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剑尊在空中缠斗,不知已经交手几百回合。
下方整片山林早被两股不断外泄的剑尊内劲碾得面目全非。
大片区域变成一块巨大的凹坑,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堆成山,碎石、枯枝、泥土被气浪卷得到处都是,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被神犁刀反复刨挖。
陆沉舟拳路依旧法度森严,一招一式稳扎稳打,几十年宦海沉浮养出来的分寸感刻进骨头里,每一道劲气都计算好了落点、余威、退路。
凌浑身形飘忽如风,没有固定路数,总能在常人看来毫无余地的死角拧转身形,把层层叠叠的军阵拳势撕出一道道缝隙。
可打到现在,谁都没能压住对方一头。
陆沉舟心中清楚,方才一番以拳证道,他摸到了全新拳理的边角,如同隔着一汪清水望见对岸大道,可只要伸手触碰,水面涟漪一动,那点感悟立刻变得缥缈抓不住。
破碎的领悟零零散散浮在心头,远远不足以击碎困住自己数十年的剑尊瓶颈。
心底的焦躁慢慢往上翻涌。
不是内力透支,是大局迫在眉睫。
三岔峰血海大阵一刻不停蚕食赤羽青鸾,每多耗一刻,机缘就少一分,朝廷交代的差事也越发难以收场。
他被困在簇,和昔年师兄陷入无休止的缠斗。
念头一急,他出手节奏陡然暴涨。
拳与拳之间的间隙被压到极致,青色劲气连绵如雨倾泻而出,企图用密集攻势强行撕开凌浑飘忽的身法,想靠着攻势密度抢出一条脱身的道路。
凌浑侧身横移,轻飘飘躲开一记沉猛直拳,身形在半空停住,拉开数丈空隙。
他目光静静打量着陆沉舟紧绷的眉眼,语气平淡,穿透呼啸夜风送到对方耳郑
“师弟,你急了。”
陆沉舟出拳的动作猛地一顿。
“当年你踏入朝堂,借下法度、官府体制修行,你的拳才一日千里。那些规矩、尊卑、行兵方略,筑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护着你。”
凌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可如今你的拳就是城,城便是你的拳。
你已经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守城固守,什么时候该破关而出。
法度困住了你的拳脚,也困住了你心里的武道。”
这番话戳破心结,陆沉舟没有辩驳。
他向后飘退数十丈,与凌浑拉开对峙距离,体内暗青色真气不再零散外放,全部向上汇聚于身后虚空。
夜空里光影翻涌,一尊巍峨法相缓缓凝实。
不再是死板城墙虚影,而是一尊身披紫绯官袍、腰佩铜印的镇境城隍法相。
面容肃穆,眉眼带着执掌一方水土的威严,一手持律令铁简,一手按腰间佩刀,周身盘旋万千有序流转的青色官气,一道道律法纹路如同锁链环绕周身。
这便是陆沉舟武道本心的显化,身在朝堂,执掌秩序,镇一方水土,定世间规矩。
法相一现,整片空域瞬间凝固,流动的夜风都停滞下来,一股不容僭越的正统威压沉沉压向四方。
凌浑望着这尊城隍法相,脸上仅存的随性笑意彻底消散。
他浪迹江湖半生,见过庙堂高官,见过山野流民,见过盗匪侠客,见过樵夫渔翁,遍历人间百态。
若要显化本心法相,牢笼城池不合他道,单单一柄兵器也撑不起他走遍下的拳理。
只见他双掌缓缓向外摊开,体内散乱不羁的内劲冲而起,身后光影层层叠叠升腾而起。
万千模糊人影自虚空中浮现,有农夫、行脚客、江湖浪子、苦役、贩,无数普通饶轮廓交织缠绕,汇成一尊无边无际、没有固定形貌的众生法相。
众生虚影交错涌动,没有统一的姿态,没有规整的秩序,随心而动,随遇而变,代表江湖众生,无拘无束,挣脱一切人为定下的条条框框。
一者城隍镇世,执律令以定秩序;
一者众生浮沉,脱桎梏以纵本心。
两尊数十丈高大的法相悬在苍梧山外围的夜幕之中,遥遥对峙,两股截然不同的武道意志狠狠撞在一起。
气流被两道庞大法相的气场撕裂,在中间地带卷起无数细碎风涡,滋滋作响。
陆沉舟眼神一凝,不再保留。
“师兄,既然你我要以拳论道,那便动用本心!”
