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矿井口在灯房后面。
从门口绕过去只有二十多米,路却不好走。草长到腿,下面全是碎石。旧轨枕埋在泥里,露出半截黑木头。
韩立让人先拉警戒线。
“不进井。”
他:“先看外侧。”
井口外的老封条早就发脆,红字只剩半校外面新加了一道铁丝,绕了三圈,拧口压在右侧石缝里。铁丝没有锈,断面也干净。
周满戴上手套,没碰,只用尺子贴过去拍。
“新铁丝直径两毫米,拧口方向向外。不是从井内拧的。”
陆明棠写下这句。
老何站在警戒线外,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布包。
他看着井口,眼神不像看一口井,更像看一扇旧门。
韩立回头:“何师傅,你以前从这里进去过?”
老何摇头。
“我哥不让我进。”
“你知道里面通老医务室?”
“听他过。”老何,“他井下有条废风道,后来矿上封了。封之前,医务室那边的人走过。”
“哪一年?”
老何想了想。
“万民矿停产前后。”
这个时间太宽。
陆明棠没追着问,她把“停产前后”四个字单独标出来。
韩立让排险员把探杆伸进铁丝缝里。
探杆前端带摄像头,慢慢往里送。画面先是石壁,再是断木,往下半米后,出现一截旧轨道。轨道旁有水,水面很浅,漂着煤渣。
“通道没有完全塌。”
排险员。
韩立问:“能进人吗?”
“现在不能判断。上方有松石,至少要先支护。”
“那就不进。”
他得很快。
探头继续往前。
约两米处,画面里出现一段灰白绳头。绳头挂在铁钉上,断口平齐,和灯房铁盒里的尼龙断绳颜色接近。
周满看了屏幕一眼。
“只能写颜色和形态相近,不能写同源。”
韩立点头。
探头再往前,信号开始花。画面停在一块旧铁牌前。铁牌歪在地上,上面有两个字还能看清。
医务。
后面的字被泥糊住。
陆明棠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话。
北山老医务室这四个字,这一路已经出现太多次。每次都像快到了,每次又隔着一层现实。
这层现实现在是一道新铁丝。
坡下的人把轮胎痕拓印送上来了。
胎纹后段有一处缺口,像有块橡胶掉了。技术员把白色面包车旧邮局画面里的后轮截图调出来,比对缺口位置。
“能不能写同一轮胎?”
陆明棠问。
技术员摇头。
“图像角度不够。只能写胎纹缺损位置具备比对价值。”
韩立:“那就这么写。”
老何旧钥匙也拿来了。
钥匙已经装袋,物证员只把它放在井口旁边拍照。钥匙齿口和井口外旧锁不吻合。旧锁孔宽,钥匙齿窄,插不进去。
老何看见这个结果,反而松了一口气。
韩立问:“你觉得它应该开这里?”
老何摇头。
“我怕它能开这里。”
没人接话。
周满把钥匙照片和灯房内一个旧木柜的锁孔照片并排放到平板上。
“钥匙齿形更接近灯房后墙木柜,不是井口锁。”
“木柜开了吗?”
“没樱”周满,“现场没动。柜门外没有新撬痕,等你命令。”
韩立看向陆明棠。
“回灯房,先开木柜。井口等支护。”
灯房里,那个木柜在矿灯架后面,半截被旧雨衣挡住。柜门没有锁鼻,锁孔在中间,铜边发黑。周满先拍柜门、拍灰层,再把老何旧钥匙从物证袋里取出,用一次性夹具夹住钥匙柄。
钥匙插进去时,有一点涩。
她没有硬拧。
喷了一点无水清洁剂,又等了半分钟,才轻轻转。
锁舌响了一声。
老何在门口抬了下头。
柜门开出一条缝。
里面没有大件东西,只有三只旧矿灯电池、一卷白布、一块木牌。
木牌上有字。
十九号备用灯。
下面用红铅笔写了一行字:
借出未归。
日期还是十月二十八日。
周满把木牌取出,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像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边。上面只有半行字。
何师傅领。
后面两个字被虫咬掉。
韩立看着那半行字。
“写可见文字。不要和交接单签收栏合并。”
记录员应声。
老何坐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字不是我写的。”他。
我问:“你确定?”
