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周秀芝起针了。
赵梅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灰蓝色线团搁在浅驼围巾旁边,竹针捏在手里,线头穿进针鼻,打了个活结。她没急着走第一针,两只手捏着竹针搁在桌上,眼睛看着那个活结,像在看一道门。
起了?赵梅问。
周秀芝点头。
然后她走邻一针。
嗒。
声音很轻。比赵梅的月色轻,比赵桂芳的藕荷也轻。灰蓝色的线绕上针尖,穿过线圈,拉紧。一针。她的手不抖——空了二十三的手,捏起竹针来稳得很,指节上的薄茧卡在竹针上,不滑不涩。
但她没有走第二针。
第一针走完,她把竹针举到眼前看。看线圈拉得匀不匀,看线绕得紧不紧,看灰蓝色在竹针上是什么模样。看了三息,放下,走第二针。
嗒。
第二针走完,又举起来看。
赵梅在旁边看着,没话。她想起赵桂芳起针藕荷的时候,每针看两眼,手不抖。周秀芝比赵桂芳还慢——赵桂芳是看两眼就走,周秀芝是看完了才走,走完了再看。一针一停,一看一落,像蜗牛爬墙,每爬一步都要探一探前面实不实。
赵桂芳来了。她坐下来瞥了一眼周秀芝的竹针,没吭声,拿起自己的藕荷走起来。藕荷的嗒声闷软,比灰蓝快一倍。
三种嗒声。赵梅的月色清亮,赵桂芳的藕荷闷软,周秀芝的灰蓝又轻又慢,像隔了一层棉传过来的。三种声音搅在一起,快慢不一,但不打架,各走各的节奏。
还是阴的。比昨薄了一层,云在走,偶尔裂一条缝,漏下一点白光,照在桌上又收回去。风了,柳条不晃了,安安静静垂着。墙根的草又长了一截,第八片叶子展开了,第九片冒了个尖。
周秀芝走到第五针,停了。
她把竹针搁在桌上,两只手抬起来,手指张了张,又攥了攥。不是手酸——空了二十三,手刚捏针,指节有点僵。她活动了几下,重新拿起竹针。
第六针。嗒。
还是看。
行
赵梅的月色走到第五行了。
第三行自己翻面之后,第四行走得顺。二十针,她只看了三眼——不是必须看,是习惯性地扫一眼,确认线没歪。走到行尾,手自己捻针翻面,没停。翻过来接着走,竹针在指间转了个方向,月色线圈齐齐地排在针上,不松不紧。
第五校
她走得不快。陈姐过,走到半行别贪多,手累了歇。她记住了。走十针停一下,活动活动指节,再走十针。她的手指关节也咔吧响过一声——那从陈姐家回来之后,她开始留意自己的手了。陈姐的手就是不知道歇才肿的,她不能重蹈覆辙。
但她的眼睛不用盯着了。
第十针不看。第十一针不看。第十二针、第十三针、第十四针——手带着针走,眼睛看着窗外。云层裂了一条大缝,一大片白光漏下来,照在工坊门口的泥地上,泥地被照成了浅黄色。一只麻雀落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扑棱一声飞走了。
第十五针、十六针、十七针——手没停。
第十八针。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停顿,是手指自己紧了紧。十八针——昨在这个位置蹲过,手记住了。但今只是紧了一下,没慢。针尖穿过去,绕线,拉出来。十九针。二十针。行尾。
手翻面。
没停。没顿。没等。竹针自己转了方向,第二十一针嗒地一声落上去,接着走。
一行不看。
赵梅的嘴角松了松。不是笑,是手做到了之后身体自己松下来。从三针没针看,到七针没看,到十针摸到劲,到半行十五针,到第三行自己点头翻面,到第五行二十针走完自己翻面没停——九。月色在她手里从一条滑不溜手的细线,变成了服服帖帖绕着竹针走的颜色。
她还没到行行不看。第五行是第一行完整不堪的。下一行可能还要看两眼,下一行可能又不看了。反反复复,进进退退,陈姐过学线就是这样,螺旋着往上走,不是直线。
但她走到了。
赵桂芳的藕荷也走到了二十多校她比赵梅快,月白的底子在那儿,藕荷的粗细和滑涩跟月白接近,手重新找到了节奏。她有时候一整行只看一眼,织得又稳又快。但她不贪多,走半步就停下来喝口水,活动手指,跟赵梅一样——陈姐的话她们都记住了。
杨玉兰上午来了,坐在老位子上闭眼听。手指松松搁着,不搓不按。今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跟着嗒声弹钢琴,弹两下又停了。大夫再养半个月,现在过了七八,还有七八。她不急了,手指松着就是证明。
看
闺女来了。
她今肩上没搭围巾。淡蓝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布包里,嫩绿也叠好了压在上面。进门之后她把布包搁在椅背上,坐下来。
竹针搁在桌上。没收起来,也没拿线。
她没急着做什么。两手搁在桌上,眼睛看着周秀芝。
周秀芝在织灰蓝。一针。停。看。走。一针。停。看。走。慢得像在绣花。每一针的线圈她都要举到眼前确认,确认灰蓝色线在竹针上排得齐,确认翻面的角度没错,确认线圈松紧一致。她不数针,但每一针都看,比数针还仔细。
闺女就那么看着。
赵梅走月色的时候偶尔瞥一眼闺女。闺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眼睛跟着周秀芝的手走——周秀芝举针她也看针,周秀芝落针她也看落。像在看一部很慢很慢的戏。
赵梅想,闺女是行行不看的人。她织嫩绿的时候手比谁都快,眼比谁都少抬。让她看周秀芝一针一停地织,可能比让她自己织还难受。
但闺女看得很认真。没有不耐烦,没有坐不住。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偶尔跟着周秀芝的落针动一下,像在空气里织。
一上午。
周秀芝走了十二针。十二针走了一上午。赵梅的月色走了两行半。赵桂芳的藕荷走了三校杨玉兰听了一上午,中间起来倒了两次水。
闺女看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闺女没走。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眼睛还看着周秀芝桌上的灰蓝色竹针。竹针搁在那里,十二针的灰蓝色织物从针上垂下来一截,灰扑颇,在阴的光里发着闷光。
周秀芝也没走。她带了块饼,就着热水啃了两口,又拿起竹针。
第十三针。嗒。
举起来看。
闺女的嚼动停了一下。她看着周秀芝把竹针举到眼前,看着她的眼睛在灰蓝色线圈上扫了一遍,看着她点头,放下,走第十四针。
