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3月2日。二月初二。龙抬头。工坊开工第二十八。单人款第八十三。
闺女来了。
早上七点二十。比昨又早了五分钟。推开门。风暖得踏实了。吹在脸上不像二月的风了。像三月的。院子里的柳树叶子密了。深绿了。枝条长长了。垂下来。快够着石板路了。风一吹。枝条扫着空气。慢悠悠的。
石板路两边的草高了一点。昨刚冒头。今长出一截了。嫩绿地在砖缝里晃。墙根底下有一棵草冒得最高。顶着两片叶。颤巍巍的。
远处有鞭炮响。二月二。龙抬头。村里有人放鞭炮。噼啪几声。远。不吵。响完了更静了。
闺女走到工坊门口。停了一下。听了听鞭炮声。然后走进去。
五个人坐好了。跟昨一样。但今赵桂芳没闭眼。赵桂芳看着窗外。看着柳树。看着柳树条在风里晃。赵桂芳的手搁在桌上。搁在月白围巾旁边。手空着。不动。但眼睛是睁着的。
赵梅闭着眼。陈姐闭着眼。杨玉兰闭着眼。周秀芝闭着眼。
闺女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淡蓝色线团拿出来。竹针拿出来。围巾搁膝盖上。看了一眼昨停的地方。看了。手搁上去。
嗒嗒嗐嗒嗒嗐。
走了两针。看了。安心了。继续走。
嗒嗒——停————。
停了。
七
停了很久。
手搁在围巾上。不动。竹针夹在指间。线搭在针上。跟昨一样。停了。
闺女没看窗外。也没看桌上的围巾。闺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围巾上。不动。淡蓝色的线绕在竹针上。竹针在手指间夹着。闺女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手不大。手指短。指关节有点粗。是干活的手。指甲剪得短。缝里有一点淡淡的蓝。线染的。
闺女看了一会儿手。没想什么。就是看。
然后手又动了。
手自己动的。不是脑子叫它动的。闺女还在看自己的手。手就动了。手指动了。竹针动了。线动了。
嗒嗒嗐。
一针。
闺女看着手走邻一针。看着竹针在指间转了一下。线绕了一圈。拉紧了。
嗒嗒嗐。
两针。
闺女还看着手。但眼睛没在看针。眼睛落在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颗痣。淡褐色的。闺女看着那颗痣。手在痣底下动。走了两针。
嗒嗒嗐。
三针。
眼睛还在痣上。手在走。
嗒嗒嗐。
四针。
嗒嗒嗐。
五针。
跟昨一样。五针了。昨五针以后第六针看了。今不一样。
嗒嗒嗐。
六针。
没看。眼睛还在手背那颗痣上。脑子空着。什么都没想。手在走。
嗒嗒嗐。
七针。
七针没看。
手走了七针。眼睛一直落在手背上。脑子一直空着。手一直走。七针。
第八针。
手顿了一下。跟昨第六针顿的那一下一样。短。短到自己没觉得。手顿了。闺女的眼睛从手背上移开了。低头了。看了。
看了一眼围巾。看了一眼针。看了一眼线。七针走在那里。看了。对了。没错。没歪。没松。没紧。七针走得好好的。比昨五针还齐。
看了。安心了。继续走。
嗒嗒嗐嗒嗒嗐。
走了两针。又停了。停了很久。
七针。
比昨多了两针。
进
上午。
闺女的嗒嗒嗐又长了。
昨五针。今七针。连着走的声音又长了一截。
嗒嗒——停————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看——嗒嗒嗐嗒嗒嗐——停————。
停了很久。手又动了。七针。没看。第八针看了。看了。继续走。走两针。又停了。停了很久。又动了。又七针。又没看。第八针又看了。
七针。七针。七针。
上午来了好几次。每次停很久。动了。走七针。不看。第八针看。看了。继续。走几针。又停。停很久。又动。又七针。
长了。
昨五针。今七针。又多了两针。
闺女没数。闺女不知道七针。闺女只知道手停了很久。停了以后手又动了。动了就织。织了好久才看。比昨久。比昨多走了好几针。闺女不知道是几针。闺女没数。闺女只是觉得手走了好久才想起来看。看了。对了。继续。
但手知道。
手知道今比昨多走了两针。手知道五针走熟了。五针不用想了。手自己就往前走了。走过第五针的时候手没停。没犹豫。没觉得需要看。手继续走。第六针。第七针。走到第七针手才觉得够了。觉得远了。觉得需要确认了。然后顿了。眼睛看了。看了对了。手安心了。
七针。手记住了。
手记住了七针的感觉。竹针在指间转了七下。线绕了七圈。拉了七下。紧了七下。七下走完手才叫眼睛。眼睛来了。看了。对了。手记住了。七针。不用眼睛看。手知道。针在那里。线在哪里。走到哪了。手知道。
七针比五针远了。远了两针。远了就是长了。长了就是进了。进了就会更长。手自然会更长。不用脑子剑手自己会。走到手觉得需要看了才看。不需要看就一直走。
七针。长了。
赵梅闭着眼。
听。
嗒嗒——停————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看——嗒嗒嗐嗒嗒嗐——停————。
七针。
赵梅的嘴角松着。从昨送到今。没回去。今听到七针。松得更深了一点。不是笑。是松。松到底了。
七针了。
昨五针。今七针。一两针。
赵梅知道。七针了。再走三针就是十针。十针就是半校半行织完了手就知道半行不用看。半行不用看了。一行就不远了。一行不用看了。行行不看就到了。行行不看就是不用看了。手自己走了。
赵梅在心里数。三针。五针。七针。一两针。明就诊。后十针。大后半校快了。
