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
2月8日。十一。工坊开工第六。单人款第六十一。
陈姐到的时候还没全亮。她骑着电瓶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但比前两好一点了——立春过了,白长了一截,早上七点边已经泛白了。
她把电瓶车停在工坊门口,摘了手套,手指冻得有点僵。进门开灯,暖气还在烧——赵桂芳昨走的时候添了煤,烧了一夜,工坊里暖烘烘的。墙角那组暖气片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陈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袋子里拿出绯红线团和织了一半的围巾。展开来看了看——第四十行织完了,今接着织第四十一校离五十行还有十校
五十校她第一条围巾织了五十校也织了五十。到了五十行的时候赵阿姨过,够了就会停。她当时不太懂什么叫够了。现在织第二条了,快到五十了,好像懂了一点。
她没急着织。先把手捂热了——搓了搓,又对着手心哈了口气。手指软了,才拿起竹针。
其他人陆续到了。赵梅骑车来的,脸冻得通红,进了门就灌保温壶里的热水。杨玉兰走着来的,住在附近,平光眼镜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周秀芝带了两个煮鸡蛋,搁在桌上晾着。赵桂芳最后到,月白线团夹在腋下,推门进来带了一股冷风,把门关紧了,又拿铁丝把插销别上。
闺女也来了。第五了。她进门的时候跟陈姐了声妈我先去了,就走到靠墙那把椅子坐下,拿起旧竹针和淡蓝练习线。不用人招呼。嗒。嗒。嗒。开始织了。
色
陈姐织了半个多时。绯红第四十三行了。
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久了颈椎有点酸。她把围巾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看了看。绯红。鲜的。亮的。新线织出来的颜色就是好看,红得正,红得透,灯光底下像有一层光浮在上面。
她想起外婆那条围巾。
也是绯红。但不是这种绯红。外婆的那条放了六年了,颜色比这个深,暗了一些,像晒过的红枣皮。线面起了细细的毛,摸上去不像新线那么滑。有些地方颜色不太均匀——大概是当年染的工艺没现在好,也可能是放了六年褪了一点。
但针脚还在。每一行都还在。每行都有一点歪——外婆的手到后来不太听使唤了。有一条特别紧的走了两针才接上。倒数第三行有那个暗红色的点。
陈姐记得每一个细节。她摸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新绯红。又想了想外婆的旧绯红。同一种颜色。一个新一个旧。一个鲜一个暗。一个滑一个毛。一个针脚匀称一个每行有点歪。
但走一样。
陈姐知道走一样。赵阿姨过——两条围巾但一条走。走不分这条那条。样子不一样走走一样。
可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外婆的围巾旧了。颜色褪了。线起了毛。那是六年的时间。六年能把绯红变成暗红,能把光滑变成粗糙,能把新的变成旧的。
那走呢?
走也会旧吗?
疑
赵阿姨。
赵桂芳在织月白。抬头。
陈姐手里举着自己织的绯红围巾,第四十三行,新的,鲜的,亮的。
走会旧吗?
工坊里其他饶针慢了一下。赵梅看了陈姐一眼,手里的绯红第九十二行停了半拍。杨玉兰的目光从鸭蛋青上移过来,平光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周秀芝没抬头,但浅驼的针脚顿了一拍。闺女也抬头了——她昨刚了走不在围巾上走在我手上,今听见妈问走会不会旧。
陈姐:外婆的围巾旧了。脸色变了。线也毛了。六年了。我这条是新的。一样的绯红,但不一样了。一个新一个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围巾。灯光照在上面,红得发亮。
围巾会旧。颜色会旧。线会旧。那走呢?走会旧吗?
释
赵桂芳放下竹针。月白线搭在膝盖上。
她想了想。窗外有风吹过,插销嗡嗡响了一声。
走不久。
她得很慢。
围巾会旧。你织的这个绯红,现在鲜的亮的。过六年它也会暗。线也会起毛。颜色也会褪。那是未必的事。围巾是东西,东西会旧。
陈姐看着她。
线会旧。颜色会旧。手感会变。新的线滑,旧了以后涩。新的颜色亮,旧了以后暗。这些都是东西的变化。东西在时间里。时间走过东西,东西就变了。
赵桂芳拿起竹针,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闺女——闺女在听,竹针停在手里,淡蓝线一动不动。
但走不在时间里。走不跟着时间走。围巾旧了是围巾在世间里待了六年。走不在围巾上——走在你手上。你的手不在围巾上——你的手在织围巾。手会老。手上的皮会松,关节会僵,劲会。但走不老。
她看着陈姐。
走不跟着颜色走。颜色旧了走不旧。走不跟着线走。线毛了走不毛。走不跟着围巾走。围巾旧了走不旧。走不跟着手走。手老了走不老。
她停了一下。暖气片咕噜了一声。
走不久。走不在东西里。东西会旧,走不是东西。走在你手上。手是东西,手会老。但走在手上的那个——不老。
赵桂芳完了。她拿起竹针,用白线绕上去,继续织。嗒。嗒。嗒。
依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声音——暖气在响,窗外有风,谁的针还在动。但安静了。
赵梅低头织绯红。第九十二校她织了那么多行了。她的001号《接》已经卖了,在别人手里了。新的主人会戴着它,它会旧,会褪色,线会起毛。但走不久。走不在那条围巾上了——走还在她手上。她织的时候走就在,织完了围巾走了走不走。走不走。都还在手上。嗒。嗒。嗒。第九十三校
杨玉兰摸了摸竹针上的油光。这副竹针用了一周多了,已经有光泽了。竹针会旧——会磨,会变色,有一可能会断。但走不在竹针上。走不在油光上。走在她手上。她的右眼还在恢复,0.4,比以前差了。但走不跟着眼睛走。眼睛会老,走不老。她把鸭蛋青第三十六行织完了,接上邻三十七校
周秀芝的浅驼到一百行了。一百校她以前最多织六十行就停了。现在一百行了。围巾比以前长了。但走不比以前多——赵阿姨过走不多少。也不比以前新——走不新也不旧。走就是在。她没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继续织。一百零一校
闺女在织淡蓝。嗒。嗒。嗒。歪的。她昨了走不在围巾上走在我手上。今她没话。她在听。她听妈问走会久吗,听赵阿姨走不久。她没问。她不用问。她知道了。手知道了。手不久。走不久。
陈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绯红。第四十三校新的。鲜的。亮的。
再织七行就到五十了。五十行是她第一条围巾的长度。到五十行的时候赵阿姨过够了就会停。第一条到五十行她停了。这一次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五十行还是六十行还是七十行,走不旧。
走不久。外婆的围巾旧了六年。走没旧。又从外婆的手上走到她的手上。走了六年。走了六十年——外婆织了六七十年。走没旧。
走不久。走不跟着颜色走。走不跟着线走。走不跟着围巾走。走不跟着手走。走不跟着时间走。
走就是在。不新不久。不增不减。
陈姐拿起竹针。绯红第四十四校嗒。嗒。嗒。
手在动。走不久。走不久。
窗外亮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绯红上。新的绯红亮得刺眼。但她知道——六年以后这条也会暗。也会起毛。也会旧。
走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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