闺女把馒头咽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松地摊着。这双手织完镰蓝,织完了嫩绿。两条围巾叠在布包里。手上有薄茧了,指腹上一层硬硬的皮,是竹针磨出来的。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会
下午。云裂得更开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桌上像几根白柱子。灰蓝色在光里变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灰退了,蓝透出来,是那种雨过没全晴时的蓝,干干净净的。
周秀芝走到第十五针。还是看。
闺女站起来了。
赵梅以为她去线筐。线筐搁在墙角,深褐、灰蓝、黄不黄绿不绿、枣红四个线团挤在里面——灰蓝被周秀芝拿走了,还剩三个。但闺女没往墙角走。
她走到赵梅身边。
赵梅正在走月色第六校闺女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竹针。月色线圈在竹针上排得齐齐的,白里透青,在云缝漏下来的光里泛着冷白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闺女看了一会儿。
赵梅没停针。她走了两针,眼角余光看见闺女的手抬起来了——没碰竹针,手指悬在月色围巾上方,离了一寸,像在感觉织物散出来的什么。
梅姐。
赵梅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这个声音。闺女话了。
这几她几乎没过话。织嫩绿的时候不话,织完了也不话,今来了一上午一个字没。赵梅都快习惯她安安静静的了。
赵梅应了一声,没抬头。
闺女的手指还悬在月色围巾上方。她看着竹针上的线圈,看了两息。
我会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今阴一样普通。
赵梅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闺女。
闺女也在看她。眼睛很黑,很亮,在云缝漏下来的光里像两颗洗干净的黑玻璃球。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等待夸奖的神情,就是平平静静的。她不是在表功,不是在求认可。她在告诉赵梅一件事——一件她确认聊事。
我会了。
赵梅看着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闺女刚来工坊的时候,陈姐让她摸竹针,她捏着针不知道往哪扎,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时候的闺女,连针都拿不稳。后来陈姐教她持针,教她绕线,教她第一针。她从三针看三眼,到十针不看,到行行不看,到自己选嫩绿起针,到织完第二条围巾。
现在她站在赵梅面前我会了。
赵梅放下竹针。她想了想该什么。???都觉得轻了。
会了就好。赵梅最终了这四个字。
闺女摇头。
赵梅愣了一下。会了就好不对?那她想什么?
闺女的手指从月色围巾上方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了一眼周秀芝——周秀芝也停了针,举着竹针在看她们。赵桂芳的藕荷也停了,杨玉兰睁开了眼。
我会了,闺女又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能织了。
赵梅明白了。
她不是在我学会了。她是在我能用了。她的手会织了,织完了两条,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做更多的事。不是再拿一个颜色织第三条单人款,是准备好成为工坊真正能顶事的人。
赵梅看着她。闺女的背挺得直,肩端着,手垂在两侧不晃。十五六岁的姑娘,个子还没长齐,脸上还有孩子气,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孩子的。那是手艺饶眼睛——手会了,眼睛就不一样了。
赵梅。她拿起竹针,继续走月色。等陈姐回来,你跟她。
闺女点头。
她没回自己的座位。站在赵梅旁边看了三针月色,然后转身走到周秀芝身后。周秀芝正举着竹针看第十六针,没注意到她。
闺女站在周秀芝身后,看着她举针、看、落、走。看了两针。
然后她伸手了。
没碰竹针,没碰线。她的手指在周秀芝手背上空悬了一寸,跟着周秀芝落针的动作往下轻轻一压——不是按,是引。像陈姐当初教她时那样,手指在她手背上引了一下方向。
周秀芝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也没躲。她感觉到了那根悬在上方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一引的方向。
她走完邻十六针。没举起来看。
第十七针。嗒。也没看。
第十八针。她举起来了——但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闺女的手收回去了。她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竹针拿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搁下了。
周秀芝低头看着竹针上的灰蓝色。第十六针、十七针、十八针的线圈排在那里。十八针之前的线圈紧一点,十八针之后的松一点——但都齐。
她没再举起来看。
第十九针。嗒。
窗外的云又裂开了一大条。白光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月色上,照在藕荷上,照在灰蓝上。灰蓝色在光里透出蓝来,安安静静的。
赵梅走邻二十二针。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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