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
2月13日。十六。工坊开工第十一。单人款第六十六。
立春过了七。早上出门，风软了。不是不冷，是不硬了。冬的风像刀子，刮脸。立春以后的风像水，凉，但不割人。陈姐走在路上，袋子里的竹针碰了一下线团。藏青的线团。昨晚上她把线团放进袋子里的时候，手在袋子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记住了袋子有竹针没有线团。手记了两。今袋子里有东西了。手满意了。
她推开工坊的门。暖气嗡文。今比昨暖一点。赵桂芳立春以后暖气可以慢慢减了，但还没减，怕倒春寒。窗户上的水雾又少了些。东窗的光比昨来得早，照进来的时候，陈姐桌面上已经有了一道光。
藏青在桌上。线团比昨了一圈。竹针搁在线团旁边，针上挂着昨的活。陈姐坐下来，拿起竹针。手指握住针的那一刻，手暖了。从里头暖出来的。手暖了，嗒嗒嗒就来了。
嗒。嗒。嗒。
赵梅在织绯红。第一百校杨玉兰在织鸭蛋青。第四十四校周秀芝在织浅驼。一百零七校闺女在织淡蓝。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陈姐没听别人。陈姐在走。手在走。藏青在长。嗒嗒嗒。
阳光从东窗慢慢移到桌面。光柱里的细尘浮着。暖气管嗡嗡。五个饶嗒嗒嗒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不知道谁的水。
陈姐不知道自己织了多少校她没在数。她没想过数。手在动，针在走，线在长。她的眼睛看着针尖，看着线从线团里抽出来绕上去带出来，一圈一圈。但她没在数一圈一圈。她在看。看不是数。看是眼睛的事。数是脑子的事。脑子没在。
报
闺女的针停了。
她把围巾拿起来看了看，数了数。淡蓝。四十校歪的。不拆了。她把围巾放回膝盖上，拿起竹针继续织。嗒嗒嗒。织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妈。
妈在织。藏青。针走得稳，比昨稳。线面比绯红的紧一些，藏青的线比绯红细一点，织出来的纹路密。闺女看了一会儿。她看的不是针。她看的是围巾。围巾在妈手上长着，一针一针的，从竹针往下垂，像一道深蓝色的帘子。
闺女放下自己的针，凑过去看。她从竹针往下数。一、二、三——她数得快，从数学好。数到二十。
妈，二十行了。
陈姐的针停了。
惘
什么？
二十行了。你的藏青。闺女指了指竹针上的围巾。我数的。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围巾。藏青在竹针上一针一针排着，从针上往下垂。她看了。但没数。她不知道是二十校
她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不是故意不数。是真的没数。从昨起针开始，第一针嗒第二针嗒第三针嗒——她没数过。手在走，她在看，但没数。像走路不会数自己走了几步。像呼吸不会数自己呼吸了几下。手在走，嗒嗒嗒，一针一针的，但她没数过一针。不是一针。是嗒。嗒不分第一第二第三。嗒就是嗒。
陈姐看着闺女。闺女在等她话。
二十行了吗？
嗯。我数的。
陈姐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手握着竹针，竹针上挂着藏青。二十校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忆
她想起第一条围巾。
绯红。五十校每数。每织完回家，坐在沙发上，把围巾摊在腿上，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校数完记在脑子里。明织完再数。数多了几行，高兴。数歪了，拆。每数。每记。五十校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一行歪了，哪一行紧了，哪一行接缝大了。她都记得。因为她在数。数让她记住。
第二条。绯红。五十二校不是每数了。偶尔数。织了几以后数一下。织到一半数一下。不是不数了。是数得不勤了。手走得顺的时候，脑子插不进来。脑子插不进来就数不了。等手停了，才发现自己刚才没在数。但她还是会数。偶尔。像出门看表——不看也不焦虑，但还是会看一眼。
第三条。藏青。二十校一次都没输过。从第一针到第二十针，嗒嗒嗒嗒嗒，她没数过。不是忘了。不是故意不数。是没数。
第一条每数。第二条偶尔数。第三条没数。
不是因为熟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脑子没在。
数是脑子的活。脑子在的时候，数就来了——一、二、三、二十、五十。脑子不在的时候，嗒嗒嗒，没有一没有二没有三，只有嗒。嗒不分第几。嗒就是嗒。
解
妈，你怎么没数？闺女问。
陈姐不知道怎么。
手在走。她。走的时候没数。
走路也数步子吗？赵桂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没抬头。月白在她手上。嗒。
闺女想了想。不数。
吃饭数嚼了几下吗？
不数。
那就是了。
赵桂芳没再了。月白在她手上嗒嗒嗒。
闺女低头看自己的淡蓝。四十校她数的。她每次都数。每织完都数。不数的话不知道织了多少。不数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她妈不数。她妈不知道织了多少。
妈，你不数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停？
陈姐想了一下。
不知道。
闺女愣了。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陈姐看着自己的手。藏青在针上。手会停的。手停了就停了。
但你不知道手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闺女看着妈。妈的手在动。嗒嗒嗒。藏青一针一针地长。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不是空。是在。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营—走路不需要表情。走就是走。
闺女低头看自己的手。淡蓝。四十校她知道是四十校她知道歪了。她知道哪一行歪了。她知道每一校但她妈不知道。她妈不知道多少行，不知道歪了没有，不知道哪一行怎么样。她妈只知道嗒嗒嗒。只知道手在走。
闺女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让它动。她马上握紧竹针——她还没织完，她还要数。四十一校嗒。
陈姐看了闺女一眼。笑了一下。
闺女在数。她不再数。闺女的手还满着。她的手空过。空了以后再走，就不数了。不是不想数。是数不进来。脑子走了。手在。手不数。手只走。
嗒嗒嗒。嗒嗒嗒。
窗外阳光移到陈姐的桌面。照在藏青上。藏青不反光。把光吸进去了。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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