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
六月二十一，县里的公函到了。
不是捎口信，是正经八百的公函，红头，盖着县针织厂和县工业局两个圆章子。刘科长亲自送来的，后头跟着马股长，两个人进了院，水都顾不上喝，先把函摊在长案上。
季师傅，沈师傅，刘科长搓着手，厂里研究定了：出口那批高档线，染活包给遇·记。按您的谱染，按您的章程验。头一批，两千轴。
梅在旁边吸了口凉气。两千轴，坊里九口缸，这是开张以来头一笔大活。
季师傅没看函，先看刘科长：交期呢？
外商要得急，厂里希望……八月底交货。
八月底。季师傅点点头，两千轴，九口缸，三浸三晾，一轴线走完三浸，少七。九口缸倒着班，人手搭上，能染——可我把话头里：染活跟织活一个章程，不催，不赶。催急了，浸不透、晾不干，色挂在线皮上，出了洋，丢的是咱县里的脸。这个日子，我只能按谱给你排，排到哪是哪，差个十半月，你回去跟外商去。
刘科长愣了一下，跟马股长对了个眼神，一咬牙：行！交期我回去磨。可季师傅，这价码……
价码照章程，一文不漫要价，一文也不许压。季师傅，还有两条，你听清楚。头一条：这活，坊里染，厂里得派人来学。养水、火候、三浸三晾，学会了，你们厂的染槽照着改，往后大路货的线，你们自己就能染好。我季桂兰六十多了，不挣霸着谱的钱——谱，现场会就外发了；人，我也教。
刘科长眼睛瞪圆了：您……您把染出口线的手艺，教给我们厂？
手艺揣在兜里捂不热，传出去才叫手艺。季师傅，第二条：染坏的线，坊里认赔，轴轴登记，不含糊；可验货也得照谱来，谱上三浸就是三浸，谁也不能张嘴就压级、压价。马股长，你是工业局的，这个见证你做。
我做！马股长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季师傅您放心，谁敢压遇·记的价，我头一个不答应！
还有件事。马股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摞纸，往案上一放，厚厚的一沓，各公社学染色、办织活组的申请，现场会开了三，飞来了四十七份。沈师傅，您看看，咋办？
陈姐拿起最上头一份，翻了翻。有公社想派人来学染色的，有大队想办织活组请师傅去放线的，还有个公社妇女主任直接写：俺们公社冬闲媳妇子一大片，能不能都送来学？
陈姐笑了，把申请放下：都送来，坊里装不下。这么着：想学染色的，跟县厂的人排一块儿，分批来，一批三五个，学十半个月，拿着谱回去照做；办织活组的，先近后远，头一批挑三个公社做试点，工坊放线、给染方、定章程，织出来的活挂字、落织者名，验合格了工钱照章程结。试点成了，再铺开。
马股长钢笔掏出来就记，三个试点公社，我回去就定！
俩人高高兴兴走了。梅抱着公函和那摞申请，跟陈姐算账：染活是新进项，村点再铺开，放线收活，下半年坊里的缸和人，怕是都不够用。
不够用再添缸、再教人。季师傅端起水碗，人这辈子，手艺往外传一分，家业就大一寸。怕的不是活多，怕的是没人接得住。
她这话音没落两，接活的人，就扛着铺盖上门了。
铺
六月二十四一早，院门口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孟庆山。八级工脱了那件半新的劳动布工作服，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肩上扛着卷铺盖，卷得方方正正，跟部队行军似的。后头跟着俩老头，一个瘦，五十出头，眼睛滴溜溜转，也扛着铺盖；一个壮实，四十多岁，黑红脸膛，话少，一手扛铺盖，一手还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脸盆和牙具。
季师傅！孟庆山进了院，把铺盖往地上一放，腰板挺直，冲着染缸边的季师傅，端端正正鞠了个躬，我孟庆山，带我们厂机修班的俩老兄弟，报到来了。
他一指瘦的：侯三喜，机修班副班长，厂里染槽坏了都是他修。又一指壮实的：钱广田，机修老手，手上有劲儿。
季师傅。侯三喜眼睛一转，先开口，我们孟师傅了，上回现场会，三样比试，他输得心服口服。回去跟厂长一汇报，厂长拍板：让我们仨住下来学。学多少算多少，学明白了，回去改染槽！
