像什么?”
“纸灰混了东西。先做成分。”
林记纸扎铺旧纸箱外侧没有血迹。
纸箱底部有红纸灰。
箱角有三股旧红绳压痕。
不是绳子。
只是压痕。
红绳已经被取走,或者从来没放在这只箱子里。
韩立看完照片,没让人去翻林记纸扎铺。
“先封旧箱来源。昨晚谁经手、谁入库、谁开封,全部列清。”
陆明棠抬头。
“林桂兰呢?”
林记纸扎铺老板娘全名林桂兰。
第一卷里,我们一直叫她林老板娘。
这个名字从旧案里出来时,我才想起总纲里那个法。
她隐瞒过北山夜祭的真相。
但现在不能按总纲办案。
韩立:“传唤询问,不定性。”
林桂兰被带到市局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
她手上还沾着浆糊。
不是新浆糊。
指缝里干白一片,洗过也洗不干净。
她看见物证盒里的布鞋,眼神往后缩了一下。
韩立没有问她认不认识。
他先问纸箱。
“这只箱子什么时候进的后仓?”
林桂兰:“不是我家的。”
她这句话得太快。
陆明棠没有抬头,只把“林某称”写在前面。
韩立问:“你怎么判断不是你家的?”
林桂兰的嘴唇抿住。
过了几秒,她:“我家纸箱用黑字,写货号。这上面写的是‘纸童’,不是货号。”
“谁会这么写?”
“收纸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称呼回来了。
收纸的人。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职业。
它更像县城阴影里的一种规矩。
韩立:“具体解释。”
林桂兰把手放在膝盖上。
“以前有人寄纸人,不取走,就叫收纸。活人家不要,死人家不认,放久了就得有人收。”
“谁收?”
“不知道。”
韩立看她。
林桂兰低头。
“我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们敲三下。”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三下敲柜台。
三下敲门。
三下敲冷柜。
这个动作从第一卷一直敲到第二卷,终于回到纸扎铺。
韩立没有追问“他们”。
他把布鞋照片推过去。
“这只鞋见过吗?”
林桂兰没有马上看。
她先看韩立的手。
像怕那只鞋从照片里掉出来。
过了很久,她:“纸童鞋。”
“什么叫纸童鞋?”
“给纸童子配的鞋。不是给活孩子穿的。”
周满在旁边:“鞋底有磨损。”
林桂兰抬起头。
“所以这不是我扎的。”
这句话比“不是我家的”更稳一点。
韩立问:“谁扎的?”
林桂兰摇头。
“老扎法。青河现在没人这么缝。”
“哪里有?”
她不了。
韩立也没催。
他让记录员标注:林某称该鞋为纸童鞋,称非其扎制,称青河现时少见此类缝法。均待物证、行业来源和证人交叉印证。
一切都压回现实。
这时,殡仪馆值班电话打进市局。
老何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
“韩队,林记那边送来一只纸人,是寄存转送。”
韩立问:“谁送的?”
“货拉拉。”
“人呢?”
“放门口就走了。我们没收进冷藏区,现在还在外间。”
韩立问:“纸人什么样?”
