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驾驶位的人,不能先找马满。
韩立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
下面三校
左手白纱布。
左腕环形浅痕。
疑似“满”旧疤样影像。
他把第三行圈了一下。
“这行最危险。”
没人问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两个字太容易把案子往前拽。
可案子不能被两个字拽着走。
周满把增强后的截图放到屏幕上。画面比昨晚清楚一点,但也只清楚了一点。白纱布翘起的地方,确实能看见两段深浅不一的线。
像字。
也像旧伤结出的不规则疤。
“影像增强意见只能写,驾驶位人员左手背见疑似字形深色痕迹,形态近似满二字。”周满,“不写纹身,不写刻字,不写姓名。”
韩立点头。
陆明棠照写。
我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那只手。
它比所有纸上的名字都近。
可越近,越不能伸手去抓。
韩立转身。
“查人按特征查。左手包扎、左腕有旧环形痕、昨十点四十六后从东边老路离开。性别、年龄、姓名,都先空着。”
抓捕组把旧渡口列成第一处。
原因不是推测。
是脚印。
废鱼塘外圈的码足迹没有往县城方向走。它穿过芦苇沟,沿一条废掉的土埂往南,最后落到旧渡口北侧的烂木栈道旁。
那里以前有船。
水库修闸之前,东边老路的人进县城,走旧渡口最快。后来桥修好,渡口废了,只剩一间卖部和一块歪掉的渡船时刻牌。
亮前,现场组已经把旧渡口圈住。
我跟陆明棠到的时候,雾从水面上起来,渡口边的木桩只露出半截。卖部门口挂着一只空灯泡,灯泡里积了水。
周满蹲在栈道边。
“码足迹到这里断。”
陆明棠问:“上船?”
“不一定。”周满指给她看,“木板湿,脚印留不住。也可能从这里上了车,或者换鞋。”
韩立在耳机里:“写断点,不写去向。”
陆明棠回了收到。
旧渡口旁边有一座废票亭。
票亭门没锁,里面堆着塑料筐、旧鱼网和几只碎啤酒瓶。墙角有一团白纱布,纱布外面缠着透明胶带。旁边还有一支用完的碘伏棉签。
物证员先拍全景。
再拍位置。
再取。
周满看了一眼。
“白纱布上有暗色斑迹,待检。胶带宽度和车内透明胶残片、腕带断口残胶可做材料比对,但不能写来源。”
陆明棠写完,补了一句:“不作驾驶位人员包扎物判断。”
周满看她。
“你现在写得比我还冷。”
陆明棠没有笑。
“冷一点,案子少歪一点。”
票亭窗台上有一张揉皱的收据。
不是医院。
是渡口卖部的收款码打印底单。
昨下午一点零九分。
矿泉水一瓶。
馒头两个。
金额三元五角。
底单下方有收款设备编号,抬头写着青河便民服务站。
卖部早关了。
但便民收款机还在。
技侦很快把机子拆下来。
“离线收款,今凌晨才联网同步。能查到付款账户尾号,但要调平台原始记录。”
韩立:“调。底单只能证明有人买过东西,不能证明是谁。”
渡口卖部背后有一台老监控。
不是公安的。
是水利站当年防偷网装的,摄像头壳子裂了,线还通着。水利站的人,机器坏了两年,只剩本地硬盘偶尔转。
技侦把硬盘拆出来,当场不读。
韩立只问:“昨还供电吗?”
水利站值班员:“樱我们这边抽水泵没停电,监控那根线可能也带着。”
“可能?”
值班员缩了缩脖子。
“我没看过。”
韩立让他重新做询问。
可能两个字,不能替电流话。
上午般四十,硬盘初读成功。
画面很差。
渡口卖部门前的时间戳跳得厉害,早十分钟,慢五分钟,中间还卡过。技术员把水利站供电记录和收款底单时间对了一遍,才把画面时间校到一个区间。
昨下午一点前后。
一个人从芦苇沟方向走到卖部门口。
身形很瘦。
头上戴着一顶旧鸭舌帽。
左手包着白纱布,右手拎着黑色塑料袋。
看不清脸。
也看不清手背上有没有字。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拿了水和馒头,把钱放在窗台。
没有进屋。
陆明棠看着屏幕。
“能看性别吗?”
