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2月26日。二十九。工坊开工第二十四。单人款第七十九。
闺女来了。
早上七点半。推开门。风比昨暖了一点。院子里的柳树绿了。不是芽苞了。是叶子了。的叶子。嫩绿的。在风里晃。
闺女走到工坊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工坊里面。
五个人已经坐好了。赵桂芳坐在中间。杨玉兰在左边。周秀芝在右边。陈姐在角落。赵梅在窗边。闭着眼。手空着。不动。
闺女看了一眼。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淡蓝色的线团从袋子里拿出来。竹针拿出来。围巾搁在膝盖上。展了展。看了。没歪。开始织。
嗒嗒嗐嗒嗒嗐。
嗒嗒——看——嗒嗒——看。
走一段。看一眼。看了。继续走。嗒嗒嗐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看了。继续走。
工坊里安静了。安静里有闺女的嗒嗒嗐。嗒嗒嗐在安静里走。一针一针。一行一校淡蓝色的线在竹针上绕。绕了。穿了。拉了。嗒嗒嗐。嗒嗒嗐。
跟以前一样。
但昨停了一下。
闺女没忘。昨下午手停了一下。听了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今早上起来还在想。想不出来。不想了。织吧。
嗒嗒——看——嗒嗒——看。
嗒嗒——看——嗒嗒——看。
嗒嗒——看——嗒嗒——
停了。
间
手停了。
上午。九点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蓝色的线上。照在闺女的手上。
嗒嗒嗐走了一段。看了一眼。看了。继续走。嗒嗒嗐走了一段。看了一眼。看了。继续走。嗒嗒嗐走了一段——停了。
不是看完以后的停。看完以后的停很短。停了就看。看了就走。这个停长一点。停了以后没有看。停了以后手搁在围巾上。不动了。
停了。
闺女不知道手停了。闺女的脑子在想别的。想昨晚上吃的什么。想明该买线了。想这些的时候手停了。手自己停的。脑子不知道。
手停了以后安静了。工坊安静了。安静了以后闺女听到了安静。
不是听到的。是安静了以后耳朵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嗒嗒嗐没了。看没了。安静了。安静了以后耳朵空了一下。空了一下以后——
嗒嗒嗐又走了。
手又动了。闺女低头看了一眼。看了。没歪。继续走。嗒嗒嗐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看了。继续走。
停了。又走了。跟昨一样。停一下。走了。
嗒嗒——看——嗒嗒——看。
嗒嗒——看——嗒嗒——看。
嗒嗒——看——嗒嗒——
停了。
又停了。
替
上午。十点多。阳光从窗户移到了桌上。移到了五条围巾上。月白。鸭蛋青。浅驼。藏青。绯红。五条围巾在阳光里。颜色比早上亮了。
嗒嗒——看——嗒嗒——停。
嗒嗒——看——嗒嗒——停。
嗒嗒——看——嗒嗒——停。
上午停了三次了。加上早上那次。四次了。昨一停了一次。今上午四次了。
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嗒嗒嗐走一段。停一下。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嗒嗒嗐走一段。停一下。
看和停。交替了。
以前只有看。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看了就走。看了就走。不停。昨停了一次。今上午停了四次。嗒嗒嗐里多了个停。
以前嗒嗒嗐里只有嗒嗒嗐和看。嗒嗒嗐走了。看了。走了。看了。现在嗒嗒嗐里有了停了。嗒嗒嗐走了。看了。走了。停了。走了。看了。走了。停了。
停不是看。看的时候眼睛在看围巾。看歪没歪。看线紧不紧。看了安心。看了走。停的时候眼睛不再看围巾。停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看工坊。看人。看窗户。看阳光。或者什么都不看。手停了。停了以后手搁在围巾上。不动。停了几秒。然后手又动了。
停了不看。看了不停。听和看不一样。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
嗒嗒嗐里有看。嗒嗒嗐里有停。嗒嗒嗐里以前只有看。嗒嗒嗐里现在有了停了。
迷
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闺女的侧脸上。闺女没注意到阳光。闺女在织。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嗒嗒——停——嗒嗒——停。
停越来越多了。看越来越少了。
不是看少了。看还是那样。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但停多了。以前嗒嗒嗐走两段看一次。现在嗒嗒嗐走一段看一次停一次。看和停一样多了。
闺女不知道。
