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老路不能封死。
韩立在对讲里得很清楚。
“放车进来,别惊。先看文件袋。”
抓人容易。
抓到文件袋难。
如果第三联被撕碎、烧掉、扔进排水沟,剩下的又会变成口供和猜测。这个案子已经被口供骗过太多次。
夜里十点十五分,殡仪馆后山起雾。
老路从水利站旧路口绕过来,一边是荒坡,一边是殡仪馆旧围墙。墙上白漆剥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再往前,是旧焚化车间的后门。
三年前,宋建国常从这条路回馆。
我站在外勤车里,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水往下滑。
陆明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她没有看我。
“等会儿不管看到谁,都先看袋。”她。
我点头。
她又:“也别看你爸。”
我转过脸。
她的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写字。
“这里所有东西都会往你爸身上拽。”她,“你越急,越容易替别人把线连好。”
这句话不好听。
但她得对。
宋字章不是宋明川。
接收不是杀人。
殡仪馆也不是终点。
至少在证据没出来前,不是。
十点二十二分,第一处卡口回报。
灰色面包车进入老路。
车牌泥污遮挡,尾号37。
车速很慢。
韩立没有下拦截令。
“二号点看驾驶位。”
二号点沉了几秒。
“驾驶位左手有白色包扎。腕口可见浅白环痕。副驾灰雨衣,右袖短。”
韩立:“继续放。”
车灯从雾里慢慢透出来。
不是青c4h37。
车不是同一辆。
尾号也不够。
但驾驶位的手、灰雨衣的袖子、透明文件袋,已经把它带进了这条线。
灰色面包车在旧焚化车间后门外停下。
副驾先下。
灰雨衣。
右袖短一截。
帽檐压低。
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
袋里那张发黄纸片贴在塑料面上,边缘能看见横线。
驾驶位没有下车。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白纱布绕过手背。
腕口那圈浅白痕一闪,又被袖口盖住。
韩立在对讲里:“不动驾驶位。三号点看车。四号点跟袋。”
灰雨衣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旧焚化车间后侧,那里有一扇铁门。门早废了,锁鼻锈住,旁边墙根有一条排灰沟。
排灰沟通旧焚化炉底。
里面有积灰,也有水。
一个人要毁纸,最顺手就是这里。
灰雨衣蹲下时,四号点动了。
不是扑人。
是先扣住他的手腕。
文件袋离沟口还有半尺。
外勤从侧面压住袋角,另一只手把袋口往上提。
透明文件袋没有落地。
韩立这才下令。
“控人。”
灰雨衣被按在墙上。
他没有喊。
也没有挣太久。
帽子掉下去,露出右耳后那道旧疤样痕。
外勤有人看清了脸,下意识要喊名字。
韩立的声音从对讲里压过来。
“不喊。”
那两个字把所有饶嘴按住。
灰雨衣是谁,现在不能由眼睛决定。
文件袋先被封。
封口前,周满隔着透明袋看了一眼。
“里面不止一张。”
袋里有一张发黄复写联。
还有一张更薄的旧确认单。
确认单右上角能看见一行打印字。
tEmp_coNFIRm_7。
我的手扣在车门边,指节发白。
陆明棠没有拦我。
她只:“看见也别替它翻译。”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韩立已经走到旧焚化车间后门。
“现场封控。文件袋不开。车先不搜,驾驶位下车固定体表特征。”
驾驶位的人被请下车。
是个很瘦的成年人。
戴旧鸭舌帽。
左手白纱布。
左腕旧白痕。
右手食指贴着新纱布。
他低着头,呼吸很浅。
外勤问:“姓名?”
韩立看过去。
外勤马上改口:“不问姓名。固定特征。”
那个人抬头看了旧焚化车间一眼。
眼神很空。
像已经把这里走过很多遍。
我看见他的左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怕。
更像身体撑不住。
周满走过去,看了眼他的脸。
“送医评估。先按现场相关人员,不作讯问。”
韩立问:“能等吗?”
