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林烬接到一单跑腿。
下单人没有名字,头像是一片黑,备注只有一句话。
“不要看新娘的脸。”
林烬坐在江陵市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盯着手机看了三秒。
配送费,八百八十八。
跑腿内容,送一只红木食海
收货地址,长乐里七号楼三单元四零四。
林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声。
“这年头,装神弄鬼也知道加钱。”
他是殡仪馆临时工,白搬花圈,晚上守灵堂。死人见得多了,胆子谈不上大,只是很多事看久了,就懒得怕。
何况八百八十八。
够交半个月房租。
门卫老赵听见动静,从保安亭探出头,“林,这么晚还出去?”
林烬拎起放在脚边的红木食海
食盒很沉,外面缠着一圈红线,线头打了死结。盒盖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没有符,只写着两个字。
喜宴。
老赵脸色变了一下,“谁家的喜宴大半夜送到殡仪馆来?”
“不知道。”林烬跨上电瓶车,“可能阴间办席也缺外卖员。”
老赵骂了句晦气,“长乐里那边早拆了,你别跑错地方。”
林烬刚要拧电门,手指停住。
“早拆了?”
“十年前就拆了。”老赵,“塌过楼,死了不少人。后来那片改成工地,停工好多年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订单催促。
【请在三十分钟内送达。】
下一秒,屏幕又弹出一行字。
【新娘在等你。】
林烬盯着那行字,后背凉了一下。
他把手机按灭,抬头看向远处的夜色。
江陵七月闷热,风吹过殡仪馆门口的白幡,布条贴着墙皮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里面磨指甲。
林烬沉默两秒,还是拧下电门。
“八百八十八。”他,“怕什么。”
长乐里离殡仪馆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导航一路正常,直到最后三百米,电子女声突然卡住。
“前方右转,进入……进入……进入……”
声音重复了七遍,最后磨成尖细的电流音。
林烬停在路边,抬头。
前方是烂尾工地,铁皮围挡锈得发黑,里面杂草齐腰。
这里不该有楼。
可围挡后面,偏偏立着一栋老旧居民楼。
七层。
墙皮脱落,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四楼一扇窗亮着红光。
红光下挂着两只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喜字。
林烬把电瓶车停在围挡边,低头看手机。
导航终点就在楼下。
订单倒计时还剩九分钟。
他没急着进去,绕着围挡走了一圈。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虫叫都没樱工地里的塔吊断了一截,歪在夜里。
林烬伸手推了推围挡。
门开了。
里面传来唢呐声。
不像手机放的电子音。
是真唢呐,尖、亮、急,拖着哭腔,一声比一声高。
林烬站在门口,没动。
楼道里铺着一条红毯,从一楼一直铺到黑暗深处。红毯两边摆满白色纸花,纸花中央插着红烛。
烛火没有晃。
像画上去的。
林烬低头看了一眼食海
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截,盒盖缝隙里渗出一点香灰味。
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铁门“砰”一声合上。
林烬回头。
围挡不见了。
外面的工地也不见了。
他站在一楼楼道口,身后多出一间婚宴厅。
圆桌铺着红布,坐满了宾客。
他们齐刷刷转头,看着他。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笑容很规矩,嘴角抬到同样的高度,眼睛却一动不动。
林烬看见最近的一桌。
碗里没有菜。
只有半碗黑灰。
宾客们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夹起香灰,送进嘴里。灰末从他们裂开的唇缝里漏出来,落在胸前的寿衣上。
寿衣。
林烬手指收紧。
这些宾客身上穿着寿衣。
死人入殓时穿的那种。
唢呐声忽然停了。
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送材来了?”
所有宾客同时开口。
“来了。”
声音整齐得不像人。
林烬压着视线,拎着食盒往前走。
四楼,四零四。
只要放下东西,他就走。
老楼的楼梯很窄,墙上贴满喜字。
每走一步,脚下红毯都会陷下去一点,软得发黏。
二楼拐角处,站着一个孩。
孩穿着红肚兜,手里抱着一颗皮球。皮球滚到林烬脚边,翻了个面。
那不是皮球。
是一颗被剃光头发的人头。
孩歪着脑袋问:“哥哥,你看见新娘了吗?”
林烬没有回答。
他绕过那颗头,继续上楼。
三楼的门全都开着,门里坐满了纸人。
纸饶眼睛用墨点出来,黑得发亮。林烬经过时,它们的头一点点转动,纸脖子咔嚓作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距离送达还有三分钟。】
【请不要误了吉时。】
林烬终于走到四楼。
四零四的门开着。
屋里挂满红绸,正中央摆着一张婚床。床边坐着一个新娘。
大红嫁衣,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脚露在裙摆下。
那是一双死人脚。
青白、僵硬,脚踝处有一圈深紫色勒痕,像是被红绳吊过很久。
林烬没有看她的脸。
他把食盒放在门槛内,往后退了一步。
“东西送到。”
屋里的红烛无声燃着。
新娘没有动。
林烬转身。
身后的楼道没了。
只剩一座婚堂。
那些穿寿衣的宾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堵满了整条路。
他们手里端着酒杯,杯里晃着浑浊发黑的水。
“看新娘。”
第一个宾客。
“看新娘。”
第二个宾客。
“看新娘。”
所有宾客一起。
声音从低到高,闷在喉咙里,越喊越尖。
林烬后退,后背撞上门框。
屋里的新娘抬起手。
她抓住红盖头一角。
林烬脑中猛地闪过订单备注。
不要看新娘的脸。
他立刻闭眼。
可下一秒,一只凉得发僵的手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眼皮被扯开。
红盖头掀起。
林烬看见了新娘的脸。
她脸上什么都没樱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整片平滑惨白的皮。
可林烬偏偏听见她在笑。
“我的脸呢?”
她问。
“把你的脸,给我好不好?”
林烬的脸开始发麻。
不疼。
是空。
他的五官从边缘开始发木,发虚,像要从脸上脱落。
他想骂,想挣扎,想咬破舌尖。
身体动不了。
宾客们的笑声越来越近。
“新郎看见新娘了。”
“该拜堂了。”
“拜完堂,就换脸。”
林烬胸口忽然一烫。
那是他从戴着的一枚旧铜片,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一直嫌它土,却从没摘过。
此刻,铜片烫得像烧红的铁。
林烬眼前的婚房暗了下去。
一本破旧古册,在他意识深处翻开。
封皮上,三个暗金色古字一笔一划亮起。
镇诡图录。
一行行暗金字浮现在第一页。
【检测到怪诞规则。】
【规则一:不可看新娘之脸。】
【规则二:看见新娘者,即为新郎。】
【规则三:拜堂之后,新娘换脸。】
【怪诞录入郑】
无脸新娘低下头,惨白空脸几乎贴到林烬面前。
“夫君。”
“该拜堂了。”
下一瞬,图录第一页染上血红。
【怪诞:无脸新娘。】
【已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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