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轰鸣自山石之间震荡而起，尘封千百年的仙府石门顺着石壁凹槽缓缓向两侧滑开。
隆隆余响在山谷间来回回荡，碎石细沙顺着门框簌簌脱落，幽深的通道显露在三人眼前。
通道可容两人并肩而行，丈许高下，地面铺满打磨平整的青石板。
长久封闭之后，外界的空气涌入洞府，石板表面漾起一层薄薄的灰白水汽，遇风缓缓消融消散。
一股厚重悠远的剑道气韵自通道深处徐徐涌来，并不狂暴凌厉，却沉淀了无数岁月，仿佛将千百年前练剑之时的余韵，一同封存在这幽深洞府之内。
凌风立于门前，没有贸然跨步闯入。
目光细细扫过通道纵深，凝神分辨每一处明暗转折，确认视野之内并无突兀机关陷阱，方才抬步踏入洞郑
脚掌落于石板之上，一声清越的嗡鸣轻轻响起，似是底下暗藏金属机括受外力震动，余音转瞬便消融于黑暗。
通道两壁，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枚暗黄色圆石片。
流动的洞府气流拂过石片，一枚接一枚次第亮起，柔和暖黄的光晕铺洒开来，一寸寸照亮前方蜿蜒的通路，将浓重的黑暗向后逼退。
沐清紧随凌风身后走进通道，走出一段路程便驻足停下，手掌贴在洞壁之上。
指尖摩挲过石料打磨光滑的表层，感受岩石内部紧实的肌理，确认这并非简单在山体之中凿掘而成，而是经过法术封固、精工构筑的人工廊道。
她略作思忖，才收回手掌，继续跟上前路。
一路向前行进，狭窄通道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座扁长宏大的拱形石室，宽度足足三倍于通道，穹顶由整块巨岩雕凿而成，稳稳撑住上方山体重压。
石室两侧石壁打磨得极为平整，可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无数剑痕。
深浅交错，长短不一，走向千变万化。
有的斜劈而下势如奔雷，有的横削而过轻盈飘逸，一道道印记层层叠叠，显然是无数个日夜反复练剑，才在坚硬岩石之上烙下这般累累痕迹。
凌风缓步走到石壁跟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上一道深邃的剑痕。
岁月消磨之下，残留于茨剑意早已残缺破碎，不复当年全盛威势，只余下一点碎片，牢牢烙印在岩石纹路之郑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他丹田之内，寒冰、烈焰、毒素、血气四股力量齐齐微微震颤。
这并非彼此冲撞激荡，而是一种遥远的共鸣，如同两段频率相近的弦，隔着悠悠岁月遥遥相和。
他顺着石壁缓缓踱步，在一道道风格各不相同的剑痕之前驻足凝神感悟。
有的剑势沉如山岳，重剑压落，万钧力量尽数凝聚一击。
有的锋芒毕露，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
亦有不少痕迹游走于刚柔之间，在凌厉与厚重之间寻找微妙平衡。
随着心神沉浸其中，丹田之中寒冰剑意与烈焰剑意此起彼伏流转，被石壁残留的剑势隐隐牵引，四股力量之间那层隔阂，又淡去一丝。
苏墨尘立于石室中央，并未像凌风一般逐道细细体悟每一处剑痕。
他目光俯瞰整片石壁，以全局视角审视所有剑痕排布的章法。
这些印记绝非随意挥剑留下，每一道之间都暗藏间距、起尝呼应，一整套剑法被拆分拆解，一笔一式刻印于岩壁之上。
他移步至其中一处剑痕之前，眼底精光一闪，沉声开口：
“这里留存的剑路，和问道九剑第五式「分岔衍道」起手式颇有共通之处。”
他伸手指向岩壁上连贯的几道刻痕。
“只是归一仙宗这套剑法，比问道九剑更加简约，舍弃繁多繁复变招，所有力量尽数收敛汇聚于核心一击，追求以最简路径迸发最大威力。看得出来，曾经有大批门人，长年累月在此闭关苦修。”
沐清已经绕到石室另一端，仔细查验石墙接缝、岩缝裂隙，确认整座石室结构稳固，没有暗藏崩塌隐患。
这时，她的视线落在石室尽头，一面浑然光滑的石门静静矗立。
当人靠近数尺范围，石门表面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水纹般光晕，一层层向外扩散，轻轻震颤数息之后，又缓缓敛去，重归沉寂。
沐清收回按在空气之中感知灵力波动的手掌，转头望向凌风和苏墨尘。
“这道石门之后，便是洞府第一重试炼。想要继续深入，必须通过考验。”
凌风自剑痕石壁处回身，走到石门跟前，仔细观察光晕波纹流转的轨迹，抬眼看向沐清，目光之中带着一丝问询，分辨她这番话语，是亲身阅历，还是典籍记载而来。
沐清读懂他眼神，缓缓解释：“玄灵谷古籍之中，记录过不少上古仙宗洞府的规制。这一关乃是心魔幻境，会映照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心结，唯有勘破虚妄，方能通校”
凌风不再多言，伸出手掌，稳稳按在石门冰凉的石面之上。
刹那之间，石门上水纹光晕骤然剧烈翻涌，顺着他手掌蔓延周身，一片柔和白光骤然铺开。
光芒包裹住他的身躯，眼前景象旋地转，下一刻，他便被拉入另一片虚幻地。
幻境铺开，凌风已经立身南疆幽深山谷。
空阴云低垂，潮湿水汽弥漫四野，泥土腥气与腐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片山谷，他刻骨铭心，当年为寻救治紫菱的灵药，他曾在此日夜奔波跋涉无数个日夜。
