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隍庙的正门还在。
两扇木门,铜钉,兽首门环,门额上的漆掉得只剩半个“隍”字。
林烬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堵红砖墙。
砖缝严实,连根草都没长。手电光打上去,只照出一层潮气。
叶满站在台阶下,脸色很难看。
“我时候来过。推开就是前院。”
“什么时候封的?”秦照夜问。
“外公失踪以后,庙停了。可没人砌墙。”
陈不器绕到侧面,打开旧城测绘图。地图上原本有三道门,正门、东侧香客门、西侧送葬门。
正门的位置正在变淡。
几秒后,只剩一条墙线。
“它从图上删门。”陈不器。
林烬回头看老街。
纸灯沿屋檐排到这里,灯下人已经被撤走,影子却还朝庙门方向拖。更远处,夜市的吵骂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丧锣。
一下。
停三拍。
再一下。
叶满转身就往西墙跑。
“送葬门在那边。”
庙西是一条窄巷。
巷口挂着白布,地面一字排开七口纸棺。棺材没有盖,里面铺着黄纸,纸上各写一行空白生辰。
侧门半开。
门槛上坐着一只纸猫。它舔着前爪,眼睛用两粒黑豆粘成,见人过来,尾巴在地上拍了三下。
陈不器没有立刻靠近。
他用伸缩杆挑起第一口纸棺里的黄纸。纸背写着赵三河的生辰,墨迹已经干了三年。
第二口写着一名失踪学生。
第三口、第四口也能在三十七人名单里找到。
六口棺材都有主。
只有第七口空着。
空棺内侧留着四枚掌印,掌纹方向朝外,像有人躺进去后用尽力气往外推。棺底那几道车轮印旁边,还粘着医院纸轿上的血钱锈。
“这口刚用过。”陈不器。
“没接到尸,退回庙门口了。”林烬看向纸猫,“它还缺一个。”
纸猫停下舔爪,黑豆眼睛一动不动。
秦照夜抬手让外勤停在巷外。
“规则。”
叶满盯着侧门,努力回想。
“外公,活人走正门,死人走西门。送葬进门不能叫名字,不能回头,棺材落地就得有人躺进去。”
林烬看了眼红砖墙。
“正门没了。”
“那这片街在庙里算死地。”陈不器,“活人直接走西门,会先被记成亡者。”
叶满握紧无齿钥匙。
钥匙里的木鱼还在响。
“我外公留它,肯定能开门。”
她走到侧门,把铜杆插进锁孔。
锁孔比钥匙粗一圈。
钥匙转不动。
纸猫抬起头,肚子里传出老人声。
“送谁?”
叶满张嘴。
秦照夜一把按住她肩膀。
不能答。
七口纸棺同时发出抓挠声。
巷子里的白布垂下来,堵住退路。
林烬看向第七口纸棺。
棺底压着四个模糊的车轮印,和医院纸轿骨架一致。
“轿架带来了吗?”
陈不器指向后方封控车。
“留了两根轿杠和一段顶架。”
“拼棺架。”
秦照夜看着他。
“空棺会找尸体。”
“让它先找。”
“找到你呢?”
“你把棺材掀了。”
“得简单。”
她还是转身下令,把纸轿残架抬过来。
两根轿杠架在第七口纸棺下,尺寸正好。顶架拆开后卡住棺尾,拼出一副歪斜棺架。
空棺还缺一张引路纸。
叶满从自己校服口袋里翻出一沓皱纸,车票、缴费单、医院押金催款单,全被她塞得乱七八糟。
她抽出最底下那张旧黄纸。
纸上是外公手写的庙规,只有两句。
西门只收亡者。
空棺不许进院。
“你外公特意写不许,明以前有人试过。”林烬。
“也可能试过的人没出来。”
叶满把庙规折好,没有扔进棺材。
陈不器从隔离袋取出第三医院送丧单,放到棺底。
“它有接尸地点,没有姓名。拿它当一张未完成路引。”
送丧单一进空棺,姓名栏便往外渗墨。
林烬按住纸角。
“谁都别贴棺沿。它写到哪儿,先报。”
林烬、秦照夜抬前端,两个外勤抬后端。陈不器走在棺侧,叶满拿着钥匙和一面从夜市借来的丧锣。
纸猫又问。
“送谁?”
没人回答。
林烬抬脚跨过巷口白线。
纸棺很轻。
轻得只剩几张纸的分量。
他们往前走了十步,左侧纸扎店的卷帘门自己升起半尺。店里站着一个穿寿衣的老板,脸上盖着报纸。
“送赵三河?”
叶满肩膀一颤。
没有人开口。
老板又问。
“送唐庆?”
后方外勤呼吸乱了一拍。
纸棺沉了一点。
林烬手臂往下一坠。
“别在脑子里答。”陈不器压低声音,“它听停顿。”
第二家纸店亮灯。
门里站着个没有下巴的女人。
“送叶春兰?”
