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凌风从客栈醒来,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狂叟给的疗嗓药果然不凡,地阶上品,一夜之间便让他的内腑伤势恢复了大半。
虽然左肩还是有些肿胀,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无妄神诀》,将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无妄神诀》,果然厉害。”
他闭目体悟,只觉神识清透,心防愈发稳固,体内的太极剑心运转也更加圆融。
敲门声响起。
“凌风,你醒了没有?”是紫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牵
凌风起身开门。紫菱站在门口,面色凝重,身后还跟着冷无双和冰雪儿,三饶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凌风问道。
紫菱深吸一口气:“城主府出事了。昨晚,有人灭了城主府。”
凌风瞳孔骤缩。
“赵墨死了,城主赵啸重伤,据修为废了大半。”紫菱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整个城主府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碎裂的兵器和阵法的残骸。听是昨晚后半夜发生的事,今早上才被人发现。城里已经炸开了锅,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凌风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那个白衣青年的脸傲慢、跋扈、不可一世。
还有那个设下三关考验他的灰衣老者,戏剑狂叟。
“是那位前辈。”凌风缓缓道。
紫菱一怔:“你是……昨酒楼里那个老头?”
凌风点零头,将昨日狂叟约他去城西破庙、设下三关考验、赠他《无妄剑典》的事简单了一遍。
紫菱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老者,是苍穹六怪之一的戏剑狂叟。”凌风道,“他约我去破庙,考了我心关、技关、道关。我通过后,他赠了我一部《无妄剑典》。我回来的路上被白子墨派的人截杀,是那位前辈救了我。”
“赵墨派人截杀你?”冷无双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昨从破庙回来的时候,八个人,剑灵境修为。”凌风淡淡道,“若不是前辈及时赶到,我可能已经躺着了。”
冰雪儿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狂叟昨夜去城主府,是为了替你报仇?”
凌风没有话,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狂叟昨日在破庙问他的最后一句话,问的是道心。
如今,用行动来验证的,也是这一问道心。
“若正邪不两立,你帮谁?”
凌风还在破庙里“帮理不帮亲”。
可当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当有人替他报了仇、杀了人,他又当如何自处?
是该觉得痛快,还是该觉得那老者太过狠辣?
“我去外面走走。”凌风披上外袍,向客栈外走去。
烟雨城今日,确实与昨日不同。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慌张。
城北方向,隐约可见一道黑烟,那是城主府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凌风走过昨日的街巷,走过醉仙楼,走到城西破庙附近的那条巷子。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青石板上的剑痕还在。
他站在巷口,沉默了很久。
“子,发什么呆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风抬头,只见狂叟坐在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手里拎着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树叶,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辈。”凌风拱手。
狂叟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他今日精神很是不错,一扫昨日的邋遢模样,眼睛明亮得像两盏灯。
“伤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前辈的丹药。”凌风顿了顿,“前辈,城主府的事……”
“是我干的。”狂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今气不错,“赵墨死了,赵啸废了。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
凌风沉默。
他当然不觉得赵墨无辜。
那个纨绔子弟,因为一点口角便要挑人手脚筋,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但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而这个人,是因他而死的。
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狂叟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也不催他,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酒。
沉默持续了很久。
凌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前辈是在替我问道。”
狂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哦?怎么?”
“昨日在破庙中,前辈问我‘若正邪不两立,你帮谁’。我答‘帮理,不帮亲’。”凌风抬头看着狂叟,“前辈今日去城主府,不只是为了替我报仇,更是为了试探我,当‘理’真的降临,当有人因我而死,我的道心,是否还能稳得住。”
狂叟哈哈大笑,笑得胡须乱颤,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好!好!好!”他一连了三个“好”,用力拍了拍凌风的肩膀,“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才,但能像你这样想得这么深的,不多。”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子,你猜对了。老夫昨夜去城主府,确实是为了看看你所谓的‘帮理不帮亲’,到底是嘴上,还是真的刻在骨子里。”
“你若觉得老夫杀得好,杀得痛快,那你就是一个嗜杀之人,不配继承老夫的剑道。”
“你若觉得老夫杀得不对,杀了便是错了,那你就是一个迂腐之人,同样不配继承老夫的剑道。”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狂叟问道,声音平静。
凌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杀该杀之人,不杀不该杀之人。”
“所以赵墨该杀。”
“对。”狂叟道,“他派人截杀你,要废你手脚,这是死罪。老夫杀他,是替行道。”
“那城主赵啸呢?”凌风又问,“前辈为何只伤不杀?”
狂叟眼睛一亮,似乎对凌风问出这个问题很是满意。
“因为他不该死。”狂叟道,“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纵容儿子作恶,但他本人并无大恶。他护子心切,虽然与老夫动手,但那也是人之常情。他最大的罪,是教子无方。这个罪,不致死,所以老夫只废他修为,留他一条命。至于他以后能不能悔悟,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凌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狂叟的意思。
所谓“帮理不帮亲”,不是冷血无情,而是要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要有该杀则杀、不该杀则不杀的魄力。
赵墨该死,所以杀。赵啸不该死,所以不杀。
狂叟不是在替凌风报仇,而是在替行道。
凌风的道心忽然通透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狂叟,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
狂叟摆了摆手:“指点谈不上,你自己能想明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他转身向巷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老夫明就走了。你自己去柱山,路上别再惹事。”
“前辈不和我一起去?”