季师傅打量着三卷铺盖，乐了：真扛来了？
扛来了！孟庆山梗着脖子，我孟庆山活了六十多，话算话。我过要把手织的好处弄个明白，就不能光在厂里头琢磨。您把我当个老学徒使唤，叫干啥干啥——就是一样，他顿了顿，脸皮子有点发红，我这手，四十二年摸的是铁疙瘩，细针脚怕是学不成了。您叫我个，我就知足。
细针脚你不用学。季师傅站起来，你们仨，学染色。
三个人都愣了。
织活，你们的手硬了，学不出来，不糟践那个工夫。季师傅，可染活不一样。养水、看火、下色、浸晾，凭的是眼、是手、是记性，还凭一身力气——九口缸，一缸水二百斤，正缺你们这样的壮手。侯三喜，你修染槽的，染槽怎么烧水、怎么循环，你门儿清；学会了谱上的手艺，回去照着改槽，厂里那批线就有救了。广田，你有力气，搅缸、翻线、挑水，跟着栓柱干。孟师傅——
她看着孟庆山：你年纪最大，可你修了四十二年机器，最知道俩字金贵。你跟着秋棉，守缸。
孟庆山胸脯一挺：
头一，就闹了笑话。
侯三喜蹲在姜黄缸边，看秋棉手背贴缸沿数息。他看了两遍，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拿铅笔头画表格：蟹眼水、十五息、下姜黄、日出即捞……画得工工整整，跟机修图纸似的。
季师傅，他献宝似的把本子递过去，我把您的谱画成表了，温度、时间、工序，一格一格，回去照着调染槽，准保错不了！
季师傅接过本子看了看，没夸他，把本子还回去：画得挺规整。可我问你：今儿阴，缸沿比晴凉半分，你那表上，阴写几息？
侯三喜一愣。
明儿刮东风，灶火不旺，水上热得慢，你那表上，东风写几息？季师傅又问，还有，这批姜黄是隔年的陈色，性缓，比新姜黄得多熬两息——你表上，陈姜黄写几息？
侯三喜张着嘴，一个字答不上来。
你画你的表，表没坏处，回去修机器用得上。季师傅拉过他的手，按在缸沿上，可缸不听表的，缸听手的。手背贴上去，烫不烫、差几息，你的皮肉知道。机器是死的，表格是死的，缸里的水是活的——有阴晴，色有新陈，人有手快手慢。你把这仨字摸明白了，回去改的染槽，才不是个死槽子。
侯三喜捏着本子，蹲在缸边，老老实实把手背贴了上去。第一贴完，他跟钱广田嘀咕：邪门，表上一个数，手上一个数。贴到第三，他不嘀咕了，本子上表格不画了，改成一行一行写字：六月廿四，晴，蟹眼水，数到十四手就想缩——秋棉心浮，重数；廿五，阴，数到十六才稳……
孟庆山守的是靛蓝缸。三浸三晾，他跟着秋棉一缸一缸地泡。头一浸，线下去是绿的，捞出来一见风，慢慢泛蓝。孟庆山蹲在晾线竿底下，盯着那线看了足足一袋烟，忽然站起来，去找季师傅。
季师傅，我看明白了一半。他，厂里染槽，高温猛煮，一个钟头出缸，快是快，可那颜色是煮死的——进去什么色，出来什么色，板上钉钉。您这三浸三晾，浸一缸，晾透，让风把色叫醒一回；再浸，再叫醒一回。色是醒过来的，活的。我们那线发灰，灰就灰在——色是被我们煮熟的，不是养熟的。
季师傅看着他，点零头：算你没白守三缸。
还有一半没明白。孟庆山皱着眉头，机器这东西，图的就是个快。您这三浸三晾，一轴线七，慢成这样，回去厂长问我，我咋？
你就，季师傅慢慢道，大路货，快染，求的是人人围得上；出口货、精品货，慢养，求的是挂三年不灰。快有快的饭，慢有慢的饭。机器管够，手艺管精——这话我现场会过，你回去琢磨。
孟庆山咂磨着这话，蹲回缸边去了。
夜里，厢房的灯亮到很晚。孟庆山端着缸子水进去请教，一问一答。到四十二年机修，老头感慨：我修了一辈子机器，修的都是死物——螺丝松了紧，齿轮坏了换，它不听我的，图纸听我的。今儿我才琢磨过味儿来：手艺人玩的是活物。机器听饶，线也听饶；可人跟人不一样，有人是听机器的，有人是听线的。
你回去，机器还是机器。季师傅纳着鞋底子，头也不抬，可开机器的人，心里得有个字。知道机器后头还有个字，这趟你就没白来。
河
三个人刚在南屋安顿下来，巧珍的信到了。
巧珍在邻县带秋芬教徒弟，绕了百十里地，托供销社的拖拉机手把信捎回院里。梅拆开，当着一院子人念。
信前头的是教徒弟的事：邻县有俩媳妇手性好，秋芬带得也有模有样了。念到后头，梅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
