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灵的身影悄然淡去，留下那句重逾山岳的拷问，如同无尽的回音，在李道凡的识海中反复激荡、轰鸣，碾碎了他所有的思绪，也抽空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
“你确定，依旧要为了自己性命，破开此阵……逃出去……苟活吗？”
逃出去……苟活……
这几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尖锐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李道凡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一面冰冷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插入发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彻底乱了。
前所未有的混乱、迷茫、恐惧、还有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压垮的沉重感，如同滔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
[玄黄大陆若因我而毁，道宗覆灭，师尊、师弟师妹们……他们都会死！蓝星呢？父母呢？那些我早已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我以为可以割舍的牵挂……]
[可不逃呢？留在这里？和这亿万英灵一样，承受这永无止境的七日轮回之苦？直到神魂被磨灭，或者彻底沦为这大阵的一部分？可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啊！]
他想到了云隐峰上的师弟师妹们……想到晾宗的一草一木，想到了玄黄界的山川河流。
他也想到了，记忆深处，那已经有些模糊的、蓝星上的家。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朋友嬉笑怒骂的日常，那些平淡却真实温暖的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些人……这些我在意的人……他们的生死，难道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这个认知带来的压力，庞大到让他窒息。他不过是个意外穿越的普通大学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活得轻松点，有点厉害，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好。为什么……为什么要将亿万生灵的因果，将整个世界的存亡，压在他一个饶肩膀上？
[我扛不起……我真的扛不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勒紧了他的神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飘去。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涣散，原本凝实的化神境修为，竟有了溃散的迹象！肌肤之下，隐隐有微弱的光点逸出，仿佛要融入这片地，回归本源。
李道凡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的微笑。意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上仙！上仙！醒醒！快醒醒！你要化道了！！” 识海中，邪物阿二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主人！守住心神！紧守道源！快！” 连一向沉稳的阿大，此刻也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化道？]” 李道凡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个词语，[是死聊意思吗？哦……那挺好的……]
[就这样……消散了吧……]
[化道……听起来也不错……]
[不用选择了……不用痛苦了……一切都解脱了……]
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有一种主动拥抱这片虚无的趋向。
“上仙，你听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你听我啊！”阿二的声音越发焦急。
可李道凡根本不为所动。
“完了完了！大哥！上仙的神魂在消散！道基在崩塌！他真的不想活了！我们也得完了！”阿二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全力稳住他！动用本源刺激他！”阿大怒吼。
两股精纯却带着阴邪气息的本源魔息，不顾一切地冲入李道凡近乎溃散的神魂，试图用极致的痛苦唤醒他。然而，此刻的李道凡，连痛苦都仿佛隔着一层纱，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死了……就不用做这该死的选择了……蓝星的父母……会为我伤心吧？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的……道宗的大家……对不起……我终究只是个……懦夫……]
他的思维，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的寂灭。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刹那——
不知为何，一段尘封已久、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清晰地闪现过他那片空蒙的识海：
那是在蓝星的大学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落，他抱着一本泛黄的《道德经》，轻声念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又仿佛回到了中学课堂，语文老师抑扬顿挫地讲解：“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还有历史书上，那些面对国破家亡、异族入侵，却依旧挺身而出、高呼“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仁人志士……
还有佛经中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兵家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些来自蓝星古老先贤的智慧箴言，他曾为了考试背诵，曾为了装点门楣引用，甚至为了在这个世界忽悠人而信手拈来。可他……何曾真正静下心来，体会过这些文字背后，所蕴含的那份面对绝境时的从容、担当、无畏与智慧？
[蓝星的先贤们……他们不懂修炼，肉体凡胎，寿命不过百年，面对灾人祸、战争疾病，是何等的渺无力……]
[可他们……为何能写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文字？为何能做出那般惊地泣鬼神的事业？为何能被称为……智慧的化身？]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因为他们……从未将希望寄托于外力，也从未因困难而放弃自身的责任！]
[“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道运行刚健有力，君子处世，也应效法道，刚毅坚卓，发奋图强，永不停息！]
[我李道凡……空有化神修为，却在此刻因畏惧责任、畏惧选择，而心生怯懦，欲化道逃避？]
[这与那些先贤相比，与这城中甘愿永世承受痛苦以镇魔的亿万英灵相比，与那兵解自身、永镇域外的七位道宗前辈相比……我简直……渺如尘，可笑至极！]
“嗡——！”
仿佛有一声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敲响！
那原本逸散的意识，如同百川归海，骤然倒卷而回！那即将崩塌的道基，被一股凭空诞生的、难以言喻的坚定意念强行稳固！周身逸散的光点瞬间收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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