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坪闭合的隆隆余震，在石室之中缓缓消散。
裂痕密布的石板重新拼接在一起，将方才吞噬凌风和沐清的幽深裂隙彻底封掩，仿佛那场生死鏖战、那轮冰火轮转的太极剑魂，都只是一场虚幻的幻梦。
岩壁上矿脉结晶依旧流转深蓝与暗红的流光，地脉寒热之气悠悠回旋，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打斗过后激荡四散的剑气余波，碎石粉尘悬浮半空，慢慢沉降落在青石地面。
苏墨尘伫立在闭合的地坪之前，墨纹长剑垂落身侧，剑上缭绕的青色剑气一点点敛入剑身。
他久久垂眸凝视脚下平整的石板，方才凌风坠落那一幕，不断在脑海盘旋翻涌。
心中愧疚、求道的执念，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百般情绪纠缠撕扯。
良久，他五指缓缓收拢，握住剑柄，锵然一声轻响，长剑归鞘。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石室通道的阴影之中缓缓踏出。
幽影客捂着自己胸口旧伤，衣袍之上还留着数道剑刃划破的裂口，方才混战之中他一直隐匿在廊道暗处，冷眼旁观石室之内的一切厮杀博弈。
他目光掠过地面残存的打斗痕迹，径直走向中央那座石台。
石台上，灵韵玉鉴与古朴书册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光微光，那是归一仙宗传承外泄出来的余韵。
他上前两步，弯腰俯下身子，一只手已然伸出，眼看便要触碰到台上两件至宝。
“苏师叔。”幽影客头也没有回转，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急切
“那两人已经坠入地底深渊，生死难料，不必再兀自感慨唏嘘。洞府机缘摆在眼前，你我一同闯入簇，理当把这两样宝物先行分剖清楚。”
苏墨尘没有应声作答。
脚步声骤然响起。
没有蓄势，没有风声呼啸，甚至不见内力激荡的征兆，仅仅一步踏出，身影便如青烟横移，瞬息越过数丈距离，拦在石台之前。
他双手先后探出，动作沉稳利落，指尖微光一闪，灵韵玉鉴与那卷古旧书册便尽数被他收揽入手，整套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响动，好似早已将物件方位了然于心。
幽影客伸出的那只手僵停在半空，指尖距离石台表面已然不足半尺。
他维持着弯腰探取的姿态，目光死死盯住苏墨尘一气呵成的动作，脸上原本满是期待的神色瞬间凝固，惊愕爬上眉眼，随即一股熊熊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压抑的戾气在胸腔翻涌。
他猛地直起身形，周身漆黑的剑气隐隐躁动翻涌。
“苏墨尘！你这是什么意思！”幽影客声调拔高，压抑着满腔愤懑，“这处仙宗洞府，是你我一同寻到，一同闯进来的。传承宝物本该两人共有，莫非你打算就此独吞全部机缘？”
苏墨尘将玉鉴与书卷妥善收入自己袖袋之中，而后才缓缓抬眼，淡淡一瞥。
这一眼并不凌厉逼人，没有怒目相向，可无形之间，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横亘在二人中间。
仅仅一道目光，便压得幽影客下意识向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再难寸进半步。
石室之内四处飘荡的残余灵气，竟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你便是用这般口吻，同我话？”
苏墨尘的声音音量不高，平静无波，可属于剑宗强者如山似岳的威压缓缓释放开来。
这股力量并非狂猛宣泄，而是精准笼罩幽影客一人周身四方，四面八方皆是沉甸甸的压迫。
幽影客只觉得千斤巨力自头顶沉沉压落，骨骼咯吱微微作响，双腿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曲，膝盖一点点向着地面沉去。
他咬牙竭力支撑，一只手掌狠狠撑住青石地面，才勉强没有整个人跪拜在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底愤恨如火熊熊燃烧，可怒火之下，是挥之不去的深深畏惧。
“苏墨尘！”幽影客牙关紧咬，语速急促，语气之中带上一丝要挟，“你莫要忘了，我的父亲尚在洛迦山等候我平安归去。若是我在此出事，此事绝不能善了！”
苏墨尘静静注视着他，片刻之后，方才铺展开的威压稍稍收回一部分，却并未彻底撤除，依旧留着一股力量压在幽影客肩头，令他依旧保持单膝抵地的狼狈姿态。
“你当真以为，你的父亲，可以无条件护住你一世周全？”
苏墨尘语气淡然，话语之中，却带着看透世事的确信，“当初在白河滩头，你便暗中出手，欲要偷袭暗算凌风。若非看在令尊情面，那一日，我便会直接斩除你这个祸根。”
幽影客面色骤然僵冷，嘴唇微微一颤，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此番问道宫论剑大会在即，令尊专程托我沿路照拂于你，我应下了这份人情，才容许你一路尾随，跟着踏入这座归一仙宗洞府。”
苏墨尘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可你一路所作所为，又哪里有半分参会剑修的本分？
沿途埋伏暗杀各路年轻才俊，趁人历险疲乏之时背后挥刀，为除去竞争对手不择手段。
这些道理，想来令尊定然早已教诲过你，你却全然置若罔闻。”
他微微屈膝下蹲，身形放低，与单膝跪地的幽影客平视相望。
“你可知道，这一路下来，暗中有多少江湖眼线、宗门巡卫追查你的杀孽？皆是我出手，一次次替你遮掩抹平。”
一番话落下，幽影客胸膛剧烈起伏。
心中的怒火被层层压下，那股少年人桀骜的锐气被现实狠狠挫动。
他垂落眼眸，望向脚下冰冷石砖，满腔敌意一点点向内收敛，沉寂下去。
沉默良久之后，他再度开口，声音压低许多，纵然心底依旧不甘，气焰已然不复方才嚣张。
“师叔教训得是。”幽影客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机缘落到师叔手中，便是师叔的造化，晚辈不敢再妄起争夺之心。只求师叔顾念我父亲旧情，然后论剑大会之前，闲暇之时，能够点拨晚辈几招剑道要义。”
苏墨尘沉默审视他片刻，才缓缓站直身躯。
笼罩在幽影客身上最后的压迫之力尽数散去。
重担骤然卸去，幽影客身子一晃，连忙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不再多看石台一眼，也不再开口争辩，脚步微微僵硬，径直朝着石室出口走去。
走到通道入口处，脚步短暂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一步迈入昏暗廊道，很快便消融在幽深的阴影之内。
偌大冰火石室，终于再度归于孤寂。
四下再无外人，苏墨尘独自伫立空旷石室当郑
他抬手，从袖袋之中取出那卷古朴泛黄的书册。
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斑驳模糊的古老纹路，他没有将书卷翻开阅读，只是静静握在手心里，感受书页传来的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沧桑凉意，过了许久，才又缓缓收回袖郑
他抬眼望向凌风与沐清坠落之处，如今只剩一片完好无损的石板。
一声低沉轻叹，独自回荡在空旷石室。
“欠下的人情，造下的抉择，终究，都是要一一偿还。”
话语声声回荡，石室奇异的构造没有将声响直接吞噬消散，余音悠悠盘旋于四壁之间，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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