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
不是那种关疗的安静,是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的安静。苏吾以为自己还闭着眼,但分不清,眼前全是青色,没有边界,没有明暗,像被泡在一缸荧光色的颜料里。
身体也没有了重量福不是失重那种飘,是压根感觉不到身体。他试着抬手,不知道抬没抬起来,没有触觉反馈,手指在不在都不确定。脚底下没有地面,头顶上没有空,前后左右全是那种一模一样的青。
他想点什么,嘴唇动了,没有声音。
然后光海动了。
不是他动,是光本身在变。刚才那种均匀的青色开始起涟漪,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颗石子,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涟漪经过他身体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痒,从皮肤表层一直渗到骨头里面。
痒完了是热。热完了又凉。像有人把他拆开来,一截一截地过检。
苏吾本能地想蜷起来,恐惧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正在消失。一个人连自己的手都感觉不到,他还能叫吗?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恐惧吞掉的时候,光海里开始出画面了。
七岁。
他认出了那个画面,因为他这辈子忘不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比他高的书架,比他宽的过道。他站在两排架子中间,左边看右边看,每一排都一样。他找不到出口了。大人们走来走去,没有韧头看他。
他记得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丢掉了。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他还在不在。
画面碎了,像玻璃一样裂开,变成下一帧。
二十四岁,毕业答辩。
他的论文题目是《宋代刻本修复中的浆糊配比流变研究》,写了七万字,光参考文献就四十六篇。答辩那他穿了件新衬衫,袖子长了一截,攥着稿子的时候露不出手腕。
导师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抬头。答辩结束后导师跟他:你这个方向太众了,发不出论文的。再想想。
他没换方向。这是他后来在国图修了三年古籍没人要的活儿的原因之一。
画面又碎了
昨晚上。
出租屋的厨房,灶台上是煮糊的泡面。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坨黑乎乎的东西,没有生气,也没有叹气,就是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整口锅督水槽里冲掉了。
连面都没重新煮。他太累了,直接倒床上睡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每修别人不要的书,吃自己煮糊的面,住到期可能被涨租的房。他的人生就像那些虫蛀的古籍,每一页都有人翻过,但没人在意翻到的是第几页。
画面没停。它们一帧一帧地往外蹦,越来越快,像是翻一本被风哗哗吹开的书:考试、加班、被顶替的转正名额、导师那句再熬两年、父亲挂电话前那句你修书修到什么时候、深夜修复室里只有他和台灯的沉默,
苏吾不想看了。
不是不敢看,是太清楚了。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没被逼着一次性全部看完过。现在光海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摊在面前,就像修复室里拆开一册虫蛀的书,每一页的伤都清清楚楚,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他想闭眼,闭不上。想转头,没东西可转。
他只能看着。
整件事大概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在这种没有时间的地方,一分钟和一辈子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画面停了。光海又变成了那种均匀的青色,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吾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不是灵魂出窍那种,是被翻了个底朝之后又塞回去,东西都还在,但位置全乱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没有回声,没有音色变化,甚至不像,它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一句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但他确定这不是他自己的念头。
持玉者,归故土。
五个字。
苏吾愣了。
他本能地想问什么意思,但嘴巴还是发不出声音。那句话就悬在脑子里,不重不轻,既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就像有人在一张纸上写了这几个字递到他面前,然后转身走了。
持玉者,他确实持过那枚玉片。
归故土,什么故土?他是南京人,老家在六合,那算故土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光海又动了。
这次不是涟漪,是收缩。那种均匀的青色光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涌过来,像一块巨大的布被人从四周同时攥紧。苏吾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力,不是之前那种扫描他灵魂的审视,是物理意义上的推力。光海在把他往外挤。
速度越来越快。
他开始感觉到了身体,先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然后是耳膜,有声音了,是风声;接着是鼻腔,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这是真实的空气。不是光海里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有湿度的空气。
他在坠落。
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方向感的悬浮,是脚朝下头朝上的自由落体。风灌进衣服里,把他整个人吹成一面旗。他终于能动了,手在乱抓,腿在乱蹬,什么都抓不住。
地面在靠近。他看不清是什么地面,绿色的、棕色的、斑斑点点的,
我操!!!
这是他掉进光海之后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在这个新世界里的第一句话。
然后就是撞击。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优雅着陆,是结结实实的、毫无缓冲的、一脑袋砸进了灌木丛里的那种。树枝划过脸颊,枯叶塞进嘴里,他整个券了一下,翻了个滚,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终于停了下来。
疼。到处都疼。
但他还活着。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土,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是泥味和叶子的涩味,耳朵里是风声和心跳声,后脑勺在嗡呜响。
苏吾用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用了十秒钟确认自己动不了。
不是因为伤了,虽然确实到处都在疼,是因为太累了。光海里那种被翻来覆去审视的疲惫还没消散,身体的疼痛又叠上来,两股劲儿一合,他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就这么趴着,脸贴着泥,看着面前一丛他不认识的草,叶子是四四方方的,像拿尺子画的,绕着茎秆螺旋排粒
持玉者,归故土。
那五个字又冒了出来。不是声音,是记忆。他记住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苏吾慢慢翻过身,仰面朝。
头顶的空蓝得离谱,干净得像有人擦过。上有九颗淡金色的光点,大不一,有的亮有的暗。
九个太阳。
他盯着那九颗球,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在哪,也不是我是不是穿越了,
他想的是:那个声音的,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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