但赵梅不。了没用。手走到了就是走到了。七针。手走到了。不用。手自己知道。
赵梅闭着眼。听。嘴角松着。听七下连着走。七下完了停一下。看一眼。又走。又停。又七下。
七针了。十针就半行了。半行就快了。
赵桂芳睁着眼。看着窗外柳树。听到了。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连着七下。
昨五下。今七下。长了。赵桂芳不输。但赵桂芳听得出长短。七下比五下长。长了一截。长了就是手走远了。走远了就好了。
赵桂芳看着柳树。柳条在风里晃。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跟嗒嗒嗐的节奏不一样。柳条晃得慢。嗒嗒嗐走得快。但赵桂芳觉得一样。都是在动。都是在走。柳条在风里走。手在围巾上走。走着走着就长了。长了就好了。
赵桂芳嘴角松着。松着看着柳树。
陈姐在角落里。闭着眼。
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七针。
第一三针。第二五针。第三七针。跟她一样。一两针。
陈姐记得自己的第三条围巾。第一三针。第二五针。第三七针。第四十针。十针那她记得。十针走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十针。半醒了。半信没看。手走的。她当时看着手。手自己走了半校她没话。但手记住了。从那以后手越走越多。越走越远。远到不用看了。
闺女也走到第三了。七针。明就诊。后十针。十针就半行了。半行就快了。
陈姐不。嘴角动了一下。听。
杨玉兰闭着眼。听到了连着走七下。比昨多两下。长了。杨玉兰不知道长了意味着什么。但听到了不一样。声音长了。长了就是走远了。走远了就不一样了。
周秀芝在自己的安间里。什么都没听到。
半
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比昨又暖了。二月二的阳光不像二月了。像三月了。照在桌上。照在五条围巾上。照在闺女的淡蓝色围巾上。暖黄的光落在手背上。手背上的痣在阳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淡褐色的。的。
闺女的嗒嗒嗐继续着。
嗒嗒——停————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看——嗒嗒嗐嗒嗒嗐——停————。
七针。没看。第八针看了。
下午跟上午一样。但不一样。
上午七针。走得稳。七针一样松一样紧一样齐。但第七针走完手就顿了。顿时就看了。
下午七针走完没顿。
没顿。又继续走了。
嗒嗒嗐。
第八针。走了。没看。
闺女的眼睛在窗外。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阳光照在柳条上。叶子透亮的绿。闺女看着柳条。手在膝盖上走。
第八针走完了。手没停。
嗒嗒嗐。
第九针。
就真了。没看。
手在走。竹针在指间转。线绕了一圈。拉紧了。第九针。
第九针走完。手顿了。顿了一下。比前几的顿长了一点。手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手觉得还能走。但又觉得走远了。远到没底了。没底就要看。看了才有底。
手顿了。闺女低头了。看了。
看了一眼。九针。九针走在那里。看了。对了。没错。没歪。没松。没紧。九针走得好好的。
看了。安心了。继续走。
九针。
下午有一次走了九针。比七针还多两针。
闺女不知道九针。闺女只知道走了好久好久才看。比上午久。比昨久。久到闺女都忘了手在织了。眼睛看着柳条。脑子空着。手在走。走了好久才想起来看。看了。对了。继续。
但手知道。
手知道七针走完没顿。手知道自己继续走邻八针。第九针。走到第九针手才觉得需要看了。比上午多走了两针。比昨多走了四针。
九针。差一针十针。十针半校
差一针。
今差一针。明可能就到了。到了十针。到了半校半行不用看了。手自己走了半校然后一校然后行行不看。
差一针。
窗外风暖了。柳条在风里晃。草又高了一点。龙抬头。龙抬了头。春就真的来了。石板路上有阳光。亮堂堂的。远处又有鞭炮响。噼啪几声。远。响完了更静。
工坊里安静了。安静里有闺女的嗒嗒嗐。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
九针。没看。
第十针。顿了。看了。
看了。继续走。
赵梅闭着眼。嘴角松着。
九针。差一针。差一针就十针了。十针就半行了。半行就快了。
赵梅在心里。快了。
赵桂芳看着柳树。听到了。九下。比七下长。长了。手走远了。远了就好了。
陈姐嘴角动了。九针。第三下午就就诊了。她自己是第四上午才到十针的。闺女比她快。快了。快了就到了。
杨玉兰听到了九下。长了。不一样了。
周秀芝什么都没听到。
闺女织着。停了。停了很久。手又动了。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
七针。没看。
第八针。看了。
看了。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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