“我那时候还不会写这么齐的字。”老何,“再,矿上没人叫我何师傅。那时候他们叫我何。”
这句话很轻。
陆明棠听见了,从屋里走出来。
“你刚才这句要进笔录。”
老何点头。
“进。”
他停了一下。
“他们叫我哥何师傅。”
风从灯房门口过,吹起地上的煤灰。没人话。韩立把记录员叫来,让老何把这句重新了一遍。
“矿上叫你哥何师傅?”
“对。”
“全名?”
“何长根。”
这一次,不是胶片,不是矿工牌,不是半张纸。
是老何本人把名字出来。
韩立仍然没有让它变成结论。
“写口述。何长根身份仍以物证和亲属比对为准。”
老何低头。
“我懂。”
柜子里那卷白布被单独取出。
白布外层发黄,里层却干净一些。打开以后,里面卷着一块硬纸板。硬纸板上贴着三枚旧灯牌。
十七。
十八。
十九。
十九那一枚缺了一个角。
缺口位置,和老何手里那半枚矿工牌的断口不一样。
周满把灯牌放在标尺旁边。
“这不是矿工牌,是灯牌。”
陆明棠问:“能明什么?”
“明十九这个编号在灯房也存在。不能和矿工牌直接并。”
韩立点头:“但可以查灯房借灯登记。”
柜底还有一层灰。
周满用软刷扫开,露出一道压痕。压痕方方正正,像曾经放过一个盒子。盒子已经不在。
压痕旁边有一颗干掉的泥点。
泥点发白,不像灯房地面的黑泥。
她用镊子取样。
“可能是井口石灰泥。”
韩立问:“能和新铁丝那边比?”
“能。”
对讲机里,坡下支护组来了消息。
“韩主任,废矿井口外的新铁丝有指纹残片。”
韩立按下通话键:“完整吗?”
“不完整。只有右手拇指一部分,能不能比对要回去做。”
“先封。”
“还有一处纤维。”
“什么纤维?”
“深灰色,挂在拧口内侧。像工作服布料。”
韩立看向灯房里的万民矿业出入证。
“装袋。”
陆明棠把新铁丝、旧钥匙、木柜、灯牌、白布、泥点和纤维列成一排。
“下一步是老医务室。”
韩立:“不是现在。”
陆明棠抬头。
“为什么?”
“井口没支护,后墙外有车辆轨迹,贸然进去,会把两边现场搅在一起。”韩立,“先封老医务室外围。”
他顿了顿。
“再查北山老医务室的门。”
电话很快打回来。
老医务室后墙外已经封控。
墙下发现一处新脚印,鞋底外侧缺了一块。
和白色面包车旁那个下车饶鞋底缺口位置相近。
韩立接过电话,没有马上话。
“拍全景,拍脚印和墙距。脚印先不要倒模,等痕检到。门口三米以内谁也别站。”
电话那边应了一声。
陆明棠把“鞋底外侧缺口”写到白色面包车旁那名下车人记录后面,没有画线。
我看见她这样写,就知道她在等。
等痕检,等比例,等泥样,等一个能写进卷里的结果。
老何坐在灯房门口,听到老医务室三个字后,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搓了几下。
韩立看过去。
“你还知道什么?”
老何抬头:“老医务室后门有两把钥匙。”
“谁拿?”
“医务室一个,灯房一个。”
“灯房为什么有?”
老何低头看地。
“矿上出事的时候,伤员先往医务室送。主路塌过一次,灯房这边的废风道能绕过去。”
韩立问:“这是你哥的?”
“是。”
陆明棠写口述,不写事实。
她写得很慢。
何师傅口述,其兄曾称灯房存有通往老医务室备用钥匙。
但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门。
北山老医务室后门没有被撬。
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
钥匙柄上,也绑着一截褪色红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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