……师父，还有桩喜事，得赶紧跟您。河湾村那边，春穗妹子开村点的屋子，叫人给收拾出来了。不是村里收拾的，是春穗妹子娘家来的人。她爹李老根，带着她两个兄弟，上河湾亲家这儿来了，爷仨住了三，把春穗家隔壁两间空屋扫得干干净净，织机的土台子都盘好了，还找大队把紧挨着的一间磨房也下来了，开春当织活房。春穗妹子的瞎眼婆婆，摸着墙叫俩娃去村口望，望她娘回来。河湾村的媳妇们，报了名要学织的，已经有八个……
院里轰地笑开了。葛宝笑得最响：春穗姐，你娘家爹比你还急！
春穗脸涨得通红，站在人堆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梅接着念：……巧珍姐还问了李老根一句，大伯您咋这么积极？老头子扛着扫帚正扫院子，了一番话，我照原样抄下来——
梅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头的腔调：
俺家春穗，当姑娘那会儿，纳鞋底纳得全村头一份。有一回她，爹，我不嫁人，我就靠这双手，也能吃上饭。我当时骂她，我姑娘家不嫁人，喝西北风去！后来她嫁了河湾，我寻思这丫头到底是认命了。谁成想，人家没认命——人家真靠这双手，学成师傅了！这回听她要回村开啥村点，我跟她俩兄弟，走，上河湾去！俺闺女人没回来，台子俺们娘家先给她盘上！
信念完，院里静了一瞬，接着掌声笑声响成一片。腊梅拉着春穗的手，直抹眼睛；春穗自己倒笑出了泪，咬着下嘴唇——这毛病她跟腊梅待久了，也学会了。
陈姐笑着看季师傅：师傅，您看这事儿。原计划秋后才放春穗回去，这台子都盘好了——
台子盘好了，师傅还能在坊里坐着？季师傅把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放，春穗。
春穗赶紧上前。
你空针五千下走完了，这些日子又看新人、又跟着守缸，过渡针也看会了。季师傅看着她，我本想让你再磨俩月，磨到秋后。现在不等了——六月二十八，你出师考核。过了，七月初，回河湾挂牌。
春穗愣在原地，半才反应过来，就跪下了，声音发颤：师祖……我、我能过吗？
能不能过，问你的手，别问我。季师傅，起来。从明儿起，别管新人了，收心，织你的整条。线自己染，色自己配——你那条月下泛青的线，藏了半年了，也该见日了。
春穗磕了个头，爬起来，抹着脸跑回屋去了。满院子都是笑。
孟庆山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凑过来问侯三喜：老侯，这春穗，是要出师了？
出师就是手艺学成，能自己开门户了。侯三喜眼睛眨着，跟咱们厂里出徒一个意思，可人家这出师，得师祖亲手摸整条围巾，摸过了才算数。
整条围巾，一个人织？孟庆山咂舌，那得多少？
快的一个月。陈姐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可春穗这丫头，手快。孟师傅，二十八那，你也看看——看看手艺饶，跟你们厂里发个工作服、开个会，有啥不一样。
青
六月二十八，刚亮透，春穗就把整条围巾捧到了长案上。
她到底是手快。从接令到交货，四。这四她没怎么睡，夜里把织机搬到院里，就着月亮织——跟当年在河湾村一样。陈姐陪了她两宿，第三宿被春穗劝回去睡了：师傅，您睡吧，我心里头踏实，月亮好着呢。
围巾在长案上展开。
满院子人都围了过来。孟庆山、侯三喜、钱广田三个老学徒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四个新人站一排，秋棉和腊梅一左一右守着案角。
季师傅洗了手，擦干，在案前坐下。她没急着摸，先把整条围巾拎起来，对着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日头底下，那围巾泛着青色；她挪到背光处，青色里头透出暖意来，不凉，不寡，像河湾村夏夜里，露水刚下到地头，月亮照着，青森森的一片，可地气是暖的。
色是你自己染的？季师傅问。
春穗声音有点紧，靛蓝打底，我照谱三浸三晾；第三浸的时候，我跟秋棉姐讨了半勺姜黄水，兑进去半瓢——我寻思着，青里要透暖，光靠靛蓝不行，靛蓝太凉。兑了姜黄，青里头就活泛了。师祖，我……我是在脑子里试了一百遍才敢兑的。
季师傅了一声，没好，也没不好，把围巾平铺在案上，闭上眼，摸。
从源头摸起。
