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的洞窟尚残留着方才那场螭龙死斗的余波。
满地散落着冰焰螭龙碎裂的鳞甲，一半覆着寒冰白霜，一半灼烧着焦黑的焰痕，地上纵横交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剑沟，那是寒魄凝霜刃与妖兽硬鳞疯狂碰撞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混杂着妖兽精血、灵泉水汽还有冰封剑气的冷冽气息，一阵阵微弱的灵力涟漪，一圈圈从战场中心向外扩散，拍打在四周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激起细碎的石屑簌簌坠落。
凌风半边身子还带着大战之后的脱力，肩头数道被螭龙独角划开的伤口鲜血半凝，经脉之内翻涌的劲气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玄冥不灭体自发运转开来，一丝丝潜藏在深渊空气里的稀薄瘴毒被身躯缓缓吸纳，化作温润的暖流，一点点修复受损的肉身。
沐清快步上前，伸手便想要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已经触碰到他衣袖的一瞬间，凌风却轻轻抬手，推开了她的搀扶。
“无妨，我还撑得住。”
他一只手掌紧紧按在寒魄凝霜刃的剑柄之上，神兵冰蓝色的寒气顺着剑柄源源不断传入掌心，稳住他摇晃的身形。
刀刃斜斜拄在岩石地面，冰层顺着刃底向外蔓延一片，冻住地面散乱的碎石。
凌风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灵泉深处后方那面与众不同的灰色石壁缓步走去。
每迈出一步，经脉深处残留的冲撞之力便震荡一回。
冰火、血气、毒素四股力量在丹田之中此起彼伏。
方才为了斩杀冰焰螭龙而爆发的力量还没有彻底平复，时不时便有一阵酸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但凌风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死在远方那一面石壁之上。
随着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丹田深处的太极剑魂躁动得越来越厉害。
一枚黑白轮转的剑魂扎根于丹田气海，平日里安稳回旋，如同日月循环，可此刻却高速震颤，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波纹顺着经脉扩散，直冲眉心。
越是靠近石壁，这份震颤便越是猛烈，仿佛沉睡千百年的某种存在，隔着厚重的岩层，正在和他的剑魂遥遥呼应，发出一声又一声古老的呼唤。
凌风最终在距离石壁两丈开外停下脚步。
也就是在这一刻，太极剑魂的震动抵达顶峰。
眉心之前空间一阵扭曲，一道由冰蓝与赤红两种色彩缠绕交织而成的虚幻圆轮缓缓浮现在半空。
圆轮正中一道黑白分界线缓缓转动，一寒一热两股气息向外流淌，圆轮每一次旋转，表面的光泽便明暗起伏一回，如同一个巨大生命的呼吸，一收一放，和石壁深处逸散出来的剑道韵律，奇妙地开始同频共振。
就在剑魂虚影现世的刹那，眼前那一面平整的灰黑色石壁终于苏醒。
原本光滑如打磨过的岩石表层，一道道剑痕自石壁的中心点向外蔓延开来。
无数长短、深浅、走向各不相同的刻痕次第浮现，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岩壁。
粗的剑痕足有一指之深，细的却浅得如同发丝，初看之下杂乱无章，仿佛一名剑客一时兴起，随意挥剑在石壁上留下的即兴痕迹。
凌风凝神细看。
他的神识借着太极剑魂的力量铺开，仔细梳理这密密麻麻的剑痕。
片刻之后，他心头猛然一动。
这些剑痕看似散漫，实则暗藏章法，每一道痕迹的起落、转折、收势都暗藏因果，没有一剑是多余的。
整套剑道的脉络，就藏在这看似毫无规律的刻痕当郑
他的视线顺着岩壁由上至下缓缓游走，一路沿着剑痕的轨迹前校
行至石壁中段之时，整套剑痕的路数陡然一变，像是这套剑道走到此处，创造者的武道思想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蜕变，后面所有的剑路全部换了一种全新的格局。
当他将整面石壁所有的剑痕尽数收入感知，无数道割裂山石的痕迹，终于在他的脑海当中串联成一套完整的剑法体系。
一招一式前后勾连，前一式为后一式铺路，环环相扣，一气贯通。
凌风的目光挪到石壁左下角。
这一块区域，刻痕和四周凌厉的剑痕截然不同，是一行行浅浅的文字。
刻痕力道舒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能够想象出当年刻写之人，心境平和从容，没有半分急躁。
“吾沈孤鸿，昔日归一仙宗弟子。当世问道九剑，七式归于持剑六派之手，尚余两剑遗失于岁月长河，千百年来无人寻获。
归一仙宗执掌问道第六、第七两式，却贪念不息，四处寻访余下剑式，结交各方门阀，一心想要借问道剑道称霸江湖。
吾道不同，不愿与宗门同流，故而远走他乡，漂泊二十余载，隐于这座深渊绝境。
遍寻遗失二式无果，便取自身数十年剑道修为，融汇各家所长，于此处创出一套破障剑道。
这套剑法虽有问道之境的风采，却终究并非九剑正统。后世有缘之人若是得见，当知武道万千，大道从不只有一条，切莫如归一仙宗一般，执着于问道九剑，沦为权欲的囚徒。”
凌风一字一句读完石壁上的留言，心中掀起一阵惊涛。
自从踏足江湖，他便多次听闻持剑六派与问道九剑的传。
九套绝世剑式散落下，六大门派瓜分七式，最后两式数百年来杳无音讯，无数顶尖剑客穷尽一生四处搜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跌落深渊，竟能够在这里见到归一仙宗叛门弟子留下的传常
沈孤鸿没有找到失传的问道剑，但是依靠自己的悟性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没有急着参悟这套破障剑道。