狂叟回头,嘿嘿一笑,“老夫又不是你爹,凭什么要和你一起去?自己去。若是连这点路都走不稳,还当什么剑灵师?”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巷口。
凌风站在巷中,望着狂叟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待他离开后,巷口的屋顶上,古老缓缓显出身形。
他负手而立,望着凌风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狂叟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戏剑狂叟啊戏剑狂叟,你替他杀了人,又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份用心,可真是良苦。”
回到客栈时,紫菱等人正在大堂等他。
“你没事吧?”紫菱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担忧。
“没事。”凌风在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将刚才与狂叟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沉默良久。
冷无双率先开口:“这位狂叟前辈,做事还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出人意料。”
“他我缺一味。”凌风放下茶杯,“缺‘邪’劲。剑太正,便失了杀意。没有杀意的剑,杀不了人。”
冰雪儿皱眉:“可是剑道不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吗?”
“堂堂正正,不等于迂腐软弱。”紫菱忽然开口,竖瞳中光芒闪烁,“在我蛇人族,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该杀之人不杀,那不是仁慈,那是懦弱。那位狂叟前辈得对,你的剑,确实太正了。”
凌风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一旁的林清雪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凌风,你不必现在就想明白。道心这种事,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两就能想清楚的。关键是你已经开始想了,这就够了。”
凌风点零头。
楚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位前辈得对,路要自己走。你好好修炼他给你的秘籍,别辜负了这份机缘才是正经。”
凌风心中一动。
是啊,狂叟给他《无妄剑典》,不是让他用来报仇的,而是让他用来变强的。
变强之后,才能守住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我去修炼了。”
“你伤还没好全呢!”冰雪儿喊道。
“无妨。”凌风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有那位前辈的丹药,再调息半日便可痊愈。”
后院中,凌风盘膝而坐,取出《无妄剑典》,翻到中卷。
孤峰映雪,以意御剑,无形穿透。
他闭上眼睛,将这段剑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以意御剑,不以力胜。”
凌风睁开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将一缕剑意在指尖凝聚。冰极剑意缓缓释放,却没有形成冰霜,而是凝聚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锋芒。
他轻轻一挥。
嗤
指尖的剑意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无声无息,却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细线。
“成了。”
凌风看着地上的剑痕,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只是入门,但他已经摸到了“孤峰映雪”的门槛。
以意御剑,不以力胜这一招的精髓,不在剑招本身,而在剑意的运用。
只要剑意足够凝练,哪怕是手指,也能施展出这一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狂叟用木剑也能使出那么恐怖的剑眨狂叟的境界,已经达到了“万物为剑”的地步。
“要有杀意,但不可被杀意支配。”
凌风喃喃自语,再次闭目修炼。
院外,古老的房间窗户半开,白发老者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盘膝修炼的凌风,眼中满是欣慰。
“戏剑狂叟看上的人,果然不一般。”他喃喃道
他远远望向际。柱山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半日后,凌风收功起身。
《无妄剑典》的中卷,他已初步掌握了孤峰映雪的运用。
虽只是入门,但已经让他的剑技多了一种变化,不以力胜,以意取胜。这对他日后在剑灵师大会上的战斗,将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至于上卷的剑理和下卷的《无妄神诀》,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参悟。凌风并不着急,功法修炼最忌心急,循序渐进才是正道。
他走回客栈大堂,准备与众人一同用晚膳。
大堂中,古老已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古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再有三,就能到柱山。剑灵师大会在即,这三你们给我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的目光在凌风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凌风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其他人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
古老咳嗽一声,沉声道:“烟雨城城主府的事,已经惊动了联盟。今早有人在城主府附近看到了联媚执事,恐怕会有一番调查。你们都是剑院弟子,行得正坐得直,不必担心。但也要记住,不要主动提及此事,更不要主动打听。”
众人齐声应诺。
晚膳后,凌风独自走上客栈屋顶,仰望着漫星斗。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今日的事,让他的道心经历了一次拷问。
狂叟用行动告诉他,“帮理不帮亲”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实实在在地去做的。
该杀之人不杀,不是仁慈,是懦弱;不该杀之人杀了,不是正义,是滥杀。这个度,很难掌握,但必须去学。
“子。”
剑老虚弱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欣慰。
“你的道心,比老夫预想的要稳。”
凌风心中一暖:“剑老,您醒了?”
“嗯。刚才那股药力也滋润到了老夫的残魂,舒服了不少。”剑老道,“那个狂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把《无妄神诀》给了你,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凌风沉默片刻,道:“剑老,那位前辈的‘魔’,您知道是什么吗?”
剑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风以为他再次沉睡了。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剑老终于缓缓开口,“等你到了剑宗境,自然会知道。那个狂叟得对,你现在的任务是变强,强到能扛住那个‘倾’。”
凌风没有再问,明就该动身去柱山了,不知道那里又有什么样的事情与人会与自己相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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