老何那边沉了几秒。
“童子。”
我站在旁边,手指碰到桌沿。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这次不用她提醒。
纸人不是尸体。
童子不是孩子。
黄纸也不是案情。
韩立已经起身。
“外间封控。不要拆,不要搬。货拉拉平台调单,门口监控调原始。宋砚留在警戒线外。”
他完,又看向我。
“这卷一开始,你就得记住,纸人不归你管。”
我点头。
可我知道,尸体归我。
去殡仪馆的路上,货拉拉平台回邻一条信息。
下单账号是新号。
手机号实名待查。
取货点填的是老客运站后街。
收货点填的是青河县殡仪馆外间。
备注只有四个字。
寄存转送。
司机接单后到达老客运站后街,路边只有一个用白塑料布包着的纸人。对方没有露面,只发消息让他放到殡仪馆外间门口。
付款是平台余额。
余额充值来自便利店扫码。
便利店就在林记纸扎铺北巷口。
韩立看完回传记录,:“订单不是人,充值点也不是人。先固定司机路线和取货现场。”
陆明棠在车里补记录。
我看着窗外。
老客运站后街。
北巷口。
殡仪馆外间。
这三个点并不远。
像有人拿一根纸绳,把林记纸扎铺和殡仪馆重新拴到一起。
但纸绳也只是纸绳。
要拉住案子,还得靠上面的灰、油、指纹和监控时间。
殡仪馆外间灯很白。
纸童子立在墙边。
比普通纸人矮。
脸用白纸糊出来,眉眼画得很淡,嘴角一点红。身上穿蓝纸衣,脚上没有鞋。
空出来的脚底,用两条细竹篾撑着。
那双布鞋不在它脚上。
纸童子胸口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第三个。
韩立让所有人停在门口。
“先拍整体。”
拍正面。
拍侧面。
拍底座。
拍红纸。
拍外包装残留。
纸童子身上没有明显血迹。
但外间比平时冷。
不是空调冷。
是纸糊过的东西受潮后,把水汽一点点吐出来的冷。
周满先看底座。
“底座有加重。”
纸童子的脚下,本该是轻竹架。
现在底座沉。
竹篾下面压着一块灰白色硬物,外面被旧报纸包住。报纸露出的一角写着青河县文化馆旧闻,日期是十四年前十一月。
韩立:“不开。先x光。”
移动x光机推过来时,外间所有灯都关了一半。
屏幕亮起。
纸童子的胸腔里,有一截骨头。
不是完整骨架。
一截长骨,细,短。
旁边还有几块碎片。
底座里压着的灰白硬物,也不是石头。
那是一块颅骨样弧片。
外间没人话。
老何站在门边,烟夹在手里,没有点。
韩立看向周满。
周满盯着屏幕。
“疑似未成年人骨性组织。具体年龄、种属、来源待法医确认。”
她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过。
韩立:“写疑似骨性组织,不写童尸。”
陆明棠照写。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截细骨。
尸语没有来。
纸糊的脸离我不到三米。
可里面只有骨。
没有完整的遗体。
没有喉咙。
没有临死那一下。
我听不到它。
这比听见更难受。
韩立让人把纸童子整体封袋,送市局做无损拆解。
就在封袋前,物证员在纸童子的背后发现一条缝。
缝里卡着半张红纸。
红纸被竹篾压着,只露出一角。
上面有一点黑字。
韩立:“不抽。”
周满用内窥镜从缝侧探进去。
屏幕上,红纸慢慢清楚。
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名单格式。
第三个。
梁安。
纸扎铺。
后面还有一行,被骨片挡住。
只露出两个字。
白灯。
韩立关掉屏幕。
“到这里。”
陆明棠问:“不看了?”
“看见什么写什么。看不见的,等拆解。”
他转身看向林桂兰。
林桂兰站在警戒线外,脸色发灰。
她不是刚到。
市局让她来现场确认纸扎物来源,她到门口后一直没话。
韩立问:“这只纸童子,是你家的货吗?”
林桂兰看着那张白纸脸。
她的手在围裙边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
韩立问:“那是谁家的?”
她抬头,看向殡仪馆外面的雨棚。
那里没有人。
只有雨水从棚沿滴下来。
林桂兰:“白灯会的。”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活人口中落出来。
不是黄纸。
不是尸语。
不是旧案录音。
是一个做纸扎的人,在一只装着骨头的纸童子面前,出来的。
韩立没有让记录员写“确认”。
他:“写林某陈述。白灯会含义、组织形态、是否存在,待查。”
林桂兰苦笑了一下。
“你们查不到的。”
韩立看她。
她指了指纸童子的脚。
“鞋还没穿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纸童子的两只纸脚空着。
布鞋还在市局物证盒里。
一只鞋。
一只纸童子。
一截骨头。
它们还没拼到一起。
也不能拼到一起。
可第二卷的尸体,已经从纸里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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