凌风向后退开数步，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岩石，缓缓盘膝而坐。
他闭上双眼，缓缓调匀自身紊乱的气息，玄冥不灭体全力催动，一点点抚平经脉之上大大的暗伤。
丹田之内，冰火、血气、毒素四股力量慢慢归于平稳，躁动不安的太极剑魂也渐渐放缓了旋转的速度。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凌风方才重新睁开双眼，再一次将心神投向石壁之上纵横交错的剑痕。
这一回，他没有急于去拆解每一道剑招的运剑法门。
凌风放松精神，以丹田当中的太极剑魂作为感知的媒介，将自己的神识缓缓贴向整面石壁，用心去感受这套破障剑道深处流淌的道韵。
沈孤鸿穷半生心血所创的剑道，核心只有一个字，破。
破壁垒，破枷锁，破一切横亘在前路之上的阻碍，一往无前，以锋利无匹的剑势粉碎所有束缚。
而凌风的太极剑魂，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一条道路，融。
容纳冰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调和血气与万毒，让四种互相冲突的力量共存一体，兼容万象，化矛盾为平衡。
一破一融，两条武道理念刚一在神识的层面相逢，立刻爆发出激烈的碰撞。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眉心炸开，顺着神魂飞快蔓延全身。
异象骤然浮现。
凌风周身的空气疯狂翻涌，发丝无风自动，根根向后飞扬。
丹田当中四股力量乱作一团，寒冰真气与烈焰内力彼此冲撞，血气翻腾，瘴毒流转，一道道淡青色的细纹如同蛛网一般，飞快浮现在他周身经脉的皮肤表层，那是经脉不堪两股道意冲击，濒临受损的征兆。
“呃！”
凌风闷哼一声，再也撑不住，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喷涌而出，暗红色的血珠划过下颌，滴落在身前干枯的苔藓之上，晕开好几块深色的印记。
他连忙收回向外释放的神识，强行切断自己和石壁剑痕之间的联系。
眉心处钻心的刺痛缓缓褪去，凌风抬手，用衣袖擦干净唇边的血迹，目光依旧牢牢锁定那一面布满剑痕的石壁。
破与融，难道生便是两条无法共存的道路？
凌风的心底生出这样一个巨大的疑问。
他不敢贸然再次强行参悟，强行融合两套截然不同的武道思想只会伤及根本。于是他再度静心打坐，慢慢调养伤势。
不远处，沐清一直静静守候。
她望着凌风接连两次碰壁，眉头微微蹙起，脚步轻轻挪动，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观望，一双眼眸之中满是担忧。
深渊之中危机四伏，一旦凌风在这里参悟剑道出现走火入魔，二人深陷地底，几乎没有脱身的机会。
一段时间之后，凌风再度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改变了思路。
他不再执着于把沈孤鸿的破障之道，强行纳入太极剑魂的运转体系。
凌风调整自身的状态，太极剑魂依旧保持着兼容调和的运转模式，他放开感知，只是单纯去观摩石壁上的剑痕，感受每一剑的起承转合，不去强求吸纳，只做一个旁观者。
当他放下心中的执念，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整面灰黑色的石壁骤然亮了起来。
光芒最先从石壁边缘那些最纤细的剑痕之上亮起，银灰色的微光顺着刻痕流淌，紧接着一道、十道、上百道，越来越多的剑痕接连被点亮。
微光沿着剑痕的轨迹游走，如同一张巨大发光的脉络大网，一点点铺满整块岩壁。
洞窟之内狂风乍起！
无数细的碎石、地底的浮尘全部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当中，跟着石壁剑痕流转的光韵缓缓盘旋。
黑白轮转的太极剑魂虚影再度在凌风的眉心升起，冰蓝与赤红两道流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出，寒魄凝霜刃自行发出一阵悠长的剑鸣。
凌风的意识，已然踏入剑痕构筑而成的剑道地。
他看见一道孤独的身影，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之中挥剑，一剑又一剑，斩向身前无形的桎梏，无数道剑光撕裂黑暗，那便是沈孤鸿留下的武道印记。
凌风没有照搬那一往无前的破之大道。
他的脑海当中两种理念开始碰撞、交融。
可不可以，以融为本，以破为用？平日里以太极剑魂调和四力，当遇到无法逾越的强耽坚不可摧的障碍之时，便借取破障剑道的锋芒，一剑斩开前路！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半空悬浮的碎石猛地一颤，眉心的太极圆轮光芒大盛，黑白轮转之间，一缕崭新的银色剑气悄然诞生。
凌风周身的压力瞬间消散，经脉表层那些蛛网一般的细纹缓缓隐去，丹田之内冰火毒血气四股力量，围绕着这一缕新生的剑劲缓缓流转。
当然，他距离真正修成整套破障剑道还十分遥远，如今仅仅只是窥得门径，迈出邻一步。
石壁之上流转的微光缓缓暗淡，重新变回一道道安静沉寂的古老剑痕，洞窟当中盘旋的风慢慢停歇，漫浮尘纷纷坠落，一切异象缓缓归于平静。
凌风长长吐出一口混杂着血丝的浊气，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寒魄凝霜刃，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一旁的沐清见到异象平息，方才缓步走上前来：“怎么样？”
凌风抬眼望向深渊通往上层的漆黑通道，嘴角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收获不，不过簇不宜久留，等我彻底稳固今日所得，我们就寻找离开深渊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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