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手续到的时候,冷藏室外的灯已经亮了一夜。
韩立没有立刻让人进屋。
他先叫馆办把当所有遗体出入登记拿来,又让两名外勤守住后门和焚化间通道。冷藏室内现存遗体不搬动,只加贴临时封条,编号、柜号、封条照片全部入卷。
“七号柜所在这一排,谁也不碰。”韩立。
馆办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没话。
从前我一个人值夜,觉得冷藏室只是一间屋子。现在门一开,里面每一块墙皮、每一个柜号,都像被重新编号。
陆明棠站在记录桌旁,笔尖压得很稳。
她写:冷藏室西墙夹层搜查前,先行固定现状,七号柜所在排仅作外观拍照与封条记录,不作开启。
韩立看完,点了一下头。
“旧物库那边也拍。”
两边同时固定。
旧物库内,绿色矮柜已经被移到临时支架上,原柜脚位置留了四个泥印。西墙那块颜色不同的长方形区域露出来,边缘有旧腻子刀痕。冷藏室这一侧,墙面被冷气浸得发白,七号柜右后方有一道细裂。
裂缝很细。
平时擦地时,拖把一过就盖住了。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三年里,我从它旁边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周满的视频接了进来。
她不在现场,声音比平时还平。
“先从旧物库侧进内窥镜,冷藏室侧不破坏。”
韩立问:“理由。”
“冷藏室侧环境变量多。温度、凝水、柜体震动都会影响痕迹。旧物库侧已经搬柜取样,可以控制损伤范围。”
韩立:“按她的做。”
技术员在西墙旧缝处找了半个时,最后选在离地三十六厘米的位置。那里有一处被白灰盖住的针眼,周围腻子比别处硬。
钻头没有直接上。
先照相。
再测距。
再贴保护膜。
最后用手钻开一枚米粒大的孔。
内窥镜探进去时,屏幕上先是一片白灰。
镜头往里推,灰层后面出现黑色空隙。空隙不深,最多两指宽。里头有一条竖着的铁片,铁片生锈,边缘还有旧水泥包裹的痕迹。
这就是探测仪看到的第一处反射。
技术员继续往下。
屏幕抖了两下,光圈扫到一个扁平的东西。
不是盒盖。
是一块铁牌。
铁牌卡在墙内底部,外面包了一层黑油布,油布破口露出金属边。旁边还有一团纸,已经被潮气压成薄片。
韩立抬手。
“停。”
没人话。
他看向陆明棠。
“记录内窥镜首次见物状态。”
陆明棠照屏幕写。
铁片。
油布。
纸团。
底部泥灰。
四个词排在纸上,比任何推测都硬。
韩立让技术员退镜,换角度再进一次。第二次画面更清楚,铁牌下方有两个旧螺丝孔,像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铭牌。
周满:“不要用钩子拉。”
“开窗?”韩立问。
“最开窗。先划边界,保留外层腻子和灰层断面。”
韩立看了一眼旧物库门口。
“施工记录开摄像。”
墙被打开得很慢。
第一刀只划表层。
第二刀剥腻子。
第三刀才露出里面填塞的碎砖。
碎砖不是原墙砖,颜色杂,大也乱。最外层有一块薄木片,木片背面贴着白胶,已经变黄。技术员把木片取下,下面露出一截黑油布。
油布没有拿出来。
先取周边灰。
再取木片。
再拍油布与墙内接触面。
我站在警戒线外,手指一直按着工牌边缘。工牌的塑料角磨得发白,是值夜时反复摸出来的。
陆明棠走到我身边。
“你离远一点。”
我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墙里的油布。
“不是让你避嫌,是你站得太近,呼出的水汽会进现场。”
我退后半步。
她这才低声补了一句:“你也别把自己算进去。”
这句话很轻,落在冷气里,很快就没了。
但我听见了。
技术员换了镊子。
油布被一点点托出来,底部带着湿灰。它比巴掌大一些,边角用棉线缠过,棉线已经发黑。油布里面没有骨头,也没有组织。
只有一块铁牌,一张温度记录卡,还有半截白色塑料签。
墙洞没有马上扩大。
周满让技术员把截面推近。
屏幕上能看见三层东西。最里面是旧砖灰,颜色深,夹着细砂。中间是一层薄薄的白胶,胶层不连续,像用刮刀临时抹上去的。最外面才是三年前维修后补上的腻子。
“这不是单纯堵漏。”周满。
韩立问:“能写什么?”