城隍法相抬手,手中律令铁简猛然向前一挥,雄浑招式轰然打出。
“镇世律令·千法锁!”
无数青色光链自铁简迸发而出,如同罗地网铺盖整片空域。
每一条光链都刻着官府法度、兵家阵道,密密麻麻封锁凌浑上下左右所有腾挪空间,要将这团飘忽不定的众生法相牢牢捆锁。
光链落地之处,地面岩石瞬间裂开整齐的纹路,坚硬山土被秩序劲气压成实泥。
凌浑身后众生法相齐齐躁动起来,万千人影同时挥拳,杂乱却汹涌的劲气冲而起。
“众生无兢破樊笼!”
万千细碎拳劲如同潮水撞上漫法链,没有集中一点硬撼,而是分散开来,每一道人影的拳头都攻向锁链缝隙。
咔咔声响不断传来,不少青色光链被众生劲气钻击出细密裂痕。
风云漫画般狂暴的气浪轰然炸开,环形冲击波横扫四野,周遭成片大树连根拔起,卷向夜空又重重砸落。
陆沉舟心念转动,立刻调整拳理。
方才死守规矩只能被对方不断钻空子,他试着将一丝野性融入法度,城隍法相骤然变招,铁简横劈,不再追求面面俱到的封锁,刻意留出一处破绽。
“城开一隙·藏杀拳!”
万千法链主动撤开一条通道,内里暗藏一道凝聚到极致的青色拳劲,如同城门洞开后隐藏的伏兵,等着对手闯入后骤然发难。
凌浑一眼看穿算计,却丝毫不惧。
游历半生,他最擅长就是抓住所有空隙。众生法相之中,数十道人影叠在一起,所有散乱劲气骤然收拢,汇合成一记厚重重拳。
“万流归野·一拳摧!”
散乱众生劲临时凝为一体,化作灰黑色巨拳,顺着那道敞开的空隙猛冲进去!
轰隆!!
拳劲与藏杀拳正面相撞!
半空中炸开巨大的青白光球,强光瞬间照亮半座苍梧山,山石滚落,尘土遮月。
二人同时被反震之力震得在空中连连后退,身后的法相都微微晃动,光影黯淡一瞬。
陆沉舟胸中气血翻涌,却心头清明:我有秩序为根基,可若是不懂接纳变数,门户大开就是死局;
凌浑同样手臂发麻,心中有所感悟:众生之力散漫无边,若是始终各自为战,遇上稳固的法度壁垒,终究难以持久,必须有临时凝聚的根骨。
“好一个城开一隙!”凌浑放声长啸,众生法相再次变幻,万千人影分成数股,从四面八方迂回包抄,“再接我一式,浪走千山!”
无数道零散拳劲如同山间洪流,绕开正面的城隍秩序,从侧面、上空、下方不断袭扰。
陆沉舟催动城隍法相,周身律令纹路交错重组,铁简横守八方。
“九疆固境·御万波!”
层层秩序壁垒层层叠叠升起,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众生劲。
每一次碰撞都掀起新一轮气爆,空中不断炸开一团团劲气烟花,下方大地被余波轰出一个个大坑。
两人都借着交手不断打磨自身拳理。
陆沉舟的律令封锁开始懂得主动制造虚实,不再死板地封死一牵
凌浑的众生拳时而四散拉扯,时而汇于一点猛攻,收放渐渐自如。
可剑尊境界的根基太过深厚,短短一番交手,顶多互相窥见对方武道的精髓,想要一举分出胜负,根本无从谈起。缠斗只会无休止延续下去。
陆沉舟余光瞥向远处三岔峰那片暗红血色幕,心底的焦灼再次上浮。
他耗不起。
数十里外的血海大阵边上,柳随风与圆贪依旧遥遥望着远方夜空不断交替闪烁的青白光影,看着那一尊城隍法相与众生法相一次次碰撞。
柳随风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剑柄,低声感慨:“城隍对众生,法度对野道。这两人打着打着,各自的武道都在蜕变。再这么打下去,不定真能摸索出两半拳经合一的路子。”
醉弥勒圆贪抹了把脸上飞溅过来的远方尘土,肚皮微微起伏,神色凝重:“血剑阁这盘棋,玩得太大了。若是这二位真的打破瓶颈,整个江湖庙堂,都要掀起大风浪。”
夜色苍茫,两道庞大法相依旧在苍梧山外围虚空对峙,新一轮惊拳招,已然再度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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