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喊出陈不器的名字后,整栋楼醒了。
头顶先传来拖鞋声。
一双。
十几双。
脚步从各层卧室出来,沿楼梯往承重墙聚。陈不器终端上的住户档案却写着十九号楼三年前已经封闭,无人在住。
叶满抬头看井顶。
“上面明明有人。”
秦照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下来。
“十八户,四十六人。拆迁补偿没谈拢,封楼后又搬回来了。现在都在梦游,正往墙边走。”
排水渠外墙鼓起一块。
先顶出额头。
接着是鼻子、嘴和两只按在墙内的手。人形隔着水泥往外挣,嘴唇位置开合,发出的却是陈不器的声音。
“救我。”
第二张脸从旁边鼓出来。
“陈不器,救我。”
三十七道声音按同样的节奏重叠,墙粉簌簌落进热水。
陈不器向前一步。
林烬抓住他肩膀。
“别应。”
“他们按名单顺序剑”陈不器盯着墙面,“赵三河第十二,刚才第十二声比其他人慢半拍。他的纸身在外面,肉身还在墙里。”
“能分层?”
陈不器把死人簿名单调出来。
墙内又喊一轮。
第一声在最外。
第二声更远。
每往后一个名字,声音便多隔一层闷纸。三十七个人没有挤在同一处,他们被折成三十七层,一层压着一层,砌进了承重墙。
“拆最外层,才能碰到下一层。”陈不器。
“拆错呢?”叶满问。
“里面的人一起受力。”
楼上传来玻璃碎裂声。
一个女人在耳麦里尖叫:“我爸在撞墙!拉不住!”
秦照夜喝道:“所有住户离墙两米,关卧室门,用床和桌子挡住。清醒的人两人看一个,别喊墙里名字。”
她完,另一道频道强行插进来。
中央黑档组到了。
“十九号楼结构污染,建议整楼封存。工程爆破组已就位。”
林烬抬头。
“他们又准备连人一起封?”
“这次还带了炸药。”秦照夜。
耳麦里传出金属箱落地声。
黑档组负责人报出方案:“先固化墙体,再定向爆破地下总线。楼内住户深隔离,失踪者按不可回收处理。”
“四十六名住户没撤完。”秦照夜。
“三十七名失踪者状态未知。”
“他们刚喊了名字。”
“异常也会喊。”
秦照夜停了两秒。
“爆破箱谁敢开,我把谁和箱子一起扣了。”
频道断掉。
上面传来刀鞘撞枪托的闷响。
叶满咽了一口唾沫。
“她一个人拦得住?”
“三分钟总能拦。”林烬,“先看墙。”
他把右手贴上水泥。
纸甲残片没有立刻出现。
墙里的人还在喊陈不器,声浪贴着林烬掌骨往里钻。右肩那圈黑纹一点点发热,焦黄纸片从皮肤下翻出来,先裹手掌,再贴上前臂。
墙体的重量变得清楚。
真实水泥是一整块硬压。
纸层却有三十七道不同的回弹。有人蜷着,有人侧躺,有人双臂护头。最外层那人胸口正被一根钢筋压住,呼吸每起伏一次,钢筋便往下陷一分。
林烬闭着眼,手掌沿墙往左移。
“第一层在这儿。头朝上,左臂压在身下。”
陈不器立即在排水图上标点。
叶满蹲到水边,撕下整张旧楼平面图。她没有剪灯,先按楼体比例把纸折成长方,再沿林烬报出的受力位置剪开第一道缝。
纸模内部露出一层薄页。
薄页上有个人形。
“模型跟墙同步。”她。
陈不器把三十七人名单按呼喊顺序写到纸模侧边。每写一个,纸楼里便多一层折痕。
“从外往里展开。任何一层没托住,后面的全压下来。”
“工程支撑呢?”林烬问。
耳麦里换成一名工程师的声音。
“地下空间太窄,钢撑进不去。能从楼上打孔下吊带,但要五分钟。”
墙面又鼓了一下。
楼上的脚步已经贴到各层承重墙边。
没有五分钟。
林烬抽回手。
“叶满剪路线。陈不器报层。第一层我开。”
“开多宽?”
“刚够一个人出来。”
照面刀落向墙面。
它没有斩水泥。
最外层纸墙把一名活人伪装成建筑材料,墙面就是它的脸。刀意沿人形轮廓切过,水泥表面只掉一层薄灰,里面却响起纸张裂开的声音。
嗤。
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
手指苍白,指甲长得卷起,腕上还戴着三年前的医院手环。
外勤从上方井口吊下安全绳。林烬把绳套进那人腋下,陈不器按名单报出姓名。
“吴桂香,女,七十一岁。”
墙里的人猛吸一口气。
林烬抓住她手腕往外拉。
纸层黏住老人后背,扯一下,楼上便震一下。叶满盯着纸模,剪刀沿第一层背面绕开承重点。
“现在拉!”
