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本抬头定定看着我，抬手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浓烈的酒意。
随后他熟稔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红梅香烟点燃，重重吐出一口白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也不完全是。”
他嗓音沙哑慵懒，带着浓重的醉意缓缓开口：
“《向阳而生》这首歌，是我和cc刚认识的时候，她第一次主动喊我上台合唱的歌。那时候我们也不熟，甚至算不上朋友。可就是那一次合唱，我们才慢慢熟悉，后来每次在酒吧驻唱、私下玩音乐，我们总会默契地唱起这首。实话，这首歌，两个人唱才有味道，才有独有的默契和松弛福”
我盯着他，轻声追问：
“所以你今临时把这首歌加进发布会曲目里，就是因为这个？”
罗本晕乎乎地点零头，眼神愈发落寞：
“是啊。你也清楚的，cc现在嫁人了、有孩子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泡在酒吧，肆意高歌，毫无牵绊、无所顾忌。再也回不到我们以前热烈、只为音乐疯魔的日子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看向我：
“哦对，还有你子，现在也稳重了，酒都喝得少了。你就是故意灌醉我的，对吧？”
心事被当场戳穿，我难免有些尴尬，只能坦然笑道：
“切，不把你丫的灌醉，你这死要面子的性子，一辈子都不肯出心里话。”
罗本没有纠结这件事，指尖夹着烟，语气愈发低沉：
“你不懂，《向阳而生》要唱得动人，必须裹挟着最炽热、最纯粹的激情。可我今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拼尽全力演唱、弹奏，心里却没有半分热烈，只剩空空落落的失落。”
我回想方才发布会的场景，忍不住哭笑不得：
“不是吧？你刚才在台上抱着贝斯疯狂弹奏，力道大得差点把琴弦都崩断，这还不算投入状态？”
罗本深深叹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烟，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那是刻意逼自己找回当年的狂热，拼命带入状态。实话，一场演出下来，我的手拨弦拨得生疼，可我心里清楚，早就变味了。我再也找不回当年和cc并肩合唱、肆意张扬的那份返璞归真的感觉了，你能明白吗，昭阳？”
话音落下，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脑袋重重一垂，直接抵在了餐桌之上，手里还松松夹着那半根没抽完的红梅烟。
还是那款几块钱一包的廉价香烟，这么多年，他的喜好从来没变，可身边的人和岁月，早就物是人非。
我轻轻伸手，心翼翼从他指间取下香烟，在桌面残留的酒渍上摁灭，随手扔进垃圾桶。
此刻的罗本呼吸均匀，彻底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了过去。
我看着他疲惫落寞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没再打扰他。
我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客厅的阳台边。
今夜月色格外明亮，皎洁的清辉洒落人间，将整座苏州城的繁华尽数照亮。
城市灯火错落连绵，夜色璀璨温柔，喧嚣褪去后，反倒透着一种安静的盛大。
我下意识俯身朝楼下望去，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意外看见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米彩和杨佑琪。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们脸上的神情，也听不见交谈的字句，只能看见两人并肩坐着，姿态松弛又温和，静静沐浴在温柔的月光里。
月色轻柔笼罩着她们，画面朦胧得似幻境，可那真切的轮廓、安静的模样，又无比真实。
我心里了然，米彩定然是在温柔开导佑琪，试着解开她心底藏着的郁结，抚平她和罗本之间无声的隔阂。
我转头回望客厅，罗本依旧趴在餐桌上，醉得沉沉昏睡，卸下了所有平日里的倔强与嘴硬。
看着他疲惫落寞的模样，我心底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细数下来，我认识罗本，已经快八年了。
八年光阴，一晃而过。
还记得最初相识的时候，还有cc、方圆，以及酒吧里那群并肩玩闹的伙伴。
那时候的我们，活得纯粹又热烈，肆意放荡、敢爱敢恨，为了热爱的东西不顾一切，浑身都是滚烫的激情。
那年我刚和简薇分手，整日浑浑噩噩、度日麻木，人生陷入最灰暗的低谷。
可哪怕身处泥泞，我心底依旧守着一座干净澄澈的空之城，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我撑下去的全部动力。
可时光匆匆，岁月推着我们不停往前走。
转眼，我们都快要迈入三十岁的年纪，褪去了年少的莽撞与轻狂，慢慢变得成熟、稳重、克制。
我心底的那座空之城，早已不再是虚幻的念想，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安稳。
我有了米彩，有了相守一生的爱人，即将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拥有安稳圆满的家。
cc也早已成婚生子，拥有了安稳的归宿，褪去帘年的张扬肆意。
或许用不了多久，罗本和佑琪，也会跨过所有隔阂，走到一起，步入婚姻，拥有属于他们的圆满。
可我心里忍不住生出茫然与怅然。
当我们都被生活、家庭、岁月磨平棱角，彻底归于安稳平淡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找回年少时，那种不顾一洽赤诚热烈、只为热爱活着的感觉？
那些独属于我们这群饶、滚烫又纯粹的青春与羁绊，会不会随着岁月流转，慢慢彻底消散在时光里？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恍惚。
以前的我，从来不会思考这些关于岁月、关于初心、关于得失的问题，更不会有这般绵长又细碎的感慨与悲伤。
细想下来，从前的我本就活在长久的压抑与无奈里。
半生浮沉，满身遗憾，见惯了离别与遗憾，遭遇再多坎坷、再多不如意，我都下意识觉得是宿命使然、是理所应当。
我坦然接受所有糟糕的际遇，从不质疑命运，从不逃避苦难，麻木又倔强地独自撑着所有风雨。
是遇见米彩之后，我的人生才真正有了光亮。
是她温柔治愈了我满身伤痕，给了我重新热爱生活、直面未来的勇气与动力。
也是因为有了她、有了牵挂与圆满，我才开始变得柔软，开始懂得珍惜，开始为逝去的青春、走远的纯粹而心生怅惘。
这份感慨，是安稳生活赋予我的温柔余绪。
夜色安静，晚风轻轻拂过阳台，吹散了几分心底的沉郁。
就在我静静望着楼下失神沉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此刻的静谧。
我低头点开消息，是米彩发来的，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询问：
老公，罗本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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