“写墙内修补层存在二次填塞痕迹。白胶、木片、碎砖先分取,不能写人为藏匿。”
“理由。”
“藏匿是行为判断。现在只看到填塞方式异常。”
韩立看向陆明棠。
陆明棠已经写完。
她没有补一个多余的字。
我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把话压回证据里,胸口那点冷慢慢往下沉。不是舒服,是终于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堵墙不再只是墙。
它有层次,有时间,有维修留下的手法。
也有一个人曾经把东西放进去,再用木片和白胶把它遮住。
但那个人是谁,还不在这只洞里。
韩立没有让人念。
他先让物证员拍三样东西的相互位置。
铁牌在最下。
温度卡压在中间。
白色塑料签斜插在卡纸背后。
拍完后,物证员用透明支撑片托起温度卡。
卡纸边缘发霉,正面还有三条横线。
第一行:冷西临。
第二行:073。
第三行只剩两个字。
暂存。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韩立:“不读身份,不连七号柜,只写卡面可见内容。”
“明白。”
周满在视频那头:“073可以是柜号,也可以是临时号,还可以是温控点位。先不要合并。”
韩立嗯了一声。
铁牌被翻面。
正面锈得厉害,只有右下角还有字。
二号侧。
后面像是一个柜字的残边,但锈层挡住了。
技术员想清锈,韩立制止。
“回实验室。”
白色塑料签最薄。
它原本应该是样本标签的一截,断口不齐。上面有蓝色圆珠笔写过的字,泡水后散开,只能看出三处。
病退。
一九丙。
左。
最后一个字没了。
陆明棠写到这里,换了一页纸。
我看着那截白签,胃里像压了块冰。
不是因为它证明了什么。
它还没证明。
可它把前面所有空白都重新拉到同一张桌上。
北路三床的退还件。
永安二号的不入库。
旧物库侧柜的布袋。
墙里这张冷西临073暂存卡。
它们仍然不能直接成同一个人。
但它们已经不再像散落的纸灰。
韩立让人把三件物证分开装。
“铁牌、温度卡、白签,分别编号。墙内灰、油布纤维、棉线、木片白胶,分别编号。不要写同源。”
物证员一一复述。
冷藏室那边的压缩机停了又启,低低响着。
声音贴着墙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
我看向七号柜。
柜门上的封条很新,红字贴在冷白的金属面上。过去我每检查它,只看温度,只看门缝,只看有没有报警。
我从没想过,墙里会有另一张温度卡。
韩立也看了七号柜一眼。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问馆办值班员:“三年前维修后,冷藏室温控记录存哪?”
值班员:“电子系统里应该樱”
“原始导出。”
“系统换过。”
“旧主机呢?”
她嘴唇动了动。
“可能在设备间。”
韩立:“带路。”
设备间在冷藏室北侧。
门口堆着旧风机、废线路盒和一台落灰的主机。主机外壳贴着维修标签,时间正是三年前西墙维修后一周。
技术员拍完照,拆下硬盘。
硬盘封袋前,周满让镜头靠近主机背面。
背面有一张纸条,被透明胶贴住。
纸条上写着:西墙后取出后,温度补录走七号。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最下面一行字。
找刘。
韩立看完,手在桌边停了两秒。
“写原始状态。纸条单独封。”
陆明棠落笔。
我站在设备间门外,冷风从背后吹过来。
七号柜没有打开。
墙也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可那行字已经把下一扇门推到了我们面前。
温度补录走七号。
找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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