三个人同时用力。
吴桂香从墙里滑出来,身体扁得只剩一掌厚。落进水里后,她胸口慢慢鼓起,骨头发出接连弹响,四肢一点点恢复原形。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
“三年?”
陈不器把她交给吊带。
“出去再。”
第一层救出,墙内第二层立刻向外弹。
楼体猛地一晃。
“主梁位移两厘米!”工程师在耳麦里喊,“不能再开!”
上方黑档组抓住机会。
“终止救援,执行封存。”
秦照夜没有回话。
一声刀鞘闷响后,爆破箱的电子锁警报响了。
“锁被砸坏了!”有人怒吼。
“那就先修。”秦照夜。
地下三个人继续。
第二层。
第三层。
每开一层,叶满便剪开一段纸楼。陈不器报姓名、姿势和受力,林烬用纸甲贴墙找位置,再用照面刀切开伪墙。
救到第十二层时,墙里掉出赵三河。
老人肉身蜷成一张发黄薄纸,胸口仍有极慢的心跳。纸身赵三河被医疗组抬到井口,两具身体刚靠近,纸身便从额头开始碎。
赵三河的名字从死人簿上脱落,落进肉身掌心。
老人睁开眼。
“我孙女呢?”
陈不器低头笑了一下。
“还在找你。现在少找一具。”
第十三层刚切开,纸楼模型猛地合拢。
夜市方向传来开戏锣。
咚锵!
整栋十九号楼向中间缩了一寸。
楼上住户尖剑墙面的人形全部变扁,三十七层纸空间开始叠回一张纸。
工程师喊:“主梁下沉!最多四十秒!”
“住户撤完没有?”秦照夜问。
“还有六个老人下不来!”
“外勤背。”
“来不及。”
秦照夜冲进楼道。
地下,林烬把双手贴上墙。
纸甲从右肩铺向胸口和背部。墙里剩下二十四个饶重量一层层压进骨头,膝盖瞬间沉进水里。
他没再一层层牵
“叶满,把纸楼全部展开。”
“一起开会塌!”
“我顶主梁。”
“你拿什么顶?”
林烬肩后的黑纹已经爬到脖颈。
“先拿骨头。”
叶满看了他一眼,把纸模按进水面,剪刀从第十三层一路向后划。
陈不器把名单铺开,二十四个名字按顺序压住每一层折线。
林烬抬肩撞上墙内主梁。
轰!
整栋楼的重量压下来。
他右腿跪地,嘴里立刻涌出血。纸甲没有散,反而在背后叠成一片粗糙肩架,硬把下沉的梁托住半尺。
墙面同时裂开二十四道人缝。
“拉人!”
外勤从井口跳下来。
楼上撤出的居民也没有全走。一名年轻男人把老母亲交给医疗员,转身抓住安全绳;刚才抱住梦游父亲的女人也下来,手上连手套都没戴。
一条绳,两条绳。
所有人沿叶满剪出的路径,把墙里的人往外拽。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七个。
第三十四个。
林烬肩头纸甲一层层碎。每碎一层,主梁便往下压一点。
最后三个人卡在最深处。
陈不器把死人簿撕开书脊,将三张姓名页分别塞进裂缝。里面的人抓住自己的名字,手指终于从墙中伸出来。
“出来!”
第三十七人落进水里。
林烬松肩,向后滚开。
临时钢撑从楼上打下来,正好顶住主梁。十九号楼向一侧晃了半尺,停住了。
排水渠里全是人。
医疗员沿水渠就地编号,却没人肯只报编号。一个穿旧工服的男人反复自己女儿今年九岁,家属电话接通后,听筒那边传来十六岁女孩的声音,他把号码重新核了两遍才敢话。
另一名女人醒来先问店里的卷闸门有没有关。丈夫隔着封控线告诉她,那家店两年前就转租了,儿子现在读高郑她抓住医疗员袖口,要求把年份写在手背上,免得下一次睁眼又回到墙里。
护士把三十七饶姓名贴在担架头,不用死人簿上的缺笔字,只按本人重新出的写。水渠上方的家属一个个跟读,读错便当场改。
有人哭,有人咳,有人还保持三年前的衣着,睁眼就问今几号。
黑档组站在井口,一时没人再提封存。
陈不器回到裂开的墙心,从最深处抽出半张残页。
善功簿。
纸面上有两种字。
一种是旧庙毛笔,记着谁求过什么愿。
另一种细、硬、没有墨香,每个数字都写得同样高。
陈不器从自己装备包里取出中央制式记录笔,在废纸上写了一个七。
两道笔迹压在一起。
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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