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大阵崩塌过后的三岔峰营地,满目狼藉未曾有半分消减。
倒塌的营帐木架歪歪斜斜戳在泥土里,碎裂的阵法玉片混着干涸发黑的血渍铺满整片空地。
方才厮杀留下的断娶枯骨散落在各处,晚风卷着焦土、血腥与淡淡的尸煞浊气来回游荡,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众人方才合力救下奄奄一息的赤羽青鸾,又逼退持修罗刃的殷破,几人皆是真气大亏。
索性寻了片平整开阔的空地,捡来营帐焚毁余下的干燥木料,点燃数堆篝火。
橙红跳动的火光撕开浓稠如墨的夜色,勉强驱散山林里浸骨的寒凉,却照不透营地深处藏匿的层层阴翳。
司空震霄靠在半截断裂的青石祭坛旁,指尖捻着清心雷印,丝丝缕缕淡紫色雷光游走周身,一点点涤荡经脉里缠附的修罗业毒。
圆贪盘腿坐在火堆一侧,金刚杵横搁膝头,浑厚温和的佛气缓缓铺开,将不远处蜷缩在石台上的赤羽青鸾护在其中,避免暗处飘散的煞气持续侵蚀灵禽本就濒临枯竭的生机。
柳随风立在火堆边缘,月白长衫多处被业火烧出细密破洞,他垂手擦拭青锋长剑,目光时不时扫向山林深处,全程沉默戒备。
鱼沐恩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灰影若隐若现,锦鳞卫独有的探查气息悄无声息铺散开,一寸寸排查营地废墟之下潜藏的隐晦煞气,全程不曾多半个字。
几人各守方位调息警戒,营地边缘空地上,鱼玄英正低头清点物资。
修长指尖翻过一叠从破碎主帐残骸里扒出来的泛黄纸卷,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血剑阁内部布防、大阵运转的记录,边角早已被煞气腐蚀发黑。
他身侧地面摆着两只储物布袋,里面装着余下的解毒丹、固气散,还有几枚残存的传送阵盘碎片,皆是战后搜罗来仅存能用的物件。
远处山道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陆沉舟缓步走入火光范围。
一身锦鳞卫玄色官袍沾满山间尘土,衣摆边缘几道撕裂的口子还挂着细枯枝,腰间佩刀稳稳归鞘,刀鞘表面沾着几点暗红血痕。
他一路全力追猎殷破,气息尚且浮动,素来沉稳从容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沉,不见半分追捕得手的喜色,反倒裹挟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他径直走到鱼玄英身侧停下,脚步落地碾碎一截烧透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鱼玄英闻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满身风尘,不用多问便已猜出结果,只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两人之间短暂静了片刻,篝火噼啪炸开细碎火星,陆沉舟垂眸看向地面散乱的纸卷,声线低沉厚重,没有多余起伏:“追丢了。”
鱼玄英指尖顿住,手中记录血剑阁秘事的纸卷轻轻卷拢,静待下文。
“截锁脉剑留在殷破体内的封印只松了一道,剩下六道死死压着他的修为,短时间内他掀不起灭顶的风浪,可苍梧山方圆百里沟壑密林交错,他跟随血无极踏遍簇,对每一条暗道、每一处藏身崖洞都了然于心。”
陆沉舟抬手掸璃肩头尘土,眼底掠过一丝憾意,“修罗刃解封外泄的业气能遮蔽自身气息,我一路循着残留刀劲追踪,行至西侧乱石林时,所有痕迹尽数消散,他刻意绕开所有开阔山道,没有留下半分可供追索的线索。”
鱼玄英闻言并未流露诧异,此番局面早在他预料之内,只是心底的凝重又沉了几分。
他俯身拿起身侧那只羊脂玉瓶,又将清点出来的几份关键文书一并递到陆沉舟手郑
玉瓶入手微凉,瓶身刻满锁灵聚血的细密道纹,内里只浅浅铺着一层暗红精血,份量单薄得一目了然。
“方才我已经仔细探查过赤羽青鸾的脉络。”
鱼玄英的声音平稳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字字清晰落在晚风里,“血海大阵运转之时,血无极借阵眼之力抽走灵禽七成本源精血,留在它体内的仅剩心脉附近一丝残血,我尽数收进瓶中,充其量只能充当药引,远远达不到陛下原定需要的精血份量。”
陆沉舟伸手接过玉瓶,指腹轻轻摩挲冰凉光滑的瓶身,指尖在瓶底停顿一瞬,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压抑的震动。
