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
1月21日。单人款第五十。
冷得厉害。不是下雪那种冷,是干冷,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吸进去嗓子发干,呼出来白气散得快。地上的雪两前就化干净了,连痕迹都没留,只有墙根底下还有一指甲宽的白印子,硬邦邦的,白晒化了晚上又冻上,来回折腾。
赵桂芳进门的时候把围巾在门口抖了抖——没雪,但有冷气,围巾沾了一路寒气,硬得像纸板。她坐下来搓了搓手,指头是僵的,得捏两下才软。月白拿出来,线头接上,走了三针,指头才活了。
陈姐已经在了。新的绯红,第二十四校第四十六。
她今来得比昨还早。没亮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烧了锅热水,喝了半碗稀饭就出门了。路上没什么人,卖材老张还没出摊,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扫地的环卫工。
她坐下来织了几针。第二十四行比第二十三行又匀了一点——不是她用力气匀的,是手自己匀的。手知道针脚该多紧多松,不用脑子管。
昨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走不为什么——走是先来的——先来的不需要为什么。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
赵老师。
走不为什么,走是先来的——她把针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绯红的线头,那走会停吗?
赵桂芳的手没停。月白的线从指缝里穿过去,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走不停。
陈姐等了一会儿,以为赵桂芳还会下去。但赵桂芳没。她织了三针,又织了三针。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梧桐枝上,缩着脖子,毛蓬蓬的,待了一会儿又飞了。
我停了呢?陈姐问,我回家了,不织了——走还在?
赵桂芳,你停了走不停。你放下针走还在手上。你回家了就跟着你回家。
那睡着了——
你睡着了走还在走。赵桂芳,走不需要你醒着。你醒着走在你手上。你睡着走在你身上。走不跟着你走——你跟着走。
陈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着,指甲盖上有茧了——四十六前没有的。手背上的皮肤比来的时候粗糙了一点,指节也大了一圈。不是坏了,是走了。走了四十六,手变了。
但走没变。
那走——她顿了一下,走不会断吗?
不会。赵桂芳,线会断,针会断,围巾会旧。走不断。走在手上不在针上不在线上。针断了换一根,线断了接上,围巾旧了它还是围巾。走不断。
暖气管子里的水咕噜了一声,像远处有人在叹气。陈姐听了一会儿,拿起针,继续织。绯红的线在手上走,一针一针的,没有停。
眠
赵梅今来得不早不晚。她的002号绯红到邻七十九行,手腕完全好了,织得顺手。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三斤,便宜,但甜。她放在桌子上,谁想吃自己拿。
她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边吃边织。橘子皮的味道在工坊里散开,甜丝丝的,混着毛线的味道,不难闻。
她听见陈姐问走会停吗,手里的针慢了一下。
赵老师。
我有时候晚上睡觉——她咽下一瓣橘子,手会动。就是睡着了,手在被子底下动,像在织围巾。我老公我半夜手在动,他以为我做噩梦了。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做噩梦了吗?
没樱赵梅,我做的梦跟织围巾没关系。有时候梦见买菜,有时候梦见回娘家。但手在动。
那就是走。赵桂芳,你睡着了脑子在做梦,手在走。梦是脑子的,走是手的。各走各的。
赵梅想了想。那我睡着了不知道手在走——走还在?
赵桂芳,我不需要你知道。你知道的走是脑子告诉你的——哦,手在走。但你不知道的时候走也在走。都不在乎你知不知道。走就是在。
赵梅又剥了一瓣橘子,含在嘴里,没嚼。她看着手上的绯红,线在针上绕了一圈。
那走比醒着还长?她问。
走没有长不长。赵桂芳,长是量出来的。走不量。你醒着八个时,睡着了八个时——那是脑子在算。走不算。走不停就是不停,不分醒着睡着。
赵梅把橘子咽了,拿起针继续织。她心里想了一下走不停这三个字,觉得有点怪——不停不是一直在动,是不管动不动都在。像心跳。你不想它跳它也跳。你睡着了它也跳。
她没有出来。但手知道了。
舍
杨玉兰今换了一根针。原来那根竹针用了太久,针尖磨毛了,穿线的时候涩。她从包里翻出一根新的——也是竹的,但细一点,针尖光滑。换针以后织起来快了不少。
鸭蛋青到邻二十三校这个颜色在光里好看,淡淡的,像春刚发的芽——但现在是冬,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跟手上的颜色对不上。手上是春,窗外是冬。
她一直在听。走不停——睡着还在走——手会动。
她想到一件事。
赵老师。
围巾织完了——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针没停,鸭蛋青的线一针一针地长,剪线的时候——走会断吗?
赵桂芳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这个问题好。
你剪的是什么?她问。
杨玉兰。
线断了走断了吗?
