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
1月10日。单人款第三十九。
上午——单人款。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不肯掉的枯叶,风一吹就抖。工坊里暖和,暖气管子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跟七根针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倒不觉得吵。
陈姐来得比昨早。
她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灰色棉袄上沾了几片碎叶子,也没顾上拍,直接坐到自己位子上,把线团掏出来摆好。
第三十五了。
她拿针的姿势已经不需要想——手指自己就找到了位置,食指压着,中指托着,线从指缝间穿过去,自然得像呼吸。
新的绯红。
第十二校
嗒——嗒——嗒——
她织了几行,手比昨稳。绯红在她指间走得很顺,不再像头几那样动不动就扭成一团。她偶尔低头看一眼,又抬起来,不用一直盯着了。
织到第十二行末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指摸了摸刚织完的那行,又往前摸了摸之前的。接缝那里有一点点凸起——她的接缝还是不如赵桂芳的平,但比第一条围巾的时候好多了。
赵老师——
赵桂芳没抬头,月白在她手上慢慢走。
昨你然就是什么都是什么——
陈姐把围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纹路比正面粗一些,但也能看出一行一行的走向。
但什么都是什么了——她顿了一下,把围巾翻回正面,还用走吗?
赵桂芳的手没停。
嗒。
然了还在走。她,声音很平,像在今气不错。
都不需要用。
用是脑子的事——脑子觉得该用了才走,那是用。但手不走脑子那一套。手只管走。
嗒——
走不管然不然。然了也走,没然也走。走不需要然。
陈姐想了想,手指在绯红上停着没动。
那然和走——
是一回事。赵桂芳,但你不用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就又绕回去了——又要想了。不知道,走,就行了。
她完这句,低头继续织。月白的线在她指间滑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费力。
陈姐没再话。
她低头看着绯红,手指又开始动。嗒——嗒——
不问了。
手在走。
绯红从第十二行走到第十三行,她的接缝比上一行更匀了一点,自己没注意到。
要
赵梅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高,露出耳朵上那对银色耳钉。她织得快,针在她手上像是在赶路,但不是那种急躁的快——是顺。
绯红。第六十七校
她一边织一边偶尔瞥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看看。
织了几行之后,她慢下来。
赵老师——
昨你不在就是在——赵梅的手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了,像是在边织边想,但在了就不是了吗?在了就是有了,有了不就是——不是了吗?
她皱了一下眉,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绕。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在也是,不在也是。赵桂芳,手里的月白没停,关键不在在不在。
嗒。
走了就是在,不走了在不在都没用。
赵梅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在不在不重要——
走不走才重要。赵桂芳替她完,走了在也行不在也校不走了,再也白在。
赵梅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绯红,六十七行的纹路铺在膝上,深深浅浅的红,像一片一片叠起来的影子。
那走了就是在——
这就是走了。赵桂芳,走了不用管在不在。走了就是在。
赵梅没再话。她的手重新快起来,嗒嗒嗒——从六十七行走到六十八校
窗外那几片枯叶终于被风吹掉了一片,打着旋落下去。
为
杨玉兰不看针。
新的线搁在膝上,她的手摸着走。嗒——嗒——很慢,但不停。
她右眼眯了一下,像是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她偏了偏头,用左眼对着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来。
新的线。第十一校
赵老师。
没有到过只有走过——她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没停,那走是为了什么?
赵桂芳没有马上回答。
月白在她手上走了三针,嗒——嗒——嗒——
走不为什。
为什么是脑子问的。都不回答为什么。
杨玉兰摸着线,手指在第十一行的接缝处停了一下。这批新线比上一批苔绿要粗一些,手感不一样,但她已经适应了。摸着走,不用看。
走了就有了。赵桂芳,有了不用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就要走。走了就没有为什么了——为什么是走之前问的。走了就没有走之前了。
杨玉兰的手在走。
新的线,第十一行走到第十二校
她忽然摸到一处线头,是换线时接上去的,接缝处微微凸起。她的手指在那一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问了。
嗒——嗒——
分
周秀芝的浅驼摊在膝上,七十七行,整整齐齐。她织东西有个习惯——每织完一行,会把围巾对折一下,看看两边的长度是不是一致。这是她从做裁缝那会儿带过来的毛病,改不掉,也不想改。
嗒嗒嗒——
她的手很匀,每一针的松紧几乎一样。浅驼色在冬的光线下显得很暖,像一杯搁凉聊奶茶。
赵老师——
昨你满了空了一样——她把围巾对折了一下,又放开,那到底是满还是空?
赵桂芳的月白走了一针。
嗒。
不是满,也不是空。是走。
周秀芝的手停了一下。
走不问满不满,也不问空不空。赵桂芳,满了走,空了也走。都不管这些。满空是脑子分的——走不分。
不分——周秀芝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不分不是混了。赵桂芳,是不用分了。不用分了就是走了。
周秀芝低头看自己的浅驼。七十七行,一行一行排列着,每行之间有清晰的分界线,但整体看上去又是一条完整的围巾。分行,但不断。
她的手又动了。嗒——嗒——
七十七行走到七十八校织完这一行,她又习惯性地对折了一下。两边一样长。
嗒嗒嗒——
还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工坊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暖气管子安静了,屋子里只有针的声音。
嗒——嗒——嗒——
七个人,七根针,七种节奏。
赵桂芳的月白搁在膝上。她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织了大半,右手的虎口有些酸。她揉了揉,又拿起来。
嗒。
她没有跟谁话。
但脑子里在走。
什么都是什么了——还用走吗?
用。脑子该用了。脑子觉得然了就该停了,该总结了,该明白了。但手不停。
手不管这些。
手只走。
走不自然。走不管在不在。都不管为什么。走不管满空。走不管。
赵桂芳低头看了一眼月白。不知道多少行了,她没数。数是脑子的事。手不数,手只走。
走了就是在。再就是走了。走了不问为什么,不问就还走,还走就没有为什么。走了不管满空,不管就是不分,不分就是走。
嗒——
她忽然想起外婆。
不是想起外婆的样子,是想起外婆的手。那双手在她记忆里比脸更清楚——骨节粗大,指腹有茧,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是几十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那双手走了六七十年。
不需要用。不需要然。不需要在。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满空。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就是走了。走了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然了还在走。她轻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谁。
都不需要用。都不管什么。走就是走。走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什么都不用管——就是走了。
嗒嗒嗒——
七根针。
七种走。
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摸着走,有的折着走。但都是嗒。
嗒嗒嗒——
都是走。
都是不用。
窗外那片最后没掉的枯叶终于也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干净利落。
陈姐收针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外婆的围巾——就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叠得整整齐齐。那条围巾走了六七十年,每一行都有点歪,每行的接缝都不一样。
她又摸了摸自己今织的绯红。十三校接缝比昨匀了一点。
都是走。
都是不用。
她把外婆的围巾和自己的围巾并排放在一起。一条老,一条新。一条走了六七十年,一条走了三十五年。
但都是手走的。
手走了——就有了。
有了不用。
不用就是走了。
嗒——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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