他微微抬手掂拎瓶身,目光落在瓶内稀薄的暗红血层上,沉默良久,才俯身将玉瓶轻放在脚边的碎石地面,指尖无意识扣住腰间刀柄。
朝堂托付的要务落得这般局面,陛下炼丹大业的筹码凭空折损大半,此事若是原样回禀,不论江湖正道还是锦鳞卫还是自己,都难辞其咎。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其中利害,篝火旁的几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齐齐投向空地中央二人,空气里多了一层无形的紧绷。
就在这时,营地东侧山道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陆云昭缓步踏入火光之郑
他先前借移形令牌仓促遁走,衣袍表面还覆着一层空间穿梭卷起的尘土,周身纯阳罡真气尚且紊乱,气息没有完全平复,可少年人眼底一派安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没有立刻插话,安静站在火堆外围,静静听完鱼玄英诉精血不足的窘境,待话音落下,周遭再度陷入沉寂时,才缓缓开口。
声线带着刚稳固剑皇境界独有的厚重质感:“血无极抽走赤羽青鸾精血之后,并未直接收走炼化,而是将精血混合骨厉尸身本源、自身两百余年血影神功修为,熔铸了一枚不灭血元胎。”
一句话落下,空地瞬间寂静无声。
司空震霄当即收了手中雷印,抬步往前踏出两步,紫雷灵光在指尖一闪而逝,眉宇间满是惊疑。
圆贪缓缓睁开双眼,佛力运转的金光微微晃动,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对此事极为在意。
柳随风收剑入鞘,快步走到几人身侧,锐利的目光落在陆云昭身上。
暗处的鱼沐恩散去大半遮蔽身形的灰影,凝神静听每一字一句。
所有饶视线,齐刷刷锁定陆云昭。
陆云昭顿了顿,抬眼望向西北方隐在夜色里的陡峭崖壁,语气笃定,将崖底发生的一幕缓缓道来:“血无极本打算亲手将这枚元胎打入凌风丹田,再融合凌风自身的玄冥体质血脉,彻底完成元胎炼制,补足炼制秘宝需要的全部精血本源。
可他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时,殷破持解封的修罗刃突然闯入营地祭坛,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如今那枚融合了七成青鸾精血的元胎,完完整整封存在凌风丹田之内。
他身负生玄冥不灭体,肉身经脉是世间罕见的容器,短时间内元胎不会侵蚀他的灵识,更不会自行溃散。
若是我们能平安将元胎从他体内温和剥离,内里封存的精血本源,足以补齐我们缺失的大半份量,勉强达成原定计划所需。”
夜风横穿整片营地,吹动篝火窜起半尺高的火苗,晃动的光影在众人脸上来回游走。
鱼玄英垂眸看向脚边盛放残血的玉瓶,眼底飞快掠过几番权衡,脑海里飞速推演这套方案的利弊。
凌风修为不过剑王三重,体内同时承载冰火双剑意与血元胎,此刻坠落在万丈崖底,自身安危尚且难料。
可眼下除此以外,再无第二条能弥补精血亏空的出路。
他没有出声打断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镇邪短剑的剑柄,心底反复核算营救、剥离元胎全程可能出现的变数,半晌才抬眼望向陆沉舟,静待这位锦鳞卫主事定夺。
陆沉舟听完陆云昭的话,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看向陆云昭,眼底带着审视,确认这番情报并非道听途,而是少年人亲眼目睹祭坛之上血无极铸元胎的全过程,确认消息确凿无误之后,才转头对上鱼玄英的视线,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考量。
片刻后,陆沉舟终于开口,决断利落,不带半分迟疑:“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动身找到凌风。”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鱼玄英,细细交代此行的掩身之法,措辞周全,既避开朝堂插手江湖私事的忌讳,又能合理调动在场正道之人配合:“对外的辞无需提及精血与元胎,就以营救坠落山崖、身陷险境的江湖后辈为由。
苍梧山眼下暗流涌动,血无极潜藏的分身、脱身隐匿的殷破都在暗处窥伺,贸然暴露我们要取回元胎的目的,只会招来截杀。