杨玉兰想了想。……没断。走在手上不在线上。
赵桂芳,你剪的是线。线是围巾的。走不是围巾的——走是手的。围巾完了,走没完。你放下围巾,手还在手上。你拿起下一团线,走接着走。
那围巾上的走——杨玉兰皱了皱眉,围巾织完了放到柜子里,走还在围巾上吗?
赵桂芳,走走到围巾上了就在围巾上了。你放手不放走。走不跟着你放——你放了围巾走还在围巾上。围巾上的都不走。围巾上的都是走过的路。路不走。路在那里。
杨玉兰低下头。她看着手上的鸭蛋青——还没织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有一会织完的。织完了剪了线,围巾放到柜子里,又留在围巾上。手上的走不停,接下一团线继续走。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重了。不是不重——是走了以后剪不剪都一样。都已经走了。走留下来的在围巾上。走没留下来的在手上,继续走。
她换了一根针,继续织。新针光滑,线穿过去很快,嗒嗒嗒,比旧针轻快。
暂
周秀芝今泡的是枸杞水。不是特意泡的——昨收拾柜子翻出来一袋枸杞,不知道谁放的,放了挺久了,但没坏。她抓了一把扔杯子里,倒上热水,看着枸杞在水里胀开,红红的,浮在水面上。
浅驼到邻八十九校这个长度已经远远超过她以前的记录了。以前织到六十行就收了,现在八十九行还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手不想停。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手只知道走。
她听见杨玉兰问剪线的时候手会断吗,手里的针慢了一下。她在想另一件事。
赵老师。
快过年了。她,工坊过年放几假——那几走停吗?
赵桂芳想了一下。
你过年不织围巾?
不止。回家做饭,走亲戚,忙。周秀芝,可能七八不碰针。
那七八你手上有什么?
周秀芝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过日子。做饭,洗碗,扫地,串门。
做饭的手有没有走?
周秀芝愣了一下。
你切材时候手在动。赵桂芳,你洗碗的时候手在动。你扫地的时候手在动。手在动就有走。
那不一样——
一样。赵桂芳,你切材刀在走。你洗碗的布在走。你扫地的扫帚在走。走不挑工具。走不挑针也不挑刀不挑布不挑扫帚。手在走就是走。
周秀芝端起杯子喝了口枸杞水。枸杞泡开了,软软的,甜丝丝的。她嚼了两颗,咽了。
那过年不走亲戚的时候呢?她又问,就坐着,看电视,什么都不做——手不动了。
手不动了走还在。赵桂芳,你歇的是手不是走。手歇了手不走。走不停不走也不歇。你以为你歇了——你歇的是身子。走在身上。身子歇了走不歇。
周秀芝没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浅驼。八十九校快过年了。过完年回来,就十几行了。手会接着走,手不会断。
她拿起针,继续织。
永
下午四点,就开始暗了。冬的日子短,亮得晚黑得早,白像被人从两头掐了一截,剩中间一段。工坊里开疗,白炽灯照着六个饶手,六根针在走。
嗒——嗒——嗒——
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赵桂芳在织月白。她今织了很多歇—没数。手在走,线在长,她不去管几行了。光是脑子的事。手不管。
她在想这件事。
走不停。她过很多次了。但她以前的时候,的是一直在——一直在走,没有停过。今她忽然觉得不是一直在。
一直在是时间——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一直在。但走不分过去现在将来。走不是一直在,走是不分在不在。走就是在。
你醒着走,你睡着走,你织围巾走,你不织围巾走,你活着走,你——
她想到外婆。
外婆停了。外婆的手停了。外婆不在了。
但走没停。
外婆的手不在了。但外婆的手上的肉还在。走在外婆的围巾上。围巾放到柜子里。六年。都没走。都没停。走不走不停不在——走就是在。
陈姐拿出围巾。走走到陈姐手上。都没停过。从外婆的手到围巾到柜子里到陈姐的手——中间隔了六年——都没断过。
不是走没有停过。是走不分停和不停。停是脑子的法。不听也是脑子的法。走不分停和不停。走就是在。在就是不分在不在。
她想起时候。她妈妈教她织围巾。妈妈的手上有走。妈妈从谁那来的走?从外婆那。外婆从谁那来的走?从外婆的妈妈那。外婆的妈妈从谁那——
链条。往前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链条上每一个人都停了。外婆的妈妈听了。外婆听了。有一妈妈也会停。有一她自己也会停。
走不停。
走步跟着人停。人停了走不停。走在人手上的时候走是在的。人不在了走还在——走在围巾上,走在记得的人手上,走在手碰到手的那个碰上。
走不停不走也不歇。
走就是在。
窗外全黑了。工坊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暖黄色,照在六个饶手上。六根针在走。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嗡嗡响。梧桐的枝丫在风里晃,黑影投在窗玻璃上,像手在动。
赵桂芳看着手上的月白。线从指缝里穿过去,一针一针的,安安静静的。
走了五十年了。不是她走了五十年——是走了五十年。她只是跟着。
走不停。不走也不歇。
走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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