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博士庄园
栈道中段的观景平台上,摆着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静静安置在原木矮几之上。
一身简约素衣的博士慵懒落座,褪去了坐镇一方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她素手轻抬,澄澈的热水顺着壶口倾泻而出,冲入古朴的紫砂壶郑沸水激荡茶叶的声响清脆细碎,蜷缩的铁观音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翻滚,瞬间唤醒了深藏的茶香。
一股清冽醇厚、回甘绵长的茶香瞬间挣脱壶身的束缚,顺着微风四散开来。
林斌侧身静坐,背脊微微靠在身后的实木栏杆上,深邃的眼眸越过层层叠叠的密林,望向远方昏暗的林野深处,目光悠远,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场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浮躁。
周遭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茶香与壶中余水的微响,无声的压抑悄然蔓延。
博士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动作舒缓地提起茶壶,澄澈的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流出,均匀注满面前的白瓷杯,动作行云流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倒完茶,她才微微侧首,右手轻轻撑在身侧的木板栈道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轻声开口打破沉寂:“怎么?还是放心不下?”
林斌闻言,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眼底的沉郁依旧未曾散去。他左手抬起,轻轻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瓷杯温润的凉意,却依旧压不下心底的躁动。指尖摩挲着杯沿,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茶汤,铁观音的清苦回甘在舌尖蔓延,却丝毫无法纾解心中的郁结。
片刻后,他才轻叹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昨晚阿豪打电话同我讲,今日大军正式开拔,奔赴掸邦前线。句实话,我在香江,是真的待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博士,眼底满是无奈,字字带着江湖人身不由己的困顿:“你知唔知,那种局势被人一言而定,自己失去掌控的余地的感觉,到底有多憋屈?”
博士静静听着,闻言低低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那抹清淡的笑容里,藏着几分通透,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嘲讽,是对世道残酷的嘲弄,也是对林斌此刻心境的了然。
“我又点会不知?”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沉重,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隐忍与艰辛。
“自从家父意外离世,家中顶梁崩塌,阿龙年纪尚幼,懵懂无知,根本撑不起偌大的家业。芭提雅上下所有的重担、所有的风雨,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咬牙扛着。”
她抬眼望向远方的密林,眼底的从容渐渐褪去,染上几分深沉的沧桑:“对内,我要安抚手下数千弟兄,稳住底层十万人心,护住依附我们生活的普通民众,保他们安稳度日,对外,我要步步为营、心周旋,直面泰国军方的施压、政界的算计,还要提防周边无数虎视眈眈的势力蚕食吞并。”
“你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博士转头看向林斌,眼神坦荡而锐利,“这里和香江的江湖别无二致,一样是个弱肉强食,更是吃饶世界!”
顿了顿,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通透的劝慰:“更何况,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这辈子崛起太快、太顺,一路披荆斩棘、步步高升,少有束手无策、被动无奈的时候,所以一点变故,便会让你心神不宁、难以释怀。”
林斌默然无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恍然醒悟,自己终究是有些矫情、太过玻璃心了。
博士一介女子,年少失怙,孤女持家,守住父辈打下的这片边境基业,常年周旋于军政各方势力之间,四面皆耽群狼环伺,无数人潜伏在暗处,伺机啃食她的地盘、吞并她的势力。日日夜夜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她熬过了无数风雨,扛下了千斤重担,尚且从容自若、稳如泰山。而自己,不过是目送兄弟出征,心生牵挂、倍感憋屈,便心神不宁、心绪难平,相较之下,实在太过浮躁。
清风再次拂过,吹散些许凝滞的气氛,茶香依旧萦绕。
良久的沉默过后,博士终于再次开口,她收敛了方才的劝慰神色,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直直看向林斌:“刀枪无眼,战火无情。此番掸邦战局混乱,形势难料,若是阿豪在前线出了任何意外,你会点做?”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林斌平静的心底,瞬间掀起滔巨浪。
林斌瞳孔猛地一缩,双眼骤然睁开,眼底的慵懒与沉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锋芒与极致的冷厉。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缓缓摇头,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语气沉稳,带着绝对的自信:“就掸邦那帮拿着六十年代老旧枪械、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出事。”
他对自己的人手、装备、战力,有着绝对的底气。
“此番出征,有田建明、王建军两大悍将坐镇指挥,攻守有度、经验老道,更有养七子全员随行助阵。论兵力,对方人数看似占优,但论装备、战术、单兵素养,双方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水准。”
林斌语气铿锵,字字笃定:“老旧破烂的枪械,松散混乱的阵型,落后原始的战术,我实在想不出,阿豪带领的精锐之师,怎么会输,怎么会出事。”
“我讲的不是输。”
博士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笃定,语气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道出了战场上最残酷的真相。
“沙场之上,输赢胜负可以预判,但流弹、冷枪、意外,从来不长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疲惫与担忧,眼底满是无奈:“自从阿豪下定决心要奔赴前线,这短短两日,我夜夜难以安枕,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硝烟漫,战火纷飞,他被乱飞的流弹、无情的炮弹击中,血染沙场,结局难料。”
她心中万般不舍,却从无半分阻拦之意。
“我心里清楚,好男儿志在四方,铁血少年,本就该征战沙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想要的尊严与威信,我无权、也不会强行阻拦。更何况,他也急需一场实打实的硬仗,一场堂堂正正的胜仗,彻底立稳自己的威名,坐稳未来的位置,让所有人心悦诚服。”
林斌目光微微闪烁,心底的笃定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沉重与茫然。
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最坏的结局。
若是真的有朝一日,阿豪真的倒在异国他乡的沙场,血染掸邦密林……
那一刻,他该怎么做?
是当即调集麾下十万弟兄,全员压境,跨过边境,踏平整个掸邦,为兄弟复仇?
可纵使他屠尽掸邦所有仇敌,踏平所有营地,杀光所有对手,又能如何?
逝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再滔的怒火、再疯狂的报复,终究换不回鲜活的人命,挽不回并肩作战的兄弟。
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林斌一句沉重而坚定的话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相信他!”
无论风险几何,无论前路多难,他始终坚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兄弟,能全身而退,凯旋而归。
见他这般模样,博士眼底的忧虑稍稍缓解。
林斌目光坚定,直直注视着她,郑重承诺道:“阿龙的安全,你尽管放心。我早已提前叮嘱过阿豪,再三交代,绝对不会让阿龙冲到一线战场直面炮火,只会让他在后方观摩历练,全程有人贴身护佑,必定保证他毫发无损,平平安安带回来。”
这本是最稳妥的安排,是万全之策,足以打消所有饶顾虑。
可博士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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