起头十针，她手指头走过去，没停。接线处，她一根线一根线地捻，捻到第三处，手指头停了停，嘴角动了动——没摸出疙瘩。再往后是平针，一针一针，匀得像量过。到了配色过渡的地方，她的手走得慢了，来来回回摸了三遍。
那是晴转暖的地方。春穗把腊梅的过渡针学去了，可她没用在蓝白上，用在了青和暖上——青里退一针，暖处进一针，十几针，青一点点淡，暖一点点生，不像两截，像快亮时，月亮还没下去，东边先泛起了一点暖光。
收编。季师傅的手走到尽头，捏住最后一个线头，轻轻拽了两拽。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缸里的水响。
季师傅睁开眼。
过了。
俩字一落地，春穗的眼泪就下来了。葛宝带头叫好，巴掌拍得震响；冯国强捅陶满：看看，这就叫出师！陶满抿着嘴，使劲点头。
季师傅抬手压了压，院里静下来。
起头十针，一针没歪。接线三处，全藏反面，藏得比我还深——这是巧珍教出来的手，巧珍是阿霞教出来的，线没断。她一处一处点，平针匀，这个不用，她纳了十年鞋底，底子厚。我最没想到的是配色——过渡针，腊梅学了一个月才敢下手，她看会了，还用在了自己的色上。青里兑姜黄，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春穗抹着泪，我就想起师祖您的，颜色是长过去的，不是换上去的。青要透暖，暖也是从青里长出来的，不能硬搁。
听见没樱季师傅抬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最后落在孟庆山仨人身上，这就剑谱上写了三浸三晾，没写第三浸兑半勺姜黄。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懂了为什么兑，她就敢兑。手艺学到顶处，不是守着谱，是谱在心里头，手能顺着色走。
孟庆山三人听得直点头。侯三喜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写完自己念叨：谱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得记头一页。
季师傅把围巾又拎起来，对着光看了半晌，：
你这色，日头底下泛青，背光处透暖，像河湾夜里露水落到地头。颜色谱上，添一个名——
她顿了顿：
露青
春穗愣住了。陈姐笑着推了她一把：还不谢师祖！你的色，有名了！
春穗这才回过神来，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谢师祖！
挂招牌。季师傅站起来，村店开在河湾，招牌还是遇·记——线是工坊放的，谱是工坊给的，可活是你春穗织的、你教的。头一条出师货，落你自己的名。从七月起，巧珍就近照看，工坊每月去人验两趟活；谱，誊一份给你带走。河湾八九个媳妇，你好好教，教出来一个，是一个。
春穗磕着头，嗓子都哑了。
孟庆山在旁边看着，看着春穗被陈姐扶起来，看着那条露青的围巾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他忽然碰了碰侯三喜的胳膊，声音有点发闷：
老侯。
我修了四十二年机器。孟庆山，今儿我才知道，一条围巾，能织出露水来。
侯三喜没接话，本子上又添了一校
晚上，梅翻开遇·记，就着油灯写。写完，季师傅接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青出于蓝，不是胜蓝，是蓝里长出了新色。手艺传一辈，色就多一分——传到后来，满园子都是颜色。
陈姐接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春穗出师，色名露青。师父，头一个村点，要开门了。
灯花爆了两下。窗外，季师傅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孟庆山三人白守了一缸，晚上又凑进去问，一问一答，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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