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2月20日。二十三。工坊开工第十八。单人款第七十三。
陈姐的手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嗒嗒嗒在走,嗒嗒嗒在走,然后嗒嗒嗒不走了。手停了。竹针搁在围巾上。线在最后一行的末端,收得平平整整的。
她不知道织了多少校她没数过。她没看过。她不知道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走了多少。她只知道手停了。手自己停的。不是脑子停的。脑子不知道走到哪了。手知道。手够了。手就停了。
藏青围巾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比第一条重,比第二条重。不知道多少行,但沉。线团在桌上,只剩一个空壳了,线都走到围巾上去了。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藏青。深蓝。深得发沉。灯光照上去,深蓝里透出一层微微的光,像深夜的边那种蓝。不是黑。是蓝。蓝到深处的那种蓝。
她把竹针抽出来。两根竹针并排搁在桌上。竹针上有油光。新的油光。三条围巾磨出来的。
她拿起藏青围巾。手指在围巾上摸了一下。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校一针一针的纹路在手指下面过。她不知道有多少行,但手指知道每一校手指走过的地方,每一行都在。像走了很久的路回头看,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每一步都在脚底下。
她把藏青搁在桌上。
跟月白、鸭蛋青、浅驼并排。
四种颜色。四条围巾。月白,鸭蛋青,浅驼,藏青。一种像月光,一种像蛋壳,一种像麦秸秆,一种像深夜的边。四种颜色搁在一张桌上。安安静静的。
坐
陈姐的手空了。
她坐在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空的。
她没有去架子上拿新的线。手不想拿。受够了。
她想起赵桂芳的话。走够了就不痒了。
她的手痒吗?
她等了一下。等手告诉她。像等一个声音从远处过来。等了一会儿。
不痒。
手不痒。手空了。手不动。手指搁在膝盖上,松松的,弯着,不动。不找竹针。不着线。不找围巾。不动。
手停了。手停了以后走也停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手不动了。手不动了手就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的手搁在膝盖上,像搁在水面上的叶子。叶子不动。水在下面。水在流。但叶子不动。
她闭上了眼。
嗒嗒嗒。嗒嗒嗒。
两种声音。赵梅的绯红。闺女的淡蓝。嗒嗒嗒嗒嗒嗒和嗒嗒嗒——看——嗒嗒嗒——看。
从五种变成两种了。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着眼。第四。杨玉兰坐在旁边。闭着眼。第三。周秀芝坐在旁边。闭着眼。手不动了。第一坐住了。
现在陈姐也闭上了眼。手空了。不动。
四双空着的手。四条围巾搁在桌上。四种颜色。
嗒嗒嗒在响。两种。赵梅的和闺女的。
赵桂芳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陈姐。陈姐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不动。赵桂芳看了两秒。她知道。陈姐的手停了。手停了以后手不痒。不痒就不动。不动就坐得住。
赵桂芳的嘴角松了一下。不是笑。是松。像绳子松了一个结。又一个结松了。
杨玉兰也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陈姐。看了一眼桌上的四条围巾。四种颜色。她没话。她闭上了眼。
周秀芝没有睁眼。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下。她听到了。嗒嗒嗒少了。刚才三种,现在两种了。陈姐的嗒嗒嗒没了。陈姐的嗒嗒嗒是不急的不犹豫的滑的。那种嗒嗒嗒没了。工坊里少了一种声音。
四个人坐着。四只空着的手。两个人在走。
忆
陈姐闭着眼。
嗒嗒嗒在响。两种。赵梅的和闺女的。
她听到了。
赵梅的快。嗒嗒嗒嗒嗒嗒。她的嗒嗒嗒是圆的,赵桂芳过。圆的嗒嗒嗒像水珠从叶子尖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连着。赵梅织得快,水珠滴得快。有时候快了,线紧了一丝,嗒的声音尖了一点。陈姐听到了。尖了一点。赵梅不知道。
闺女的嗒嗒嗒。嗒嗒——看——嗒嗒——看。但今看得少了。嗒嗒嗒嗒嗒——看。五针。有时候六针。闺女的手在松。松得不多,但少了。看一次少一次。每少看一次,手就多走了一步自己走。
陈姐听着嗒嗒嗒。她的手不动。手空了。耳朵满了。
她想起第一条围巾。绯红。五十校她数过。她看过。每一行都数。每一行都看。脑子在学,手在练,脑子在手前面。脑子该停了,手停了。手是被叫停的。脑子叫的。
第二条围巾。绯红。五十二校她偶尔数。偶尔看。手知道在走。手知道什么时候停。手自己停的。手在脑子前面了。手够了,脑子才知道够了。
第三条围巾。藏青。不知道多少校她没数。没看。手想走,手走了。手不数。手不看。手不知道给谁。手自己停的。
三条围巾。三个起点。三种停。
第一条的停是脑子叫的。第二条的停是手的。第三条的停是手做的。脑子叫的停,手停了以后手痒——还想走。手的停,手停了以后手不痒——够了。手做的停,手停了以后手不动——走够了。
陈姐想起外婆。
外婆坐门口板凳。没有针。没有线。手指偶尔动一下。没干什么。
她以前不明白外婆在干什么。坐在那里,没针没线,手指动一下。没干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外婆的手在走。走旧的路。走了六七十年的路。手指动一下,是走在走。走完了。走够了。手不动了。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叶子搁在水面上。水在下面流。叶子不动。
她现在也是。
手搁在膝盖上。不动。走够了。
但走还在吗?
她等了一下。像等一个声音从远处过来。
在。
走还在。不在手上。不再嗒嗒嗒里。不在围巾里。走在——她不知道走在哪。但走还在。像外婆的手指动一下。走还在。
她想起赵桂芳的话。走不在手上。走在这里。赵桂芳指了指胸口。
走在这里。
暖
嗒嗒嗒。嗒嗒嗒。
两种声音。赵梅的和闺女的。
四个人闭着眼。坐在声音里。四只空着的手。
窗外的阳光比昨又亮了一层。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发白。晾衣绳上挂了一件水洗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树枝上的芽苞裂了一条缝,绿色的尖从裂缝里探出来。不是芽苞了。是芽了。
春来了。
不是快来了。是来了。
赵梅织着绯红。嗒嗒嗒嗒嗒嗒。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放不下。满的手不理解空的手。但她看到了四个人空着的手。四双。她记住了。
闺女织着淡蓝。嗒嗒嗒嗒嗒嗒——看。六针。她今六针看一次了。昨五针。前两针。她的手在松。她自己不知道。但嗒嗒嗒知道。嗒嗒嗒在变。嗒嗒嗒里面的在变少。看多了走就多了。走多了看就少了。有一不看。不看就是手自己走了。
她还没到那一。但她在往那一走。
嗒嗒嗒。嗒嗒嗒。
两种声音。四个人在听。两个人在走。
陈姐的手搁在膝盖上。不动。她想起外婆。外婆坐门口板凳。春。太阳暖。手指动一下。没干什么。
她也坐在工坊里。春。太阳暖。手不动。走还在。
四条围巾搁在桌上。月白,鸭蛋青,浅驼,藏青。四种颜色。四种走。四只手。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
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四条围巾上。月白发蓝。鸭蛋青泛青。浅驼像蜂蜜。藏青像深夜的边。四种颜色在阳光里暖了。
暖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是在了。再就是了。
嗒嗒嗒。嗒嗒嗒。
两种声音在工坊里走。四个人坐在声音里。不走。在。
窗外那枝伸到窗前的树枝上,芽苞裂开了,绿尖探出来,在阳光里亮亮的。
春来了。走不急。坐也不急。再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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