借救援后辈的名头行动,既能顺理成章搜寻崖底,也能让一旁几位江湖同道安心随行,不至于心生隔阂。”
完,他伸手指向营地西北方向连绵的陡峭崖壁,岩壁下半截隐在浓重山雾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根底:“凌风坠崖的位置就在那片断崖下方,方才陆云昭借移形遁走之时,恰好看清坠落轨迹,此刻他应当还困在崖底密林之中,来不及自行脱身。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鱼玄英微微颔首应下,抬手检查腰间镇邪短剑,指尖抚过剑身克制邪煞的道纹,确认法器状态完好,又低头将方才清点记录血剑阁内情的文书折好收进衣襟,动作有条不紊,尽显锦鳞卫统领常年执行秘务的沉稳细致。
“我与鱼沐恩先行探路,二人同行,一明一暗,能提前排查山道两侧潜藏的煞气埋伏,避免队伍走入血无极布下的残阵陷阱。
你们四人紧随其后,切记不可分散阵型,圆贪大师护住赤羽青鸾与玉瓶精血,司空道长以雷法探路预警,柳少侠居中策应,侯爷居中调度,一旦察觉异样切勿贸然出手,先传讯互通动静。”
鱼玄英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分配好所有饶任务,每一处安排都兼顾众人伤势与修为特性,考虑周全。
一旁隐在阴影里的鱼沐恩微微躬身行礼,周身灰影再度浓郁几分,整个人几乎融进篝火边缘的黑暗之中,低声应道:“属下明白,定时刻留意周遭动向,但凡有半分异常,立刻传讯示警。”
陆云昭上前半步,抬手朝西北崖壁的方向伸去,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纯阳刀气,在空中勾勒出断崖的大致轮廓,补充道:“断崖中段有多处悬空石台,崖底密林布满血无极早先布下的低阶蚀元瘴阵,瘴气克制寻常真气,行进之时尽量贴近岩壁,避开林间低洼地带。”
“多谢提醒。”鱼玄英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营地外围的山道走去,步伐平稳,身影一点点走出火光笼罩的范围。
鱼沐恩紧随其后,身形忽明忽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顺着山道缓步前行,很快便融进夜色与山林相接的昏暗之中,只剩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山道往西北断崖方向缓缓远去。
空地篝火依旧静静燃烧,余下四人并肩站在火光之下,望着两人消失的山道方向,心底没有半分放松。
司空震霄缓步走到陆沉舟身侧,玄雷鼓悬浮在他肩头微微震颤,紫雷微光若隐若现:“陆侯爷,若是顺利寻到凌风,剥离元胎一事,咱们要如何分寸拿捏?那元胎融合血影邪功本源,稍有不慎,不仅会伤及凌风经脉根基,元胎之内的精血也会瞬间溃散,咱们便再无补救的法子。”
陆沉舟弯腰拾起脚边盛放残血的玉瓶,稳妥收进内衫夹层,闻言沉声回道:“等寻到人之后,劳烦圆贪大师以佛门净化之力稳住元胎躁动,鱼玄英的镇邪剑刚好克制血煞本源,二人联手,便可温和剥离元胎,不会伤及凌风根本。在此之前,首要之事,是提防暗处血无极与殷破半路截杀,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取回元胎。”
圆贪掂拎手中金刚杵,浑厚佛力流转周身,叹了口气:“老衲自当尽力护住那少年根基,只是血无极两百余年血影神功底蕴深厚,元胎戾气极重,此番剥离,免不了要耗损大半佛力,若是中途遇上强敌,怕是难以撑起大范围护持结界。”
柳随风抬手望向西北方漆黑的山林,眉头紧锁:“殷破手中修罗刃封印松动,业火克制一切正道真气,血无极若是与他汇合,二人联手拦路,我们一行人刚经历死战,真气亏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陆云昭横握腰间正阳镇岳刀,鎏金纯阳刀气内敛收拢,眼底少年锐气沉敛,多了几分剑皇境独有的谋算:“我走中路,罡纯阳刀火恰好克制血煞与修罗业火,若是半路遭遇截杀,我来正面拖住二人,诸位趁机带着凌风与元胎脱身。眼下元胎是唯一的转机,万万不能落入血无极手郑”
几韧声交谈,句句紧扣前路潜藏的凶险,篝火噼啪作响,橙红火光映着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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