“短时间可以。别刺激。”
韩立点头。
“车内可见物先拍。”
灰色面包车副驾脚垫上有红泥和黑砂。
后座有一块灰色塑料布,边缘白线。
后备箱里有一只旧纸箱。
纸箱没有打开。
箱外贴着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纸童。
韩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封箱。不展开。”
第二卷的门又在这里晃了一下。
但这次没人推开。
第一卷只抓第三联。
文件袋送回市局时,已经是十一点十分。
全程录像。
全程双人签字。
袋外先取指纹。
透明文件袋左下角有一枚清楚的右手食指印。
袋口内侧有灰黑色粉末。
袋面边缘有一点浆糊残留。
周满先把指纹图投到屏幕上。
“和纸扎铺寄放收据浆糊边残缺指印,有连续比对价值。和703锁鼻擦痕边缘提取物上的残缺纹线,也有比对价值。需正式复核。”
韩立:“写可比,不写同一。”
笔迹员那边同时拿到灰雨衣随身物。
没有身份证。
没有手机。
口袋里只有一把旧钥匙,一张民政救助站旧门禁卡,卡面磨得很厉害,只剩最后两个字。
方成。
陆明棠看了一眼,低头写:卡面姓名信息,来源待核,不作持有人身份判断。
韩立没话。
他让物证员开文件袋。
第一张是登记簿第三联。
复写纸薄得透光。
上面的字比原簿更浅,但水渍少。
十九丙那一行完整得多。
编号:十九丙。
物品名称:三床物。
随附物:白腕带一,蓝格纸一,金属牌半,低温暂存条一,左腕环压样记录。
车号:青c4h37。
取件人:方成。
医务确认:方守义。
监督:赵德海。
接收:宋明川。
最后一栏不是章。
是手写名。
宋明川。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连笔迹员都停了一下。
韩立看向我。
我没有话。
也没有动。
那三个字不是我爸的尸体。
不是他的罪。
也不是他的清白。
它只是一行需要比对的签名。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陆明棠在记录上写:接收栏见宋明川手写名,笔迹待与宋明川留存样本比对。
韩立:“再加一句,签名存在不等于实际接收行为完成。”
她写上。
第二张确认单摊开时,右上角那行打印字完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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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中文标题。
七号冷柜临时确认单。
日期不是二零一二年。
是三年前。
宋建国值夜那。
确认单上写着:冷西临073。
暂存来源:永安临观转出物。
柜号:七。
状态:不得再开。
补登人:空。
通知来源:703。
接收值守:宋建国。
宋建国三个字旁边,没有签名。
只有值守记录编号。
这比签名更冷。
因为它不需要他同意。
只需要他在那值班。
我看着确认单,耳朵里像被旧焚化炉的风灌满。
陆明棠在我旁边低声:“宋砚,别替它下结论。”
我点头。
这一次,我真的点了。
韩立盯着确认单。
“这张单从哪来的?”
没人能马上答。
但第三联和确认单装在同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又被灰雨衣带到殡仪馆老路准备处理。
这已经是现实动作。
韩立:“文件袋、第三联、确认单、灰雨衣人员、703门口影像、旧焚化车间动作,全部并案固定。先不要审姓名。”
技术员把灰雨衣人员右耳后特征和前店、旧药房、旧渡口、703门口画面并粒
角度不一。
清晰度不一。
但右耳后旧疤样阴影的位置、长度、弯曲方向都有稳定相似。
影像员:“具备同一人影像特征比对价值。”
韩立问:“能写同一吗?”
“还不够。”
“那就不写。”
指纹复核在凌晨一点前出了初步结果。
文件袋右手食指印、纸扎铺寄放收据残缺指印、703锁鼻边缘残缺纹线,存在多处稳定细节特征,支持来源于同一手指。
同时,灰雨衣人员右手食指现场采样,与上述三处具备同源比对条件。
韩立看完报告,只改了一个词。
把“同源”改成“待最终复核”。
周满没有反对。
她知道韩立要的不是慢。
是不能在最后一夜把链子拉断。
医院的电话在一点十六分打进来。
旧药房无名伤者短暂清醒。
没有正式询问。
值守民警只记录到一句自主陈述。
“我不是马满。”
周满把电话免提关掉。
屋里很静。
这句话不能证明任何身份。
甚至不能证明他的是自己。
可它和照片背面的“三床不是马满”,和登记簿背面的“不得填姓名”,和腕带上的“马满”,像三根线同时拉紧。
韩立:“自主陈述照录。暂不讯问。等医生评估。”
陆明棠写完,抬头看白板。
现在白板上只剩两行没有落地。
马满是谁。
水库女尸是谁。
凌晨一点四十,dNA低模板复核结果送到。
水库无名女尸左腕沟槽白色微粒中的细胞残留,与灰蓝盒腕带内侧附着物中的低模板混合样本,检出同一女性个体成分的支持性结果。
表述很长。
也很冷。
它仍然不能写“腕带属于她”。
但它第一次把水库女尸的身体,和三床物里的白腕带,放在了同一份检验意见里。
韩立把报告放下。
“通知法医组,明早九点做卷内身份闭合会。”
他看向我。
“宋砚,你可以参加。”
我问:“我能做什么?”
韩立:“你只听。”
陆明棠把确认单封袋编号写完,合上笔帽。
窗外还没亮。
殡仪馆方向的雾压在玻璃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我看着证物柜里那两张纸。
第三联。
七号冷柜临时确认单。
一个把十四年前的三床物送出去。
一个把三年前的七号柜封起来。
中间隔着一具水库无名女尸。
而明早九点,所有人都要把那个名字放回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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