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被带到灯房外面时,韩立没有让人给他上手铐。
也没有让他坐嫌疑饶位置。
警车后门开着,车内灯亮着一块,照着他的右眉。
那截断开的眉毛在白光下很清楚。
陈卓坐在车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袖口沾着灯房抽屉里的黑灰。
韩立站在他面前,:“你现在不是嫌疑人。”
陈卓点头。
韩立接着:“但你不能再接触三名孩子相关检材,也不能碰刚才那台相机、扫描件和登记本。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需要询问你的个人情况时,我们会做同步录音录像。你可以要求回避熟人,也可以要求见督察。”
陈卓抬眼看了韩立一下。
“不用。”他,“按程序来。”
这句话听着像他平时“文件已导出”一样。
可他手背上的灰一直没有拍掉。
陆明棠把我留在警戒线外。
“别靠太近。”她。
我明白她的意思。
陈卓曾经在永安间外接应过我,也曾替我们从坏掉的监控里抠出关键帧。
这种时候,人越熟,越不能站得太近。
站近了,会忍不住替他解释。
韩立让市局值班室调陈卓的人事档案,又让青河县局户籍后台只读查询。
命令发出去以后,灯房里继续取证。
周满把饭票存根和三张照片分开封袋。
交灯登记单独装进硬质夹板,防止纸页再裂。
“东口车”三个字被她用铅笔标在证物明里。
不是结论。
只是检索关键词。
半时后,第一份档案传回来了。
陈卓,男,二十六岁,市局刑事技术支队聘用技术员,后转正式编制。
履历干净。
学校、实习单位、入职记录都能对上。
问题出在最前面。
出生医学证明编号一栏,空白。
户籍初始登记时间,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五日。
登记类型:补录。
补录依据:青河县民政局临时救助转入证明。
原籍栏写着四个字。
信息缺失。
韩立看完,没有话。
他把平板递给陆明棠。
陆明棠只扫了一遍,就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这只能证明他的户籍是补录。”她,“不能证明他就是饭票十九-甲。”
韩立:“所以查民政。”
青河县民政局离北山不远。
旧楼在县医院后面,晚上只有一间值班室亮灯。
值班干部被电话叫醒时,外套都扣错了一颗。
韩立没有进档案室。
他让值班干部找钥匙,又让技术员全程录像,记录开门、开柜、取档每一步。
“我们只调阅,不带走原件。”韩立,“需要带走的复印件,盖骑缝章。”
值班干部连连点头。
档案室里有股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
墙边铁柜一排排立着,标签从低保救助到弃婴收养,颜色已经发黄。
陈卓没有进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档案室的门。
走廊灯坏了一半,他整个人落在一条窄窄的阴影里。
我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陆明棠过,别靠太近。
值班干部按年份找到二零一二年的临时救助卷。
那一年北山矿难之后,救助档案比平时厚了一倍。
死亡家属补助。
伤残补助。
临时安置。
每一本都写得很漂亮,像把一场事故整理成可以盖章的格式。
周满翻到十一月五日那一页。
纸页中间夹着一张转入证明。
编号:民救临转二零一二-一九甲。
姓名:陈卓。
年龄栏不是数字。
写着:约十二岁。
身体情况:右眉裂伤已结痂,轻度营养不良,疑似受惊。
随身物品:蓝布外套一件,饭票一张,旧矿灯钥匙一枚。
来源明:北山矿区东口临时安置点转入。
送交单位:万民矿业保卫科。
送交人签名处有三个字。
刘守财。
房间里没人出声。
纸页很薄,薄得能看见背面印章的红影。
可那三个字压在上面,像一块铁。
刘守财不是只欠两条命。
他还亲手把一个孩子送进了民政系统。
韩立伸手压住档案夹边缘。
“拍照。”他,“送交人签名做笔迹比对,印章做真伪检验。”
周满点头。
陆明棠问值班干部:“这份档案有没有后续收养材料?”
值班干部翻了后面的目录。
“樱”他,“十一月二十日转入陈家寄养,后来办了长期监护。”
“陈家是谁?”
值班干部把下一页抽出来。
寄养申请人:陈文海。
职业:县局协勤。
担保单位:青河县公安局后勤科。
经办人签名处被盖章压住,只露出一个赵字旁。
陆明棠的手停在页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韩立看了一眼:“只写疑似赵姓经办人,等印章下文字增强。”
我盯着那半个字。
赵。
青河县局。
后勤科。
这些字每一个都不重,连在一起,却像把陈卓从灯房门口一路推到了赵文山面前。
周满继续往后翻。
档案最后夹着一张薄薄的医疗随访单。
青河县福利院医务室。
日期是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六日。
诊断:右眉陈旧裂伤,伤口边缘有煤灰嵌入,建议至万民职工医院复查。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
同行两名未成年人未入院。
去向:万民职工医院。
梁。
马。
最后两个姓没有全名。
但它们和饭票十九-乙、十九-丙对上了。
韩立把那张随访单单独拍照,声音比刚才更低。
“现在有两件事。”
他看向陆明棠。
“第一,陈卓的行政身份可以和民政档案连接,但不能证明他十四年前经历了什么。第二,梁姓、马姓两名孩子没有进入民政系统,下一步查万民职工医院。”
陆明棠点头。
“还要保护陈卓。”她。
韩立看向走廊。
陈卓站在那里,隔着半扇玻璃门,应该听不清屋里的话。
但他像是知道里面已经翻到了什么。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眉骨附近停了一下,又放下。
值班干部把档案袋重新装好,盖骑缝章。
红章落下去时,我听见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技术员。
也不是民政值班的人。
一个穿县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胸牌被外套挡住,只露出半截姓名。
赵。
他看了一眼档案桌,又看向陈卓。
“这份档案,”他,“十四年前就该封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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