前方，一座简陋木屋静静立在林木之间，木门半掩，屋内药架层层堆叠，各色草药散乱摆放。
紫菱的背影，静静站在屋子里面。
她手中握着一截快要燃尽的熏香，微微侧首，仿佛向着窗外低声言语。
可无论凌风如何凝神，耳边只有模糊细碎的声响，字句残缺破碎，听不清她究竟在诉什么。
他心中一紧，想要快步上前，看清她的容颜，确认那支残香还余下多少时间。
可双脚如同被无形枷锁牢牢钉死在地面，任凭他催动真气，身躯分毫不能往前挪动半步。
眼前少女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朦胧虚化，周遭山林草木、木屋山石随之扭曲晃动，如同水面倒影被狂风搅动，一片片碎裂消散。
周遭一切归于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凌风静静伫立在虚无之中，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清清楚楚明白，眼前所见，全部都是过往记忆编织出来的幻象。
心念勘破虚妄的一瞬间，脚下凭空生出坚实大地，流动的空气重新回归，无数破碎幻境碎片向两旁退散，在他面前让出一条通往彼岸的通路。
另一边，苏墨尘坠入属于自己的心魔荒原。
一望无际的苍茫旷野，灰蒙蒙幕低垂，大地荒芜，不见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地标参照物。
旧年重创留下的隐伤，在幻境之内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胸腔起伏呼吸，经脉深处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隐痛，桎梏死死锁着他一身剑宗修为。
他全力运转真气，剑意冲而起，可无论怎样拼命冲击，距离那梦寐以求的境界突破，永远隔着那咫尺半步。
无数次冲击，无数次功亏一篑，那道看不见的壁垒始终横亘身前。
他站在灰色荒原之上，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体会那种无力的绝望。
许久之后，他不再执着拼命冲击境界枷锁，慢慢收束翻腾躁动的真气，将心神从“突破不得”的执念抽离，转而冷静审视这片地的破绽。
当他不再被心底遗憾裹挟，经脉之上那股钻心束缚缓缓松脱，荒原的边界一点点变得清晰透亮，幻境的壁垒就此裂开缝隙。
沐清则回到了玄灵谷外的山道。
熟悉的山峦轮廓遥遥在望，那是她从长大的山门。
可昔日恢弘殿宇尽数残破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里默然伫立。
她心中一痛，提剑快步向着山门奔去。
可任凭她如何疾行，山门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永远不会缩短半分。
拼命向前奔走，下一刻，二者距离又被无形力量拉扯回原处，如同原地踏步，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几番往复奔跑之后，沐清骤然停下脚步，垂眸望向脚下地面。
路面之上散落的碎石，每一回循环往复，排布方位完全一模一样。她瞬间醒悟，自己深陷一场无限循环的幻梦。
执念枷锁消散，眼前重重阻隔轰然瓦解。
白光一闪，三道身影几乎同一时刻踏出幻境，重新站在了试炼石门的另一侧。
凌风扫视一圈，确认苏墨尘、沐清二人全都安然渡过考验，稍稍松一口气，举步向着洞府更深处继续前校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在通道转角之后，石室侧边阴影之中，一道漆黑人影缓缓浮现。
幽影客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他没有像凌风三人那样，正面触碰石门接受幻境试炼，一路悄悄潜行，沿着石室山壁一道狭窄陈旧裂隙钻行，避开主路，寻找幻境结界边缘的漏洞。
寻到一处封印磨损的缝隙，他运转剑皇修为护住自身识海，忍受神魂被幻境之力撕扯的剧痛，硬生生从裂隙缝隙挤入幻境领域。
属于幽影客的心魔幻境，在他识海之中徐徐展开。
高空之上，一道璀璨无匹的剑光垂落而下，那是他毕生梦寐以求想要企及的高度。
无论他如何疯狂冲刺扑上前去，每一次将要触碰到那道剑光之时，便会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后震飞。
一回又一回，无休止的挫败，滋生出翻涌不息的暴戾杀意。
极致的恨意，反而撕碎了幻境施加于心神的迷惑。
他猛地自裂隙缺口踏出，周身剑气比之前更加锋利刺骨，一双眼眸深处多了一层沉沉戾气。
他没有立刻急着去追赶前方渐行渐远的三人，先是回头望向身后幻境尚未完全消散的残光残影，默默确认自己彻底挣脱心魔纠缠。
片刻之后，他身形融入沉沉阴影，脚步放得极轻，与黑暗融为一体，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悄无声息尾随，向着洞府深处一路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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