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先了一句。
“FANG,不许翻译。”
电话开着免提,声音从陆明棠手机里出来。清洁间的铁桶已经封好,四盒纸灰摆在门口的推车上。每一盒都有方位,西北格那只盒子外面又套了一层透明袋。
陆明棠把“FANG”原样写进记录。
我看着那四个字母。
方。
方守义。
方形。
防。
能想的太多,所以一个都不能先写。
韩立:“万民电脑外接记录出来了。设备卷标FANG,容量八G,文件系统FAt32,接入时间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九分,拔出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三分钟?”陆明棠问。
“三分零八秒。”
“拷贝了吗?”
“日志没有显示拷贝。只打开了一个目录。”
“什么目录?”
韩立停了一下。
“临观备份。”
清洁间里没人话。
临观。
北山临观。
永安临时观察。
又是那个词。
陆明棠没有把三者连线,只写:外接设备曾打开名为“临观备份”的目录。
韩立继续:“目录里有两个文件名被恢复出来。一个叫一九丙索引,一个叫退还表空。”
“文件内容呢?”
“没有恢复出来。可能只读,可能目录缓存残留,也可能被覆盖。”
“写可能吗?”
“不写。”韩立,“写文件名痕迹可见,内容未恢复。”
陆明棠照写。
我听见病理科走廊那边有人压低声音问罗主任:“还要留多久?”
罗主任没回答。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白大褂袖口洗得发灰,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口已经被捏扁。
陆明棠看了她一眼。
“卡号那边呢?”
韩立:“罗主任的门禁卡昨下午十七点二十六分在县医院食堂消费一次,之后没有本院门禁记录。她本人二十二点二十七分在住院部系统签退,用的是账号密码,不是门禁卡。”
“卡在哪里?”
“她在办公室抽屉。”
“现在呢?”
“抽屉里。”
陆明棠问:“抽屉有锁吗?”
“有,锁舌松,外侧有划痕。”
这句话让罗主任转过身。
她看着陆明棠,像是想话,又忍住了。
陆明棠走过去。
“罗主任,抽屉钥匙有几把?”
“两把。”
“一把在你身上?”
罗主任点头。
“另一把呢?”
“以前在方老师那里。”
她完,自己也停住了。
方守义退休多年。
他的章没注销。
他保管过老复印机。
现在,罗主任装门禁卡的抽屉备用钥匙,也曾在他那里。
这几件事靠得太近。
韩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问她现在另一把在哪。”
陆明棠重复了一遍。
罗主任握着纸杯。
“方老师退休后,钥匙交给院办了。”
“有交接记录吗?”
“我没见过。”
“那就写未见。”
罗主任低下头。
“我不知道会出这种事。”
陆明棠没有接她这句话。
不知道不是证据。
知道也不是。
清洁间纸灰要送检,不能继续放在走廊。外勤准备把四盒灰送技术车,陆明棠让他先停。
“西北格单独走。”
外勤问:“为什么?”
“它有方位,也有蓝线。”
“其余三盒呢?”
“并项,但不混。”
外勤点头。
我站在推车旁,看着那盒西北格纸灰。盒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灰色和几粒黑点。可它比很多完整文件都更像文件。
因为有人烧它。
因为有人把它按进桶底。
周满的电话接进来。
她先纸灰。
“蓝色格线残片有荧光增白剂反应,和油布里姓名栏纸屑的反应接近。但样本烧过,不能写同源。”
陆明棠问:“能写同类纸张吗?”
“不能。”周满,“只能写成分特征接近,需扩大样本。”
“白色涂层呢?”
“有复写涂层残留,含微量蜡质和无色染料前体。”
我看向陆明棠。
她没有看我。
她写得很稳:白色涂层残片检出复写涂层残留。
周满继续:“红色硬块里有印泥成分,也有纸纤维炭化物。它可能是印泥沾在纸上后一起烧结的。”
韩立在另一头问:“能和方守义章印泥比吗?”