闺女不知道停了越来越多了。闺女不知道嗒嗒嗐变了。闺女只知道手停了。听了不知道为什么。手不酸。手不累。手里面空了一下。空了以后手又动了。
为什么空了？
闺女想了一下。想不出来。昨想了一晚上。今又想了一下午。想不出来。
手不酸。不是累。
手没到。不是织完了。
线没断。针没掉。
手停了。手里面空了一下。空了以后手又动了。
空了一下是什么？
闺女不知道。闺女只知道手停了。停了以后安静了。安静了以后手又动了。手又动以后嗒嗒嗐又走了。嗒嗒嗐走了以后手又停了。
停了。走了。停了。走了。嗒嗒嗐走了停了走了停了。
闺女不知道嗒嗒嗐里停越来越多了。闺女只知道手停了。每次停了都想一下为什么停了。每次都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继续织。织了又停了。停了又想。想不出来又织。
闺女烦了一下。手怎么不停。翻了一下。然后不想了。织吧。停了就停了。停了以后手又动了。动了就织。织了就嗒嗒嗐。嗒嗒嗐走了又停了。停了就停了。
闺女不想了。但手还在停。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
闺女不知道嗒嗒嗐变了。但嗒嗒嗐变了。
默
赵梅闭着眼。
耳朵满了。满的是安静。安静里面有闺女的嗒嗒嗐。
嗒嗒——看——嗒嗒——停。
赵梅听到了。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
赵梅听到了。嗒嗒嗐变了。昨停了一次。今上午停了四次。下午更多了。听越来越多了。看没少。但停多了。嗒嗒嗐里以前只有看。嗒嗒嗐里现在有了停了。
停不是看。赵梅知道。停了不是看。停了是听了一下。听了一下安静。听了一下自己。闺女不知道自己在听。但停了。停了就是停了。
赵梅知道。她听过。她的嗒嗒嗐以前也听过。嗒嗒嗐走了一段停一下。停了不是看。停了是听。听了一下嗒嗒嗐在安静里走。听了一下自己。听了一下安静。听了一下以后嗒嗒嗐又走了。走了又停了。听了又停了。听了又走了。
停越来越多。看越来越少。
不是看少了。看还是那么多。但停多了。停多了以后看就不一样了。以前看是看围巾。看了安心。看了走。以后看会变。看会越来越少。停会越来越多。有一看没了。都变成了嗒嗒嗐的一部分。嗒嗒嗐走一段停一下走一段停一下。不需要看了。不需要安心了。手自己走。停自己停。嗒嗒嗐自己走。
但还没到。
赵梅不。了没用。手到了就到了。手没到了也没用。闺女的手还没到。但停越来越多了。停越来越多了就是越来越近了。近了。但还没到。会到的。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但会到的。
赵梅不。闭着眼。听。听闺女的嗒嗒嗐变了。嗒嗒嗐里有了停了。听越来越多了。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停——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着眼。听到了。
嗒嗒嗐里多了个停。赵桂芳听到了。以前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现在嗒嗒嗐走一段看一眼嗒嗒嗐走一段停一下。听多了。赵桂芳听到了听多了。
赵桂芳不知道停是什么。但赵桂芳知道厅里面有什么。安静。厅里面很安静。停越来越多安静越来越多了。嗒嗒嗐里安静越来越多了。
赵桂芳嘴角松了一下。又松了一下。不是笑。嘴角松了。嘴角松是松了。赵桂芳走了几十年了。松了。
陈姐在角落里。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她知道。她三条围巾。第一条停过。第二条停过。第三条不用停了。闺女现在在听。停了是手在听。手听了以后知道了就不用看了。闺女还在看。但停越来越多了。停越来越多了看就越来越少了。有一不用看了。手自己走。停自己停。
陈姐知道。但陈姐也不。
杨玉兰闭着眼。听到了嗒嗒嗐里停了。一前不停。昨停了一次。今停了很多次。杨玉兰不知道听了是什么。但停了。听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嗒嗒嗐不一样了。
周秀芝在自己的安间里面。什么都没听到。
窗外阳光暖了。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春的风。暖的。院子里柳树的叶子比昨多了。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麻雀在石板路上跳。叽叽喳喳。有一只麻雀飞到窗台上。站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工坊里一眼。飞走了。
工坊里安静了。安静里有闺女的嗒嗒嗐。
嗒嗒——看——嗒嗒——停——嗒嗒——看——嗒嗒——停——嗒嗒——停。
嗒嗒嗐里有了停了。听越来越多了。看还在。但停多了。
停多了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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