技术员摇头。
“不能。衣服宽,角度低,脸被帽檐挡住。”
韩立:“写不具备性别识别条件。”
画面继续。
那个人拿了东西,没有往水边走。
而是沿渡口后面的路往西。
西边不是县城主路。
是县医院老家属院。
我看见那条路时,手指碰到了桌沿。
方守义的社区随访表。
县医院退休人员。
青河街道卫生服务站。
这些线像在桌底碰了一下。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话。
韩立先开口。
“调旧家属院外围监控。查昨一点到两点,左手包扎人员。不要带马满名字查。”
技侦员点头。
“还有一段。”
视频跳到一点二十二分。
同一条路上,出现第二个人。
灰色雨衣。
右袖少了一截。
他没有进卖部。
只站在渡口牌后面,朝那条路看了一会儿。
画面不清。
但右耳后那一块皮肤,在低头像素里露了一下。
技术员放大。
仍然糊。
韩立看了几秒。
“写灰色雨衣人员出现在渡口牌附近,右耳后区域影像质量差,不能作疤痕判断。”
陆明棠写。
她写完,又补:与副驾灰雨衣人员是否同一,待影像比对。
这一句不用谁提醒。
旧渡口把两个人都还给了我们。
一个左手包扎。
一个灰色雨衣。
他们不是一起出现。
中间差了二十多分钟。
这二十多分钟,足够一个人逃。
也足够另一个人追。
但这些都不能写。
能写的只有时间、位置、画面。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旧家属院外围监控调到。
老家属院不大。
四栋楼,都是上世纪的红砖房。院门口有一间门卫室,窗户上贴着旧报纸。监控是后来社区装的,角度只照大门。
昨一点三十三分,左手包扎的人从渡口方向进入画面。
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进楼。
他站在二号楼楼道口外,抬头看了一会儿。
二号楼三单元。
方守义旧住址。
陆明棠把地址念出来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立:“不写去找方守义。”
“写停留在方守义旧住址所在楼栋外。”陆明棠。
“对。”
画面里,那个人停了四十多秒。
没有上楼。
也没有敲门。
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楼道口的信报箱上,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一个戴袖套的保洁阿姨走过去,看了袋子一眼,没有碰。
再过七分钟,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进了画面。
他拿走了黑色塑料袋。
不是从楼道里出来。
是从院外进来。
右袖短了一截。
韩立让技术员暂停。
“袋子呢?”
技侦员已经在打电话。
“社区信报箱还在,袋子不在。二号楼楼道今凌晨被清扫过,要封垃圾桶。”
“封。”
韩立站起来。
“旧家属院立刻控制现场。方守义住户情况、钥匙流转、保洁清扫路线,全部单独做。”
陆明棠跟着起身。
我也站了起来。
韩立看我一眼。
“你去可以。站外面。”
我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次别看手,看门。”
县医院老家属院离市局不远。
我们到的时候,二号楼三单元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信报箱是老式铁箱,绿色漆掉了大半。箱顶有一块方形灰尘被擦开,大和监控里的黑色塑料袋接近。
周满先取灰尘边缘。
“有红泥颗粒。”
她换了角度。
“还有黑砂。”
陆明棠写:信报箱顶部擦拭区域边缘见红泥颗粒及黑砂,待与东边老路、车内、泵房样本做成分比对。
二号楼三单元一楼左户,就是方守义旧住处。
门上贴着封条。
不是公安封条。
是社区长期空置封条。
日期是两年前。
封条边缘却有一道很细的新裂。
像有人把门推开过一点,又压回去。
韩立没有让人开门。
他先蹲下看门缝。
门缝里卡着一片白色塑料。
很薄。
像腕带扣断口上的边。
周满把它取出来,放进证物袋。
“白色塑料片。形态待检。”
门内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道门。
尸语没有声音。
但我闻到了一点淡淡的味道。
不是尸臭。
是碘伏。
很轻。
轻得像从旧木门里透出来。
我看向陆明棠。
她也看着门缝。
韩立站起身。
“开锁组。”
封条被完整固定后,门锁打开。
屋里没人。
客厅的家具盖着白布。
地面有一条很窄的拖痕,从门口到里屋,又从里屋回到门口。拖痕旁边有几个浅脚印,鞋码偏。
里屋桌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白瓷碗。
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没有死在水里。
韩立没有让人念第二遍。
他看着那张纸,过了几秒,:
“内容照录。来源待检,书写人待检。”
我站在门外。
那一行字没有声音。
却比任何尸语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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