“能做成分比对,但不能做印文。”
“做。”
“还有存字残片。”周满,“我们用斜光和红外拍了一轮,存字左边还有一点竖画残痕,但不足以复原上一字。”
“也就是,不能写转存。”
“不能。”
韩立:“好。”
电话挂断后,陆明棠把记录翻到新页。
她写下四个待检项。
纸张成分。
复写涂层。
印泥成分。
残字增强。
没有一个词能让人痛快。
但每一个词都能把路往前铺一点。
万民那边第二轮日志也传来了。
FANG U盘不是第一次接入那台电脑。
系统残留显示,三个月前、一个月前、以及昨晚,三个时间点都有同一设备序列号。卷标一直是FANG。
第一次接入,打开的是“旧影印”。
第二次接入,打开的是“永二目录”。
昨晚接入,打开的是“临观备份”。
韩立让人把三个目录名念了两遍。
旧影印。
永二目录。
临观备份。
它们像三段路。
从影印件,到永安二号,再到临观。
陆明棠写完,问:“设备序列号能查购买记录吗?”
“已经查。”韩立,“不是品牌U盘,杂牌,序列号可能重复。包装码没樱”
“那怎么查?”
“查谁用过。”
万民院办电脑前后有两处监控。门口那处拍到人进出,看不清脸。走廊尽头有一处反光玻璃,能照到半个侧影。
市局技术员截了一张图发过来。
黑包男低头刷卡时,右手戴手套,左手提包。帽檐压得低。玻璃里只反出他下颌的一块。
陆明棠看了一眼。
“不能做人脸。”
韩立:“不做人脸。看姿态。”
图像被放大后,黑包男右肩略低,走路时左脚外八。这个细节很,到如果不是技术员逐帧标出,没人会看见。
我看着那只左脚。
旧矿老医务室后墙外的脚印,鞋底外侧缺口方向一致,深度不同。
韩立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并。”
我:“我没。”
“你脸上写了。”
陆明棠在旁边补了一句:“黑包男步态异常,需与既有脚印视频另行比对,不作同人判断。”
韩立满意了。
病理科这边,罗主任终于开口。
“我能看一下那张图吗?”
陆明棠没有马上答应。
“为什么?”
“我觉得……”罗主任停了停,“我可能见过这个包。”
“在哪里?”
“方老师以前的办公室。”
外勤把镜头转向她。
罗主任的手指收紧。
“他退休前,有一个黑色帆布包,包侧面有一条白线。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确定。”
陆明棠:“我们不会写你确定。”
“我知道。”
“那你你看见什么。”
罗主任吸了一口气。
“图里这个包,侧面也有一条白线。”
黑包图像被放大。
包侧靠下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浅色竖线。
可能是反光。
也可能是磨损。
也可能是白线。
陆明棠写:罗某称图中黑包侧面疑似白线,与其记忆中方守义旧黑色帆布包特征相似,需实物或照片比对。
她写完,把“相似”后面加了“主观陈述”四个字。
罗主任看着那行字,没有再话。
韩立那边又传来新的声音。
“陈卓到技术车了。”
我抬头。
陆明棠也抬头。
韩立:“他要明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在哪。”
清洁间里安静下来。
陈卓的声音很快接进来。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在县局值班室。”
韩立问:“谁能证明?”
“没有人。”陈卓,“我一个人。”
“监控呢?”
“值班室门口监控昨晚坏了。”
这句话落下,连罗主任都看向手机。
又一个坏监控。
陈卓继续:“但我值班电脑有登录记录。十一点三十八分到零点十二分,我查过一个名字。”
韩立问:“什么名字?”
陈卓的声音低下去。
“马满。”
我看着那盒西北格纸灰。
马。
第六样油布里的马。
万民电子索引里的一九丙,马,十二岁。
现在,这个姓后面第一次跟上了两个字。
韩立没有让任何人话。
他只问:“你查这个名字,为什么?”
陈卓:“因为我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电话里有一秒空白。
然后陈卓补了一句。
“不是我想起来的。”
“是我养父漏过。”
陆明棠的笔停在纸上。
韩立:“来病理科。”
陈卓问:“现在?”
“现在。”
韩立停了一下。
“带上你的值班电脑。”
纸灰盒在推车上很轻。
可那一刻,走廊像被什么压住了。
马满。
一个名字终于从灰、索引、白签后面露出一点边。
但名字不是身份。
名字只是一扇门。
门后面,还有热着我们把证据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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