叶满脚步停了。
棺材猛地往她那侧倾。
秦照夜用肩顶住棺杆。
“看路。”
叶满咬住嘴唇,继续走。
第三家店门打开。
里面传出林烬自己的声音。
“送第七任。”
纸棺重了一倍。
棺底传来纸页翻动。
哗啦。
哗啦。
甲七四柜里那三十七份档案,正在空棺里一页页翻过去。每翻一页,棺材就多一分重量。
后端外勤膝盖开始发抖。
“秦队,里面有东西。”
“抬住。”
“越来越重。”
陈不器侧头看棺内。
送丧单上的墨已经写出一个林字的左半边。
“它在补姓名。”
林烬没有松棺杆。
“把单子翻过去。”
陈不器伸手时,棺盖猛地从侧面合拢。纸板夹住他手腕,把人往棺内拖。
秦照夜一脚踩住棺盖。
“别让它碰血。”
陈不器手背刚才被纸边割过,伤口离黄纸只差半寸。血珠往下坠,林烬腾出一只手,抓住他衣领往外拽。
纸棺沉得轿杠咯吱作响。
叶满把无齿钥匙塞进棺盖与棺沿之间。
铜杆卡住纸板。
钥匙里的木鱼声猛地变大,一下敲在棺材内部。送丧单上的半个林字被震散,墨水流回空白栏。
陈不器抽回手,伤口已经沾上一圈纸灰。
“它刚才选你。”林烬。
“因为我手上有血。”
“也可能嫌你话少。”
陈不器把手包住。
“你放心,它选你的机会更大。”
四个人重新抬稳棺材。叶满取回钥匙,铜杆表面多了一道黑色齿痕。
林烬看向侧门。
他们离门只剩二十米,纸猫却已经不见了。门槛后站着一个高瘦纸役,手里举着引魂幡,纸脸上画着很大的耳朵。
它在听棺材里最终选谁。
林烬没有再往前。
“叶满,你外公教过丧锣吗?”
“教过一点。”
“会敲错吗?”
叶满愣了愣。
“会。”
“那就往错里敲。”
秦照夜偏头看他。
“你想把守门的引出来?”
“它耳朵画这么大,估计受不了外校”
叶满把锣提起来。
正常送丧锣是一重两轻,脚步跟着锣点走。她第一下敲得很响,第二下故意抢了半拍,第三下直接落在空拍上。
当!
当当!
侧门里的纸役身体一抖。
叶满又敲。
这一回把收尾锣敲成了迎客锣。
纸役终于忍不住,跨出门槛。
它一把夺过锣槌,在纸面上敲出正确节拍。
“错了。”
纸嘴里挤出两个字。
“死人进门,锣不能催活。”
它走出侧门的瞬间,无齿钥匙在叶满掌心转了一圈。
门槛右侧裂开一个圆孔。
孔内没有锁芯,只有一只敲木鱼的纸手。纸手每敲一下,侧门就往里合一寸。
叶满把钥匙捅进圆孔。
铜杆正好顶住纸手腕。
木鱼停了。
侧门也停住。
“现在!”林烬喊。
秦照夜松开棺杆,刀鞘贴地一送,正卡进侧门下沿。纸役转身去抽,门轴被鞘尾顶住,关到一半便停了。
林烬和两个外勤抬着纸棺往前冲。
空棺重得压弯轿杠。
陈不器从侧面托住棺底,手背被纸边割出血。叶满抢回丧锣,跟着挤进门缝。
纸役伸手抓她。
秦照夜抬膝撞在它胸口,纸壳凹下去一块。她拔出刀鞘,侧门失去支撑,轰地关上,把纸役半条胳膊夹在门外。
叶满最后一个进门。她拔钥匙时,圆孔里的纸手猛地抓住铜杆,连她整条胳膊往回拽。
林烬抓住她腰带,秦照夜刀背砸向纸手指节。
纸手松了一根指头。
陈不器把丧锣塞进门缝,狠狠干了一下。
当!
错误锣点贴着纸手炸开。守门纸役在外面发出尖叫,抓钥匙的五指全缩了回去。
叶满抱着钥匙摔进院内。
侧门彻底合死。
门板后传来七口纸棺同时翻身的声音。
巷子和纸店全被隔在后面。
棺材落进庙院。
所有重量一下消失。
轿杠弹起,差点把林烬掀翻。他扶住棺沿,往里看了一眼。
棺内仍是空的。
只多了一枚烧焦的七四号封皮角。
第三医院送丧单也不见了。
陈不器用包扎好的手翻遍棺底,只摸到一层温热纸灰。
“它收走了路引。”
“至少没收人。”秦照夜。
叶满坐在地上喘气,低头看钥匙。原本光滑的铜杆上已经多出七道浅齿,木鱼声也停了。
这把钥匙到现在才真正开过一次门。
庙院里没有神塑。
正殿供桌空着,香炉里插满没点燃的香。两侧偏房挂着成排纸衣,风一吹,袖子全朝他们抬起来。
供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背对众人,手里握着木梳,正在给一个纸扎女孩梳头。
纸女孩穿着红棉袄,脸画得很白。梳子每走一下,她的头发就从黑纸变成真发,发梢还沾着水。
叶满看见老人,手里的锣掉在地上。
“外公?”
老人没有回头。
木梳停在纸女孩肩头。
“满。”
“你怎么把第七任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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